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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新婚洞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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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街巷间已不见多少人影,只桥边零散走过几个醉汉。
蜻蜓振翅飞过河边几丛水草,圆滚滚的蟾蜍跳上长满青苔的石阶,伴着水流声,呱呱的叫声此起彼伏。
沈家的客渐渐散了,还剩几个书生,是沈秀才的同窗好友,还拉着他在桌上吟诗作赋,满桌人都吃得醉醺醺的。
月凝没在意院里的情形,只因沈绥聪明又乖巧,答话也利落,两人只说了只半个时辰的话,沈家过往如何,邻里街坊性情如何,连沈秀才的学问如何,她全都晓得了。
方知秀才叫沈叙,弟弟叫沈绥,沈母在生下沈绥后一直体虚,没两年就走了,三年前,沈父也过世了,只剩下兄弟两个。
沈家有几门亲戚,都在村里镇上住,有的种地,有的做些小买卖,为着沈叙成婚才赶来江临城。
宅子三房一院,是沈父沈母留下来的,东边住的邻居是相识多年的老人了,心肠很好,西边房子被房主租出去,里头住的人隔三差五的换,倒也都安分,没闹过什么大事儿。
至于沈秀才,今年中了秀才,乡试三年一回,下一场乡试正在一年后,他如今为乡试日夜苦读,若考过,便可以做官了。
月凝越听越欢喜,“那你哥哥脾气好不好,平时除了读书还做些什么呢?”
沈绥乖巧地坐在床边,余光瞥见她激动时侧过身看他,笑起来,脸上的胭脂都更红了,那热切的目光,眼眸比今晚的月亮还亮,盯得他有些不好意思。
“哥哥喜欢跟他的朋友一起……”少年低声答,话还没说完,就听外头那帮喝醉的人彼此拥着往外走,送客出门后,院门关上的声音传了过来。
听他声音顿住,月凝才反应过来已经很晚了,矮柜上的那只红烛已燃了大半。
院里的脚步声走过来,不必她催,沈绥已从床边起身,不忘回身,把自己坐皱的那一块地方重新铺平。
对她微微点头,转身出了门。
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月凝心生欣慰:家中的弟弟性子这样好,聪慧,又生得端正,想必沈叙也不会差。
她重新盖好盖头,端坐在原处静等,不多时,便听到他们兄弟在堂屋门口相遇,简单说了几句,沈绥便往院里去了。
更为稳重的、成年男人的脚步声走来,带着一点酒醉的虚浮推开了门,夜风和不远处的蝉鸣一起吹进屋里,将盖头吹向她的面孔,勾勒出她唇鼻的轮廓。
月凝的心跳有一瞬的凝滞。
嫁人为妇,说对夫君没有半点期盼是假的,透过盖头的下沿看他走近的脚步,她微微闭上眼,期待他是个像谢姑爷那样俊俏的郎君。
盖头被挑起,她缓缓抬头,睁开眼睛,烛光里站着的是个……
他生得不丑,却也不俊,眼是眼,鼻子是鼻子,没有歪嘴斜眉黑痣,是普通长相。
个子挺高,手指细长,身量文弱,夏日里只穿一件长衫,身上系一只大红绸花,都像晾在杆子上似的耷拉着,身板连一件单衣都撑不起来。
面前的男人,和她在林家见到的小厮、在路上偶尔一眼瞥见的路人没什么区别……她竟然要跟这个人做夫妻了。
月凝心上一空,眼神有片刻的发散,很快又凝回神来。
模样一般不是错,她又不图他这个。
既是良民,她的户籍总要挂在一个男人家里,不是父家,便是夫家——只有嫁给他,她才能有一个遮风避雨的家。
好歹是个秀才,有前程可奔。
她微笑起来,望向面前喝的脸色醉红的男人,声音甜软,“夫君。”
家中清贫,沈叙能娶到大家宅里出来的丫鬟,自觉是意外之喜,今日高兴,跟好友多喝了几杯,这会儿视线有些朦胧,缓了缓神,才看清床上坐着的新娘子。
靛蓝色的被单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朵夜里开出来的花,鬓边簪着的那朵花歪了一点,红得扎眼,也喜庆。
她仰着头,笑眼看他,睫毛又密又长,鼻尖微翘着,唇瓣又润又红,好生水灵。
领口扣得齐整,却藏不住底下细细的脖颈和微微凸起的锁骨,红褂子收着腰,又在胸口和肩头撑出圆润的弧度,沈叙咽了咽口水,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娘子,沈叙这厢有礼了。”他整了整衣衫,彬彬有礼的对她拱手,文人的呆样逗得月凝粲然一笑。
红烛未熄,沈叙坐到床边。
屋内静了片刻,男人的手抚上她的肩,缓缓下滑,停在了腰间,宽衣解带,共赴巫山。
花好月圆夜,烛火长明时,窗纸上人影浮动,门缝里透出的声音略显怅然,虚虚喘过,落进一片潮湿的闷热中。
深吸一口气后,月凝很快缓过劲儿来,承着男人瘦平的身量,神思有些飘忽。
沈叙撑起身,视线扫过身下,动作微僵,火热的身子忽然吹过一阵凉风,神情凝滞,欲言又止。
注意到他的反应,月凝循着视线看下去,瞥见那处唯有汗迹的被单,低垂了眼眸,弱弱道:“我曾……”
“无碍。”他打断她,盯着那处看了片刻,喉结动了动,声音如常,“我姿貌平平,能娶到你这样的美人是我的福气。”
得他此言,月凝便不再解释。
虽是林太太安排的婚事,顶着崔妈妈远房表侄儿的名头,实则她从沈绥口中问明白了,沈家与崔家并无亲缘,是沈叙的同窗中有一位跟崔家有亲,这才牵线搭桥,用这婚事解了林太太的燃眉之急。
否则以她的脸和身段,加上在林家学到的本事,去做大户人家的妾、小富之家的妻,都不算难事。
即便泛泛之交,也难免互相迁就。
何况眼下家里不富裕,想法儿把日子过起来才是正事,纠结□□的清白,是吃饱饭的人才有闲心琢磨的事。
洞房夜并不甜蜜,也无甚痛楚。
红烛燃尽,沈叙又醉又累,倒头就睡,鼾声渐起。
月凝独自躺了一会儿,从床头取了帕子来擦干净自己,收拾妥当,也侧身睡去。
*
清晨,院子里厚重的碗盘叮当响起来,不知是谁在收拾昨夜院里留下的残局。
太阳还没出来,天边泛起鱼肚白,屋后的小河旁已经传来马匹的走动声,车轮碾过石板,咯噔咯噔,晨雾渐渐散去,雁平坊从一夜的沉睡中慢慢醒转过来。
月凝睁开眼,入目是粗大的房梁。
在林家,天不亮就要起身伺候人,她习惯性的早醒,这会儿醒来,却不必伺候人,也没有永远做不完的衣裳绣帕在等着她,心上感到一阵松快。
搁下那些繁杂的念头,伴着墙外苏醒的鸟鸣,舒服地躺了一会儿,直到听见身边人翻身的声音,像是快要醒了,她才翻过身去,薄被下的手搭上他心口,指尖在他衣襟上轻碰了碰。
声音柔柔地唤:“夫君?夫君?”
“嗯……”沈叙声音慵懒,眼皮都没抬,“怎么了?”
她抿了抿嘴,开口前先往他身边挨了挨,靠得近了,才柔着声音道:“我进了沈家门,是你的妻,往后你要专心读书考试,家中琐事合该交由我操持,是这个理不是?”
沈叙没睁眼,被下的手挠了挠腿,倦怠道:“家中琐事我不知,一应都是岁安打理着,有事儿,你去问他就是。”
“啊?”月凝没忍住,吃惊地叫出声来。
见他睁了下眼皮,忙又放软了声音,“一家子生活,吃穿用度那么些事,他一个孩子哪能料理得了?”
“这我哪知道。”沈叙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反正我爹死前,让我安心读书,将家里的地和银子都托给了岁安,这几年他将家里收拾挺好,做饭也中吃,没见短过用度。”
闻言,月凝更是惊得睁圆了眼。
合着他读书识字,长这大高个儿,却不管家事,让个十岁出头的弟弟做饭给他吃?
意外之余,注意到他话中提及了银子,忙将心思拉回来,继续道:“岁安才多大?银子和地都是咱们吃饭的本钱,全搁在他手上,没得给人骗去了。”
沈叙从睡意中清醒了些,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不甚在意道:“这事儿你得跟他说,我从不管钱的,要知道,做学问的人最沾不得铜臭,读书是有讲究的,写文章最重要的就是……”
有用的话没说两句,扯起他的学问来倒是一套又一套。
月凝听得头疼,见缝插话进去:“既如此,我跟岁安商量就是了。”
沈叙“嗯”了一声,醺醉又犯上劲儿来,闭上眼睛,睡他的回笼觉去了。
隔壁的大公鸡叫了两声,老柳木的床太硬了,月凝躺的背酸,跟沈叙又没什么话说,便不在床上久待,起床穿衣梳妆。
昨日穿的红褂子颜色喜庆,是在林家做下人时,府里恩赏的绸布料子做的,逢年过节才穿一回应应景。
月凝喜欢颜色浓烈又明艳的料子,可惜她衣裳不多,怕穿的次数多会磨损了料子,便将那红褂子好生叠起来,同其他几件暂时穿不到的衣裳、鞋子一起收进柜子。
穿了件夏布衫子,料子虽粗,颜色却素雅清爽,屋里没有铜镜,她只能拿着梳子去外头找水盆。
才跨出里间门,就见外间堂屋的门内摆着一盆水。
抬眼望去,昨日摆在院里的四张桌子已被搬走了,酒席吃剩的残羹冷炙不知放在了何处,只有清瘦的少年坐在井边,袖子撸到手肘,双手泡在井水中,正在洗碗。
他似乎没听到堂屋这儿的动静,侧身背对着她,低头专心干活,安静又勤快,比林家的小厮还能干,叫她有些不是滋味。
低头看向门内的那盆清亮的井水,耳边传来里间沈叙的鼾睡声,便知连打盆水这样的小事都是沈绥做的……
罢了罢了,沈叙能考上秀才也是本事。
沈绥爱伺候他哥,兄弟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哪轮得到她心疼。
拿了凳子来,侧身坐在门内,低头以盆中水面为镜,拢了长发从一侧肩上垂落,细细梳理起来。
升起的晨光中,沈绥刷了一盆又一盆碗盘筷子,按花色分好,摞在青石砖的地上,这些都是为了给哥哥办喜宴,从街坊邻居那借来的,今日要原模原样给人还回去。
他干活卖力,心思也不全专注在手上,老早就注意到堂屋内投来的视线,只在他身上轻轻一扫便收了回去,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巷子里的街坊总说他可怜,不到三岁便没了娘;知道哥哥要娶亲,又说长嫂如母,家里有了嫂子照料,他也跟享福。
沈绥心里淡淡的,不知道什么叫享福。
虽不在意这些,脑海却浮现出昨夜嫂子眉眼弯弯对着他说话的样子,像开在夜里的芍药花似的——嫂子长得漂亮,声音也好听,性子……似乎比哥哥好些。
神思一飘忽,心生好奇,忍不住悄悄转过头,想偷偷看她一眼。
余光见她坐在堂屋门边,朦胧的晨光洒在她月白色的细布裙上,穿一件藕荷色的衫子,腰间系条青灰棉带,侧身梳拢长发,挽出妇人的圆髻,樱色的唇间抿一根素银簪子,簪尾压着唇角,显出几分俏皮。
少年眨了眨眼,匆忙回过脸来,登时感觉脸上热热的。
娘亲离世后,家里便很少再有过这样温柔的颜色,只是瞥一眼她的衣角,都让沈绥心里暖暖的,好像过世的娘亲又回来了似的。
他收回视线,手上的活没停过。
身后传来水声,是嫂子掬了水在洗脸;她的脚步声在堂屋里迈得很慢,但擦脸的布巾挂在很显眼处,她很快便找到了;那轻盈的脚步声停了片刻后,向他靠近过来……
沈绥一怔,装作没听见,照常做事。
“岁安?”月凝亲切的喊他,不拐弯抹角,直接走到他身边问,“听你哥说,家里的田地和银子都是你在管?看你小小年纪,没想到管的事儿挺多。”
沈绥轻轻应了一声,又补充:“我十二了,能出去跑腿做活,不小了。”
瞧他一副小大人的样子,身旁摞着的碗盘又刷得那么干净,月凝心生喜爱,伸手揉揉他的脑袋。
才要夸他,少年就跟触电了似的,猛的侧过头躲开她的手,目光惊讶的扫过她的脸,很快扭过脸去,连擦碗的动作都慢了。
月凝自己也才十七,没带过十来岁的孩子,不晓得要如何与这位小叔子相处。
被他躲开了也不尴尬,挽起裙子,蹲下身来,放低了声量同他好好说。
“你哥忙着读书,没时间照管你,是他的错漏,如今我嫁过来了,哪还能让你一个人管家里的杂事,不如……你先把地契和银子拿给我?我会算账,识得不少字,家里的账往后就让我来管吧。”
闻言,沈绥转回脸来看了她一眼。
很快就垂下头去,“不行。”
洗洗刷刷,碗盘在水里叮当作响,月凝蹲在那,脸上亲切的笑慢慢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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