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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不当家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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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姑妈母子看月凝走近,都愣住了。
她穿得素净,脸盘不大,五官生得匀称,眉眼间透着股精神气儿,唇红齿白,肤色莹润,气色比村里那些天天在田里晒着的丫头媳妇们不知好了多少。
粗布腰带勒得紧,可她腰肢细,勒出来的那道弧线反倒更分明了,走在日光里,整个人像枝淌过露水的柳条,又软又韧。
别说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丫鬟,说是个金贵小姐,他们也信。
沈姑妈刚才还伶牙俐齿,这会儿竟哑了喉咙,一时不知如何搭话。
她的儿子王福更是看直了眼睛,呆愣愣地低下眼去,声音闷在嗓子眼里,瓮声瓮气地给月凝问好:“表嫂您安。”
月凝抬了抬眉,瞧了这二人一眼。
——女人四十多岁,村妇打扮,脸上的皱纹里夹着没洗净的灰,是沈家的姑妈;青年与她年纪相仿,生得五大三粗,眉眼间却没什么精神,听言语,是沈叙的表弟。
她客气地笑了笑,从堂屋里提了茶壶出来,大大方方地给母子二人倒了两杯茶。
茶是她晨起出门前冲了,喝剩下的,这会儿已经凉了,粗茶泡得发苦,母子二人端着杯子象征性地喝了一口,便苦得抿上了嘴,再没碰第二下。
“姑妈说的事儿,我在门外听了几句,听您的意思,是手里没钱交租了?。”月凝把茶壶搁在石桌上,手搭在壶把上,气定神闲。
沈姑妈回过神来,连连点头,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是啊,这几年家里不宽裕,我想着叙哥儿是个通情理的人,定不会为了几两银子逼迫我们。”
“如此说来,姑妈倒跟我心意相通了。”月凝弯了弯眉眼,神情惊喜地望向沈姑妈,盯得母子二人一愣一愣的。
“表嫂这话……从何说起?”
“我前儿才跟夫君提起,想把老家的田收回来自个儿打理,可夫君说,跟姑妈约定的租期还没到,叫我再等等。”
月凝顿了顿,目光从王福脸上飘过,掠过沈姑妈的脸色,嘴角的笑意更深。
“如今姑妈没钱交租子,摆到我面前来,我岂能不管?干脆今儿就把过往的租约作废,姑妈不用再出钱,我家也能多种点口粮,真是皆大欢喜。”
“把田收回去?这怎么行!”沈姑妈一下变了脸色,声音都拔高了。
“怎么不行?”月凝蹙起眉,审视的视线冷冷扫过二人,语气微凉,“姑妈不会是想种我家的田,还不给钱吧?”
院里顿时一静。
风从墙头吹进来,墙角一盆细长的兰花枝叶迎风作响,窸窸窣窣。
很快,月凝的神情柔和下来:“我瞧姑妈不是蛮不讲理的人,您今天来谈地租,想必带了租约来吧?我得瞧瞧离租期结束还剩几个月,别误了您收秋。”
母子二人又不说话了。
还是王福小声支吾了句:“表嫂,租地是我娘跟表哥早几年就说定的,并没立租约。”
闻言,月凝意味深长地点点头,拖长了声调:“哦——原来只是口头约定啊。”
那还有什么好聊的。
母子二人方才架势那么大,她还以为多难缠呢,没想到是两只纸老虎,只会欺负沈绥年纪小,想到这,她眼神又冷了些。
沈姑妈精明,怎会读不懂她语气中的了然和轻蔑,知道过不了她这关,忙开口,“你一个新妇,才嫁进门几天呢,哪管得了这些事,叙哥儿呢,叫他过来,我跟他谈。”
月凝没接她的话,反朝灶房里喊,悦耳的声音将她的声音盖了过去。
“岁安呀,家里旧账我不清楚,你算一算沈姑妈这些年欠了咱家多少租子啊,钱的事不能马虎,一分一厘都得算清楚,你哥用的笔墨纸砚贵着呢,又不能不买,我才嫁进门就要替你们哥俩操心花销,真是上辈子欠你们的。”
听到要算账,王福慌张的扯了扯沈姑妈的袖子:他们来江临是为沈叙的婚事,顺便聊一聊田租,在城中逛了几日,身上带的银子早花没了。
沈姑妈坐不住了,搁下茶杯,起身。
“叙哥儿媳妇,你快别折腾岁安了,我忽然想起来有件事还没办,得先走了。”
“姑妈要走?”月凝转身,为难的看着她,作势要挽留,“我一会儿烧鱼,姑妈跟表弟吃了饭再走吧。”
“不了不了。”沈姑妈连连摆手,带着儿子往门边撤。
月凝迈步跟上去,碎碎念,“您别着急呀,不是还有租子的事儿吗,您在哪儿下榻,等岁安算明白了,我去找您,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咱两家的账还是算明白的好,您说呢?”
沈姑妈哪敢接她的话茬,笑着打哈哈,只说日后有机会再上门算。
王福跟着亲娘迈出门去,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跟上来的月凝,麦色的脸红的跟什么似的,愣神时,脚步迈得慢了,被他娘扯着袖子拽走了。
母子两个躲债似的出了巷子,生怕月凝追上来,跑得飞快。
月凝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冲他们离去的方向嫌恶的“哼”了一声,回院关上门。
“岁安?”她冲着灶房喊。
很快,门内探出个脑袋来,头发过肩长,用碎布条扎在脑后,清秀的脸上沾了黑灰,少了几分早慧的沉郁,多了几分呆气。
少年躲在灶房生火煮饭,将她如何打发姑母、如何怼得他们哑口无言听得一清二楚。
父亲病重卧床后,哥哥闭门读书不管窗外事,家中已很多年没有人扛事了……他也想顶天立地,可长大总是来的太慢。
没想到,是嫂子扛了下来。
“我叫你呢,愣什么神儿啊?”月凝上前点了点他的眉心,瞥一眼灶洞里烧着火,沸腾的热气从他身后飘来,好奇问,“锅里煮的什么?”
“红烧鱼。”沈绥瞧她站在台阶下,脸几乎与他平视,心上荡开一股暖意。
闻言,月凝失望的跺脚,“谁让你做红烧鱼了,那鱼是现杀的,肉最细嫩,该清蒸!”
沈绥懵懂的眨眼,“是你说要烧鱼。”
月凝恨铁不成钢的拧上他的耳朵,“呆子,我是哄那老虔婆的,真以为要留她吃饭呢,说点客气话哄她,你倒听进去了。”
无奈的叹了口气,煮都煮了,又不能捞出来,看他是个实诚孩子,也没真拧疼他,吓唬了他两下便松了手。
“吃完饭,你回屋算一算姑妈到底欠了咱家多少租子,再把地契拿给我看。”
“你想干什么?”沈绥揉了揉耳朵,没觉得疼,给她捏过的地方却像肿起来一样热,让他无所适从,神情都变得慌张。
月凝看他眸光打颤,暗道没出息。
“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守着几张破地契跟个老财主似的,真当我稀罕呢?你又不会打理,把地租给那样一户人家,租子都收不全,还死攥在手里干什么,天天吃青菜豆腐,地就白送给人家种?”
沈绥被她说的面红耳赤,羞愧不已,声音放软了些,“你真想把地收回来?”
“当然。”
月凝心有成算,看他一脸认真,是真的关心家中事,不像他哥,这会儿还睡得跟死猪一样,她跟沈姑妈较量了一场,也没听见里屋有半点动静。
抱起手臂,倚到门框上,苦口婆心道:“你当了几年家,也该知道花钱容易挣钱难,你哥要考举人,不好叫他分心出去赚钱,你一个小子,出去跑零活能赚几个铜板?家里长久没有进项可不成。”
她没嫁进来之前,兄弟两个穿粗衣布鞋,吃白菜豆腐,熬一熬,三两年也过来了。
可她不能跟他们过一辈子苦日子呀,过去十年的苦,她已经吃够了,眼下一定要想法子弄些钱来改善局面。
——收回家里的地,正可破局。
“办不成这事儿,我就不叫冯月凝!”她攥紧了拳头,目光转向墙头上升起的太阳,信誓旦旦。
沈绥在旁看她迎着朝阳的侧脸,好似在发光,光亮朦胧了他的眼底,瞳孔微张。
少年面颊微红,目光低垂,空乏许久的身子好像被她灌进一□□气,看她如此蓬勃,比墙角的野草还要旺盛,他心跳都有力起来。
这个习惯了匮乏和清贫的、犹如一潭死水的家,因她的到来,开始泛起涟漪。
*
“夫君,你就陪我去一趟嘛,我都问过岁安了,租辆马车去村里,当天就能到,把地的事儿分说明白,第二天就回来了,不会耽误你太久。”
饭后,沈绥不在堂屋,月凝好声求沈叙陪自己回沈家的老家,把地收回来。
沈叙吃了大半条鱼,捻一条细长的鱼刺,饱足的剔着牙。
对她的提议并不很高兴,他一眼瞥过去,见那粉嫩的芙蓉面眼巴巴的望着自己,心里又发软,说不出重话,只劝她。
“我是要做举人的人,再过一年,等秋闱一过,你就是举人夫人了,到时要多少钱没有,哪值当为了几两银子来回奔波。”
伸手捋了捋她额前的碎发,指背怜惜的拂过她的脸颊,低声道:“这些琐事让岁安去弄就是,娘子只需在家陪我读书,再给我们沈家生个儿子,别的什么都不用管……”
月凝低下眼眸,神情难掩失落,后头沈叙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了。
不管事久了,家中花销都不晓得,怎知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跟沈叙讲不通,她只得取个巧法。
又过一日,天还没亮,邻居家的公鸡一声啼鸣,划破了沉沉的寂静。
沈绥在东屋里醒来,窗外的天色透着深邃的海蓝,照进来的微光也是蓝的,他摸索着穿衣,才套了条裤腿,忽然传来敲门声,吓得他一哆嗦。
“谁?”
“是我。”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少年心底的惊慌散了,转而浮上暖融融的亲切感。
冲着门轻声回:“嫂子等一等。”
说罢,他匆匆套好衣裳,扎起头发,上下捋得整齐了,才过去开门。
门才开一道缝,月凝不由分说地挤进来,肩膀蹭过他的额头,袖上带着淡淡的脂粉气,从他面前拂过,香气灌进鼻子里,叫他有种置身花丛的错觉。
少年的心怦怦跳了两下,心虚地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微哑,“嫂子,今天的买菜钱,我昨儿不是给你了吗?”
“放心,不是来问你要钱的。”
月凝背着个小包袱,左瞧右瞧,看他屋里空荡荡的,只一张床、一个箱笼,连个凳子都没有,只好走到箱笼旁,将藏在手里的纸和笔搁上去,招呼他过来。
“你来写,告诉你哥,咱俩回老家去收租子了,今日去,明日就回来。”
闻言,沈绥一惊:“我们?”
“不是你还是谁?”月凝眉眼一嗔,语气里带着埋怨,“你哥不管事,我请不动他,你要不陪我去,我还能找谁啊?”
沈绥犹豫不决,脚步钉在原地:“可是我不在家做饭,哥哥吃什么?”
闻言,月凝嫌弃地瞪过去,两步走过来,拉过他的手,将沾了一点墨汁的毛笔塞进他的掌心。
“你给他留几文钱不就行了?街上有的是卖吃食的,他一个大男人能把自己饿死?磨磨唧唧的,快写,我租的马车快来了。”
急慌慌赶鸭子上架,沈绥只好从命。
低头铺平那张纸,笔尖写下一行工工整整的小楷,月凝从旁看着,心生惊奇。
——沈绥的字写得竟比他哥还好。
这兄弟俩都读过书,会写字,可年纪大的当甩手掌柜,使唤小的得心应手;年纪小的把年纪大的当爹伺候、当儿子养,真是奇了。
简单收拾东西,寅时未过,叔嫂二人便坐进马车里,车夫在前头赶车,天还未亮,车辙轻晃,摇得人昏昏欲睡。
月凝没舍得多花钱租马车,厢壁硬邦邦,靠上去硌的脑袋疼。
抱着包袱问沈绥:“天还早,路程少说有四个时辰,你要不要再睡会儿?”
沈绥拘谨的坐在她对面,昏暗中,听着彼此清晰的呼吸声,羞的脸上发热,不知是太久未与人有过这样近距离的独处,还是为着旁的什么……
他摇摇头,“我不困。”
习惯性的低下眼,却感到车厢一歪,是月凝扶着厢壁向他靠近——在他身边坐下,包袱往他肩上一垫,脑袋靠了过来。
她倚上他的肩臂,调整了下姿势,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那你看着点包袱,我睡会儿。”
少年的眼睛眨了又眨,承着依来的重量,紧张的吞口水,放轻呼吸,连应声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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