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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贴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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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墙头,巳时一刻,沈叙悠悠转醒,枕边已摸不见月凝的体温,被窝里余留的香味都淡了。
成婚已有小十日,他夜夜眷恋温柔乡,连好友邀约出去吃酒都不怎么应了,榻上使的力气多,白日里总觉得晕,书都没读几页。
沈叙穿好衣裳出门去。
院里静悄悄的,不见月凝,也不见岁安,桌上空空如也,连壶热茶都不见。
他想岁安应是出门找活干去了,那月凝人呢?新妇不在家守着他这个丈夫,净往外去,难道是嫌弃他家穷,跟人跑了?
一时心慌意乱,在家里翻找一圈,才在灶房的台面上看到二十文钱和压在下头的纸条。
看清上头写的字,沈叙焦躁的将纸攥成一团扔进灶洞,拿了铜钱出门买吃食去。
已是上午,街坊邻居多出门做活去了,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几只麻雀在墙头跳来跳去,啄着瓦缝里钻出来的草籽。
沈叙饥肠辘辘,生着闷气,踹上旁边的墙,口中嘟囔:“一个妇人家,竟自作主张拿那么大的主意,真是反了天,等你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心中窝火,手心里的铜板都攥出了汗。
他走出巷子,拐进下一条巷,在转角处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梅香,你怎么在这儿?”
女子贴着墙边站在那儿,双手攥着袖口,像是等他这句问候等了很久。
转过脸来,眼巴巴地望着他,正是月凝那日在家门口碰见的“路人”。
“我想着沈大哥喜欢去北坊吃酒,或许会路过这儿,就在这等你……”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沈叙眉头轻皱,目光扫过少女还算窈窕的身姿,心神微恙,可视线落到她那张寡淡的脸上,与家中美娇娘相比,眼前的梅香连片陪衬的绿叶都算不上,只能算是脚下的凡尘。
他顿时清醒,侧了侧身,“梅香,你尚未出阁,不该一个人往这儿来,你舅舅舅妈知道了会担心你。”
梅香委屈地低下脸,手指绞着袖口。
“是舅舅让我过来的,他说我大了,要么自己养活自己,要么找个人嫁了,沈大哥,你不是对舅舅说过娶我吗,能不能……”
“梅香啊,话可不能这么说!”
沈叙惊得撤开一大步,一边摆手,一边远离,“酒后的玩笑话,不能当真。”
见他不认,梅香哭着追上来拉他袖子,像攥住一根救命稻草:“我知道我比不上冯姑娘,我做妾也行,哪怕做你家的下人,只求你能收留我……不然我舅舅就要把我卖到窑子里去了……”
闻言,沈叙神情一软。
远处传来几声吆喝,是卖豆腐的推着车从巷口过,声音拖得老长。
沈叙姿态顿时变得正经,扯开梅香的手,划清界限,“那是你们的家事,我要读书备考,管不了那么多事,你去求别人吧。”
说罢,拱手道了声“告辞”,转身便走,步伐带风。
梅香站在原地,悬在半空的手垂下来,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抬了袖子擦,怎么都擦不干。
模糊的视线里,看到沈叙又走了回来,她忙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收了回去。
却听他伏过身来,压着声音警告:“你没念过书,不晓得廉耻,我不怪你,可今日之事你若敢跟别人讲,坏了我的名声,别怪我不讲情面。”
沈叙走了,梅香呆愣着靠在墙边,心上空落落的,望天上一片晴空,烈日灼灼,前头等待她的却只有阴云。
*
夏阳将地面晒的发热,离了江临城,青石成了黄土路,路旁的铺面、茶棚、拴马桩一样样退去,先是稀疏的菜畦,接着是成片的金色麦田。
夏收时节,地里拉麦的牛车来来回回,溪水从田边淌过,清亮亮的映着两岸的柳荫。
山坡上灌木丛生,杂树交叠,浓浓的绿意洒入眼底,叫人感到宁静。
沈姑妈嫁去的村子就在沈家村的隔壁村,傍晚时分,月凝带着沈绥踏进了王家门。
王家人正吃晚饭,被她堵个正着。
“姑妈好,姑父好,表弟吃饭呢?”她站到堂屋门外,目光在桌上逡了一圈,盯得一家三口都没再好意思吃下去,只好起身招待他们。
月凝摆摆手,将沈绥在家算好的一纸账目双手呈上,“您几位不必忙,我今儿赶来是为了地,那日姑妈和表弟走的急,不然那时便分说明白了,恰好我这几日有空,这不,亲自把账目送来了,您看,您欠我家的租子要怎么还?”
张口就提钱,王家人脸都绿了。
王姑父重重地搁下筷子,低呵:“叙哥儿真是娶了个好媳妇,这才进门几天,竟然跑到我家里来要债了。”
暮色笼罩的小院里,沈绥快步踏上门槛,想着嫂子为了家里能多个进项,不辞辛苦,他不能作壁上观,听到姑父训嫂子,忙跑到她身边,鼓足一口气,想帮她还嘴。
却见嫂子不经意的抬手拦住他,身子跟抽了骨头似的一歪,柔柔的靠到门板上,可怜兮兮的哭求起来。
“姑妈,姑父,我们也要吃饭的,您家没供过秀才,不知道叙哥儿做学问要花多少银子,您家福哥儿生得又高又壮能下地干活,我家岁安连锄头都扛不动,您看他瘦的,成日清汤寡水,一顿好饭都吃不上。”
说难,谁家不难?月凝捏细了嗓子,扮着恰到好处的哭腔,倒起苦水来,滔滔不绝。
“人家只知道我嫁了个秀才相公,却不知这家里穷的快揭不开锅了,再晚几个月,只怕我也要瘦成个竹竿,别说给沈家留后,便是想来探望您二位也走不动道了。”
“那地租给别家至少五两银子,咱们是亲戚,我过世的公公才只要你们每年四两,到现在,你们还欠了十两没交呢,姑父,您多少还我们点吧,难道真要看着我们一家三□□活饿死?”
王福看的眼底动容,上前想宽慰两句,却被他爹一声咳嗽呵住。
“去去去。”沈姑妈嫌恶的上前推她,“有事就说事,在我家嚎丧算什么?!”
“哎呀!”
手掌才碰到她的胳膊,月凝便被“重重”推出门槛,亏得沈绥站在她身后,忙伸手接了,手臂揽住她后背,才没叫她被推到。
少年义愤填膺,另一只手攥住沈姑妈推人的手,“姑妈,我嫂子说的都是实话,你们欠钱不给本就没有情理,如今还上手赶人?我爹在天之灵可看着你们呢!”
再没情理,王家也是要钱没有,要命不给——沈姑妈掐起腰来,作出破口大骂的架势。
还没骂出口,就见自家的篱笆院墙外不知何时围满了人,村中的里正夫妇竟然就在院门口,邻居们也围过来,看到了这一幕,对着王家指指点点。
“那是王家哪门亲戚啊,小媳妇儿瞧着年纪不大,能豁出脸面来带着自家小叔子上门讨债,是被钱逼急了呀。”
“我瞧那小哥儿面色不好,怕是饿的,天可怜见,这太平丰年竟还有人吃不上饭。”
“王家人心真狠,人家爹死了,他们就赖着租子不给,欺负人家小年轻,欠债还理直气壮呢,啧啧,以后可不敢跟他家来往了。”
“可说呢,年初我家娶媳妇儿,王家的昧了我两个碗去,现在都没还……”
议论声或高或低的传来,众目睽睽之下,王家三口人像掉进了油锅似的,丢人丢的面红耳赤。
沈姑妈垂下了手,忙摆出一副和善模样,冲外头喊:“别看了,这是我侄儿媳妇,是我们一家人,没什么大事儿,你们快回去吧。”
她喊的声音大,月凝凄凄的哭声更有贯穿力,像根细线一样穿透了她的声音,弱弱的扎进围观的看客耳中,博得了更多的关注和同情。
不管王家人怎么说,里正夫妇没有离开,反往院里来,身后跟着个人,是沈家村的里正。
他们都是月凝请来的,就为把地和地租的事分说明白。
“老王,按照朝廷律法,你们欠租超过了十两,如若不还,是要被抓去坐牢的。”
“当初租地,我是你们的中间人,如今老沈过世,地契在沈绥手上,地就是他家的,你们要么足额交租,要么跟冯娘子和沈绥商量个解法出来,若想把银子赖掉,抢人家的地种,我第一个不答应!”
两位里正站出来说了公道话,王姑父不好再装聋作哑,忙起身陪笑。
“我家没想赖银子,是才收了麦子,家里没那么多现银……”
“没有十两,先还五两也成啊。”月凝鬓边一缕碎发适时垂落下来,在晕染了淡紫的暮色中,柔弱的靠着她唯一能依靠的、清瘦的小叔子。
两人靠在一处,像他们这些庄户人一样穿着布衣布鞋,谁看了都要联想到“孤儿寡母”的困苦,心生同情。
里正当即接话,问王家人:“人家松口了,现在还五两,你们能不能还?”
王姑父还犟着不应声,沈姑妈已经开始后怕:再僵持下去,他家在村里坏了名声,儿子以后可就讨不到媳妇了。
她硬下心,“还,五两,现在就能还。”
“还要把地还给我们。”月凝吸着鼻子,哭腔渐淡,“两位里正都在这,我得把我们家地收回来,不然我哪有脸回去见夫君。”
见识了她的手段,王姑父嫌恶的瞪去一眼,冷哼:“好啊,钱还给你们,地也还给你们,村里人都看着,做个见证,正好咱们两家的亲戚也不用做了。”
分明是他们做了错事,还这般理直气壮:沈绥气得咬牙。
绷紧的手臂被月凝细软的手指按上。
未出一言,他便晓得她的意思。
月凝抽泣着抹泪,面容凄苦,心里却乐开了花:谁要跟无赖做亲戚,拿回钱和地,还断了这门亲,真是双喜临门。
在两位里正的主持下,王家还了钱和地,沈家由沈绥出具切结书,闹剧终于结束。
叔嫂二人没有停留,随里正一起回了沈家村,拿了两钱银子答谢里正,入夜,二人便借住在里正家中。
第二日,月凝花了些时间请里正帮忙找租户,恰巧夏收结束,近几年雨水丰、收成好,里正那儿有好几户人家想多租几亩地,便替他们搭线。
月凝一一见过,问了些话,最后才敲下一户老实能干的,八亩地一并租给他们,画押立契,租子每年五两,每年夏收结束交租。
了结地的事,已是上午,叔嫂二人坐上租来的马车回城。
身上多了五两银子,月凝心里美得很,拉开窗帘看外头的山景,翠绿的森林中点缀着错落的花色,粉的,红的,都是她爱的颜色,像是老天爷也在替她高兴。
人开心了,便总想说些什么。
她瞥了眼坐在对面的沈绥,笑着问:“原来你也读了几年书啊,教学的夫子说你学的比你哥还快?”
沈绥一路沉默,看她为银子高兴,笑得跟朵花似的,一张口,提的却是他从前的事。
他瞥过眼:“你听谁说的?”
“里正的媳妇呀,昨晚我跟她睡在一起,人家跟我说了好些你小时候的事。”月凝弯着一双月牙眼看他,“原来我们岁安五岁了还尿床呀。”
她是个搅弄人心的高手,把王家人耍的团团转,仅几句话,让他心跳突然加快,面上羞的发烫。
不知如何答话,更不会辩驳,就只从怀里掏出他一早捂在那里的汗巾,递给她。
月凝疑惑的接来,素白汗巾叠的方正一块,冰冰凉凉,有股皂角的清香,还留着井水浸过的潮湿感。
“给我这个做什么?”
少年身子坐的笔直,眼睛看向窗外,两团红云挂在脸颊上,清了清嗓子,“昨晚在王家,你不是哭了吗,敷一敷眼睛会舒服些。”
闻言,月凝噗嗤一笑,腾出手点了下他的眉心,“傻子,我那是假哭,哄他们的。”
沈绥轻轻咬唇,“我知道。”
月凝一怔。
车辙在山路上辘辘滚过,窗外传来清晰的鸟鸣,数不清多少鸟叫穿插在头顶茂盛的树冠中,像流水一样奔腾进她忽而静下的耳中。
少年依然望着远处,声音平淡:“可我看见你掉眼泪了……今早起来又忙了那么久,你眼睛都熬红了。”
“哦。”月凝看向另一边,拿起汗巾敷眼睛,感动之下,连拿回银子的喜悦都得往后排。
长那么大,隔三差五绣花绣到半夜,也没有人管过她眼睛肿不肿……
岁安真是个贴心的孩子。
他哥要是有他一半体贴就好了。
这些隐秘心事在她胸中翻涌,熨贴的暖,无奈的酸,她轻咬着唇,半句都没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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