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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天下第一无 ...

  •   回到家,已经是黄昏。

      院门“吱呀”一声推开,沈叙正坐在院中的小凳上,压了一肚子火,焦躁地抖着腿。

      终于等到两人回来,他蹭一下站起来,脸色阴沉,几步迎上去,拉住月凝就往堂屋去。

      沈叙生得文弱,骨架大,身上却瘦,手劲儿不大,可动作粗鲁,抻得她手背生疼,月凝匆匆跟上,回身见关门的少年面露担忧,先眼神安抚住他,才声音娇弱地向身边人求告。

      “夫君,夫君你扯疼我了。”

      “你还知道疼?”沈叙眉头紧皱,将人拉到堂屋里,松了手,劈头盖脸一通数落。

      “是,你是在林府见过大世面,我家小门小户配不上你,可你该知道女子无才便是德,既进了沈家,过去姑娘家的性子就该改一改,要晓得以夫为纲,以夫为天,你倒好,自作主张去姑妈家讨租子,还带着岁安一起,为几两银子去抛头露面,真是胡闹!”

      一番长篇大论听得月凝咬紧了牙关,面上不显心绪,指尖勾上他的指尖轻轻绕,说话依旧轻声细调。

      “我也不想出远门受这个罪,实在是生计艰难……我要是不去讨要银子,只怕给夫君买纸笔的钱都不够了,夫君还怎么考功名呢?”

      闻言,沈叙神情软了些:“真的?”

      “不信你问岁安,家里有多少钱,又有多少花销给了夫君,他最清楚。”

      月凝娇气地往他肩上靠过去,闷哼一声,软软的撒娇。

      “夫君眼里只有圣贤书,哪里晓得家中米缸从没满过,我去这一趟,还不是为了咱们家里能宽裕些,不为吃食发愁,夫君才能专心读书,岁安也能多长长个。”

      看她恭顺的姿态,美艳的容貌,瞧不出一丝主意大的“野心”,反满心满眼都是他和这个家,肺腑之言,何其贤良。

      沈叙心生愧疚,熄了怒火,抬手搂上她的肩,软了语调:“我并非有意怪你,是饿了一天肚子,脾气大些,还望娘子勿恼。”

      他头一天晌午便花光了二十文,在家不会生火不会劈柴,端着文人清高的架子,不好意思去邻居家蹭饭,只能喝着冷了的茶水生熬,这会儿饿的肚子咕咕叫。

      闻言,月凝轻笑:“正好我也饿了,夫君先坐着等会儿,我去帮岁安生火煮饭。”

      “好,辛苦娘子了。”沈叙欢喜的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目送她到院子里。

      夕阳西下,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将院里的石桌石凳都染上一层暖光,烟囱里飘出的炊烟被晚风扯成一条淡淡的灰线,散进暮色里。

      灶房里光线暗,灶洞里燃着的火苗映红了少年半边脸。

      沈绥独自坐在灶洞前盯着火候,一边耳里听着噼里啪啦的烧柴声,另一边还关注着堂屋那边的响动。

      ——只听到哥哥生气吵了几句,很快熄了声,嫂子轻巧的脚步声往灶房来,一步一步,像踩在他耳根上,叫他心弦绷紧。

      月凝取了干净的碗盘来搁在灶台上,环视一圈,将梁上悬的一罐梅干菜取了下来。

      “家里没有新鲜菜,你把这些收拾收拾扔锅里,今晚煮个菜粥吃就行。”

      “嗯。”沈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接了梅干菜去洗,瞥见堂屋没有异动,小声问她,“哥哥没有为难你?”

      “他还算个人,知道讲道理,哄一哄就过去了。”月凝轻叹,听着少年利落的切菜声,看他专注的侧脸,心生暖意,嘴角勾笑。

      沈绥尴尬地摸了下自己的侧脸,以为脸上沾了灰,才惹她笑。

      瞧他傻直的实诚样,又有两声悦耳的笑声从月凝喉咙里溢出来,指尖忍不住点上他脸颊,少年没有躲开,给她戳中了,脸颊肉软软的凹下去一块。

      “你跟你哥是一个妈生的吗?当哥的要我哄,做弟弟的倒乖,凡事不让我操一点心。”

      切菜声掩盖了她的笑语。

      二人近在咫尺,沈绥听得清晰,害羞地低下脸,支吾道:“我只是做些琐事,还是嫂子有主意,给家里添了进项,往后嫂子有什么想吃的告诉我就是,我都会做。”

      “那感情好。”月凝开心地拍拍他的肩。

      沈绥性子好,会认真听她说话,同他说话时,月凝心情都舒畅不少。

      转眼看到台子另一边摆着个油纸包,她警惕地往堂屋的方向瞥了一眼,忙回身将油纸包藏进了柴堆里。

      沈绥将梅干菜碎倒进锅里,看她奇怪的举动,疑惑:“这烧鸡不是嫂子买给哥哥吃的吗?”

      “你小点声,他吃什么吃。”月凝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我俩累了两天,他一点力不出,不说体谅,水都不烧一壶,还敢凶我,不给他吃。”

      买这好东西,是想着万一哄不好沈叙,还能拿吃食去讨好,如今人都哄好了,自然不必再浪费。

      她收拾好起身,从他身后走过,又拍了拍他后背,小声提醒:“晚饭少吃点。”

      幽幽的花香从耳后飘来,混着灶房里的烟火味,丝丝缕缕钻进少年的鼻子里,沈绥感觉耳垂痒痒的,不自觉咽了下口水。

      晚饭后,他照常刷碗打扫。

      坐在院子里看一眼灶房,又看一眼亮着灯的里屋,窗前不见哥哥念书的身影。

      不知是谁起身吹了油灯,窗上的光影熄了,少年眼中的暖光也随之消失,清透的星光从穹顶洒来,夜风吹去白日的燥热,叫他心上添了丝凉意。

      她说晚饭少吃些,难道不是叫他一起吃烧鸡吗……怎么就睡下了,难道要等明天?

      沈绥打小跟父兄过惯了苦日子,一个月不沾荤腥也不馋,可这会儿脑袋里总念着那烧鸡,怕被老鼠啃了,怕嫂子把这事忘了……

      将石桌石凳擦了又擦,坐在凳子上,仰头看院中樱桃树繁茂的枝叶,视线远眺去树冠外的天空,呆呆的出神。

      困于生活,除了做活赚钱、家中吃用,他几乎什么都不想,没有朋友,也没有期盼。

      他主动扛下照顾哥哥的责任,因为哥哥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却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长大,娶妻生子,然后呢?

      少年放空了思绪,想些有的没的,似乎就能忘却此刻期待落空的失落。

      院子里静静的,一墙之隔,里屋窗内传出微弱的气音……他想,嫂子一定正跟哥哥在被窝里聊得开心,压根就没把对他说的话放在心上。

      抬脚踢在青砖地上,隐约听到几声床响的嘎吱,不知夫妇两个玩什么玩的这么入迷,他再也熬不下去,起身回了自己的屋。

      关上门,隔绝了外头的声响。

      少年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早都习惯了,哥哥比他年纪大,所以即便他书念的不差,也还是要放弃,把考功名的机会都留给哥哥。

      街坊邻居以哥哥为傲,关注的,尊敬的都是哥哥,无论在哪里,他都只是个不起眼的陪衬,嫂子用得上他便同他说两句话,要陪哥哥了,便把他忘了,也是理所应当。

      他逼自己忘却那些曾经涌上心口的暖意,眼角却湿润了。

      白日车马劳顿,晚上回来也没闲着,沈绥太累了,淌下一滴眼泪,昏昏沉沉地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将他从浅眠中唤醒。

      迷蒙着眼起身开门,小院之上深蓝的天,银河倒悬,星光如练,恬淡的银色绘着女子柔美的轮廓,清风撩动她的发丝,丝丝缕缕,落入少年的心湖,荡起涟漪。

      沈绥一怔,故意错开的视线被她勾起的嘴角吸引,不自觉就开了口:“这么晚了,你还来做什么?”

      月凝伸手把人往屋里推,关紧了房门,才把藏在怀里的烧鸡拿出来,搁在他箱笼上。

      “快别废话了,过来吃。”

      被她招呼,沈绥抿了抿唇,迈过去的步伐轻盈起来,藏不住心里的喜悦。

      拆开层层叠叠的油纸包,露出里头半只烧鸡,熬煮的咸香入味,皮酥肉烂,虽已放凉,卤香味还是满溢出来,勾的人食指大动。

      月凝咽了咽口水,拆下鸡腿递给沈绥。

      沈绥没接:“我不馋,随便吃块肉就成,鸡腿嫂子留着吃吧。”

      “让你吃你就拿着,废话真多。”月凝把鸡腿塞给他,自己拆了鸡翅啃,说起,“亏得你会写字,要不是你陪我去沈家村,地的事儿也不会那么快解决,能要回五两银子,有你一半的功劳。”

      沈绥咬一口酥烂的鸡肉,满齿留香,比美味更快渗进心里的,是被嫂子夸奖的开心。

      他微笑着低下脸,喜悦之余,问了句自己在意的:“你不是跟哥哥睡下了吗,怎么又起来了?哥哥往常会读书到很晚,自从嫂子进门,他似乎睡得早了。”

      “他身子不行,累得快,就睡了。”月凝随口答了,说完才觉得对小叔子说这些不大合适,一边啃着鸡翅,一边瞄他的神情。

      少年显然没听懂。

      她又撕下一块肉塞进他嘴里,小声道:“你会不会偷吃啊,吃肉都磨磨蹭蹭的,难怪长那么瘦。”

      沈绥嚼了嚼肉,咽下去,好奇问:“你在林家做丫鬟,还要学偷吃啊?”

      “那当然,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得学啊。”瞧他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月凝煞有介事得讲起自己在林家的事。

      “你以为那些太太小姐是好伺候的呢,高兴了赏你点东西,夸你两句,不高兴了,甩手就是一巴掌,拿脚踹你胸口,你不知道我小时候挨了多少打,跟着妈妈学绣花,手指头扎满了血窟窿,绣错了花样,顶着盆站在墙根,一整天都没饭吃。”

      “有心软的偷偷递个馒头给你,就得赶紧吃了,要是被妈妈发现,被主子看见,馒头给你踢了,还要甩你嘴巴,我那时就是傻,吃的太慢,被妈妈逮到,耳朵差点被她拧下来,指甲戳的我头皮都流血了。”

      “她还戳你?”沈绥听的心里不是滋味,才咽下一口肉去,舌根却发苦。

      “可不是嘛,那老东西下手没轻没重,越会调/教人,还越受看重呢。”月凝神情夸张,特意侧过脸去,抬指撩起耳后一片发根给他看,“你瞧,那时流了好多血,太太以为我头破了,才免了我的罚。”

      透进屋内的星光很微弱,沈绥却清晰的看见了那条细细的疤。

      他年纪虽小,却有悟性。

      在今夜,头一回意识到:嫂子不只是个长得漂亮的女人,她还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烧鸡是下酒菜中的上品,月凝过去只能看着府里的妈妈在闲暇之余围坐在一起吃烧鸡、喝热酒,畅谈她们过往的辉煌和遗憾。

      她没能待在府里熬成妈妈,吃不上好酒,却有烧鸡吃,有个愿意听她絮叨的人,会对她的过往流露出同情的神色。

      少年心性是最干净的。

      她才能坦然接受他的同情,一笑而过。

      烧鸡很快吃完了,两人收拾了残局,月凝没急着走,清了清嗓子,站在他屋里打量。

      不经意的提起:“岁安,你屋里都没几件家具摆设,地契往哪儿藏啊?要是来个贼,岂不一翻就翻到了?”

      闻言,沈绥放松的心情顿时敛起,语气淡了些,“我有我的法子,嫂子不必操心。”

      “欸!你这人……”月凝嗔他一眼,没叫喊起来,侧身靠在箱笼上,大模大样讲起道理来,“我是好心,为了咱们这个家,你一个孩子,手里捏着钱做什么?再者,要不是我去摆平了姑妈一家,就你跟你哥两块木头,不被人家吃干净才怪呢。”

      看他眼眸颤动,神情似有动容,月凝乘胜追击,耍起赖来,“我不管,反正烧鸡你吃了,你要不把银子和地契给我,我就告诉你哥,说你吃独食。”

      有说有笑,有吃有喝,是挺高兴。

      可她不会为了这点小利,忘记自己真正想要的:要是拿不到沈家的家底,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安心。

      沈绥才用抹布擦干净了箱笼,听到她这番话,气的咬紧牙根,“那是爹临终前留给我的东西,我不会给你的。”

      才听她绘声绘色讲了林府里那么些事,好像两人成了朋友似的,一转头,她就携恩图报,还拿吃独食的事威胁他——连给他吃鸡腿,都是她算计好的!

      从头到尾,她就只惦着他的地契。

      与她边吃边聊生出来的喜悦,此刻都化作了被蒙骗的委屈。

      她才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

      她是天下第一无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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