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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嫁作沈家妇 ...

  •   六月盛夏,晚风吹散炎热的躁郁,暮色爬上林宅的墙头,廊下的灯笼一盏盏亮起,蕴着暖色的光,照亮下人们忙碌的身影。

      挂红绸,贴双喜,丫鬟们拧干抹布,将迎宾待客的物件一件件擦得锃亮,明日府中小姐出嫁,今夜可有的忙活。

      院子里人人脸上都是喜气,迎着晚风,脚步匆匆,私语声声。

      翠澜居内门窗紧闭,灯盏亮起,角落里搁着两盆冰块,丝丝缕缕散着凉意。

      林太太端坐上首,一身深绛色暗纹缎袍,目光沉沉的审视下跪的丫鬟,视线从女子低垂的鬓发,扫过那红润白嫩的脸颊,细溜的肩,一路描过那裹在丫鬟装下凹凸有致的曲线,不悦的神情一闪而过。

      开口端庄有度:“叫你来,是有件喜事告诉你,崔妈妈有个远房表侄儿今春中了秀才,正愁婚事,他二十有二,品貌端正,与你甚是相配,我想做主把你嫁给他,你意下如何?”

      “太太……”月凝跪在地上,听闻此言,激动的抬起头来,面上不见喜色。

      还未推拒,林太太身旁站着的崔妈妈先冷了脸,低声呵她:“月凝,你七岁入府,算账,绣花,认字,哪样不是府里教的本事?太太已经管了你十年的生计,如今为你安排婚事,嫁的还是个秀才,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典,你可不要犯糊涂,辜负了太太的善心。”

      闻言,月凝跪直的后背塌了下,委屈的咬唇,不说谢恩,也不敢推拒,只小声嗫嚅,眼眶含泪。

      “奴婢不敢辜负太太,可太太送我去谢家伺候姑爷前,说的是让奴婢……”

      崔妈妈脸色一变,“你别不识好歹。”

      林太太冷眼扫过她眼睫上挂着的泪珠,心道进府时不过是个又黑又瘦的丫头片子,府里养了这些年,竟把她养的标致起来,唇红齿白,清丽脱俗,才十七岁,掉颗眼泪都美的跟妖精似的,叫人生厌。

      “我那时是有意让你做陪嫁丫鬟随小姐嫁去谢府,可你知道小姐的脾气,她不同意,我这个做亲娘的,还能给她添堵不成?”

      林太太佯作深思,片刻后,语重心长道,“你也不必闹,我今儿把卖身契还你,给你脱奴籍,从此你便是自由身,往后跟沈秀才踏实过日子,别再惦念什么不该想的。”

      月凝安静听着,泪不流了。

      她不过是个丫鬟,位卑言轻,受制于人,哪敢跟主子争,没得谈不拢价钱,还把自己的小命搭上。

      ——能脱奴籍已是天大的恩赐。

      月凝吸了吸气,抹去眼泪,行大礼伏跪下去,“奴婢谢太太再造之恩。”

      这厢说定,崔妈妈去里头取了卖身契来交还给她,月凝接过来看了又看,终于喜上眉梢,小心翼翼将卖身契叠起来,贴身放好。

      从翠澜居出来,已是月色朦胧。

      行走在院墙的夹道中,依稀还能听到前院儿的人来来回回,府里办喜事,便是最低等的奴才都能得到赏钱,干活自然卖力。

      月凝是领不到这份赏钱了,虽遗憾,心中更多的是即将重获自由的欣喜。

      她躲着忙碌的人走,回到小姐院里,瞥一眼正屋窗上映着的人影,是一众丫鬟在屋里伺候小姐试喜服,好生热闹。

      那热闹欢喜都不属于她,便静悄悄的谁都没惊动,独自回到了下人房。

      屋里人都不在,没有点灯,只有个娇憨的胖丫头坐在床边吃糖,听到门开,紧张的扭过头来,见是月凝,才松了一口气。

      “月凝姐姐,太太叫你去做什么了?”黛黛舔了舔嘴角的糖渍,笑嘻嘻的挨到她身边来。

      两人的床挨着,常坐在一起说话。

      月凝坐下来,低笑:“太太还了我卖身契,要我出府嫁人。”

      “出府?这也太突然了!”黛黛蹙眉,紧张起来,“像咱们这样没爹没娘的人,出了府无依无靠的,太太要你嫁人,可知嫁的是什么门户,若是个不好相与的郎君可怎么办?”

      半敞的窗户外,能瞧见主屋的一檐窗角,里头蜡烛点的足足的,窗子里透出来的光比月光还亮堂。

      月凝望着那抹光,愣了神。

      片刻后,笑着松了口气:“既是个秀才,再不好相与也不会打骂人吧,我脱了籍,便是良民,他真要对我不好,我就去府衙跟他打官司闹和离,读书人要脸面,我还能叫他挟制了不成?”

      黛黛望着她,神情从茫然变得心疼,牵住她的手,“可你跟姑爷都已经……你从谢府回来那天不是说,姑爷答应要收了你吗?事未成,万一他还要来找你呢?”

      月凝轻笑,她猜想,定是太太看出姑爷有那个意思,才着急赶在小姐成婚前打发了她。

      如今卖身契到手,姑爷那头还没信儿,她何必眼巴巴的等,错失出府的良机。

      便摇了摇头,回握住黛黛的手:“这人呢,能指望的上就指望,指望不上了,也别扒着那点念想不放,咱们得心思活络些,审时度势,随机应变,才是常理。”

      一想到自己终于脱离奴籍,要离开林家,再不用低三下四的伺候人,月凝嘴角止不住的笑,看着眼前的黛黛,心里又泛酸。

      在府上这么多年,黛黛是她唯一的朋友,如今要分离,便忍不住提点她几句,省得黛黛脑袋直,自己不在,只怕她会被那些心眼儿多的丫鬟欺负,被小姐打骂。

      “小姐贴身的丫鬟个个都是人精,你可别再轻信她们的话,更不要借钱给她们。”

      “小姐喜欢嘴甜的,又不喜欢人聪明,再要到小姐面前,你只夸她就是,少说实话,她不爱听。”

      “嗯。”黛黛点头,望着她,眼中含泪,“你嫁了人也要好好的,等安稳下来,记得找看门的婆子递个信儿给我,叫我知道你住在哪儿,哪日得了赏假,我还能出府看看你。”

      “好。”月凝眨了眨湿润的眼角,掏出帕子来给黛黛擦去泪水,“咱们都要好好的。”

      洒落庭院的月光在屋檐下划出分界线。

      今日她还是林家的奴婢,明日便是正儿八经的良民,许为沈家妇。

      *

      林家是江临城有名的富商,嫁女的排场自然小不了,十里红妆,鞭炮声声,门前街上挤满了来看热闹的邻里街坊,过了中午,宾客盈门。

      狭窄的夹道里,一顶灰扑扑的小轿等在角门外,轿子旁边站着个胖妇人,见她腰间系着红绸子,才看出是沈家来接亲的喜婆。

      月凝上午同崔妈妈去府衙入了良籍,下午便盖上红盖头,走角门出了府。

      今日大吉,太太着急送她出门,又不能叫她抢了小姐的风头,不让沈秀才上门,只叫她独个儿坐轿去沈家,临出门,让崔妈妈给了她十两银子,算是了了主仆之谊。

      坐在轿子里,月凝有些激动。

      往日只见主子们出门坐轿子,她只能跟在轿边走,走的脚底酸,如今她也坐上轿子了,摇摇晃晃,跟浮在水上似的。

      不知是轿子晃的太厉害,还是她高兴太过,头有些晕,只得更紧的攥紧怀里的包袱。

      包袱里是四季常服八件,鞋子三双,太太赏的银子十两,她攒的碎银子五十二两,几根绣花针,几团彩线,加上身上穿的这身和她头上两根素银簪,便是她全部的家当。

      她要嫁人了。

      进了沈家门,不管未来夫君好不好相与,富贵与否,美丑与否,都是崭新的日子。

      月凝激动到心慌,伸手揉了揉胸口,听轿帘外人来车往,摊贩吆喝揽客,闻到空气中飘来煮熟的莲子香,才渐渐恢复平静。

      她真的离了林府的高墙,成了良民,嫁了人,有了自己的家。

      怀着对夫君和沈家的憧憬,她嘴角勾笑,挑起盖头一角,透过晃动的窗帘布看外头慢悠悠飘过的街景……轿夫走得这样慢,要到何时才将她送进夫家呢。

      轿子穿过半个城,从西往东,越走越窄,两旁的房子从高墙大院变成了低矮的瓦房,一坊接着一街,巷子数也数不清,水声渐明,透过错落的灰瓦,能瞧见不远处流淌的河。

      江临城甚大,坊市横纵东西,他们从城东过来,走了一个多时辰,在一条不起眼的小巷中停下时,已是黄昏。

      沈家房门大敞,里头客人不多,门前挂了两个红灯笼,贴了红纸,虽简陋,好歹能看出是在办喜事。

      月凝听到外头响了一挂鞭炮,喜婆便撩起轿帘请她:“新娘子,下轿吧。”

      她扶着轿门,抱着包袱走出了轿子。

      透过红盖头的阴影,隐约看到眼前立了个人,生得比她高,身形瘦挑,仿佛在低头看她。

      头一遭成婚,月凝不知自己该做什么,跟面前人对着愣了一会儿,才听身边喜婆嬉笑着点她:“新娘子,新郎官在您面前等着呢,您不把包袱搁下,一会儿怎么拜天地呀?”

      闻言,月凝顿时抱紧了包袱,声音柔软道:“这些是我的衣裳,不能随便搁下。”

      新郎官像是被她娇软的嗓音唤醒了似的,忙回头看向院里,招呼人来,“岁安,岁安?快来替你嫂嫂把包袱拿进去。”

      没一会儿,便有个矮个子的人影跑过来,双手托住她的包袱,“嫂嫂,交给我吧。”

      声音拘谨又青涩,听着是个十岁出头的少年——原来沈秀才还有个弟弟。

      “多谢你。”月凝轻声应下,还在轿子里时,她已把银子贴身收着了,这会儿便放心把包袱拿给少年。

      手上空了,新郎官才将手臂挽过来,领她向前走,跨进门槛,跨过火盆。

      喜婆高呼:“新娘子进门啦——”

      外头又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热闹起来,院子里吃席的亲戚邻里都站起身来看向进门的一对新人,连道恭喜。

      沈家门小,院子也小,摆了四桌席便挤得满满当当,月凝随着新郎官走了没几步就到了正堂。

      拜过天地后,转个身进里屋,便是到了喜房。

      才了了礼数,沈秀才便被同窗亲友拉出去吃酒,关上门,里屋只剩她一个,听窗外热闹的推杯换盏,一呼一吸间,月凝才从方才的喜悦中回过神来。

      悄悄撩开盖头,环视屋内。

      房屋不大,不见有花瓶字画的摆设,床凳桌椅等一干物件倒齐全,地扫的也干净。

      她摸了摸身下坐着的被单,是一张崭新的靛蓝色棉布,已经是平民百姓家能用得起最好的布了;面前的墙上贴着一张喜字,满屋就这一点红的装饰,虽不隆重,却也是夫家对她的心意。

      她瞥了一眼窗外,院子里点着灯笼,宾客们吃了酒正高兴,把个不大的院子烘得与林家的席面不相上下。

      沈家与林家是小户对高门,跟谢家更是天壤之别。

      可她坐在这儿,却很欢喜。

      外头的酒席一时结束不了,月凝干脆掀开了盖头,从喜床上起来,抻了抻腿脚,伸伸腰,在轿子里坐了近两个时辰,快把她憋坏了。

      身上松快了,随便在屋里走几步,敲敲木头打的物件,都是不值钱的老柳木料,硬邦邦的,打开衣柜,里头是几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叠的整齐,可见这沈秀才是个勤快人。

      她心上又多了几分喜悦,目光转向窗边的桌子,上头堆着泛黄的书,挂着几支毛笔,摆着墨和砚。

      从书堆中翻出一沓纸,一眼扫过,只认得一半的字,秀才写的字好看,她无法领会字里行间的文意,只晓得是篇文章。

      月凝将东西放回原位,忍不住期待。

      ——若夫君学问做得好,日后中了举人,在江临城谋个一官半职,她也能跟着过上好日子,不说大富大贵,好歹吃穿不愁。

      视线扫过桌上的其他物件,忽然听到身后门开的声音,她心下一慌,忙坐回床边,伸手捞起红盖头,还没盖回头上,先看见了门外进来的人。

      少年生的清瘦,十二三岁的样子,穿一身青色布衣,跟截儿新长出来的嫩竹似的,干净利落,眉清目秀。

      他从半开的门中侧身迈进来,目光不小心落在她脸上,整个人怔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眼睫瞬间垂了下去,转而盯着墙。

      见是个少年,月凝松了口气,也不急着盖盖头了,笑着问他:“你来这儿讨喜糖吃吗?”

      少年摇了摇头,从身后拿来包袱,搁在衣柜边的矮柜上,“你的包袱,我拿来给你。”

      “哦~你是岁安?”月凝眼睛一亮。

      闻声,少年微微偏过头来,侧手扶着墙,轻语:“我叫沈绥。”

      月凝点点头,想外头人吃酒吃得热闹,她独个儿在屋里闷得慌,便招呼沈绥进来,“你过来跟我说说话,我有些事想问。”

      沈绥悄悄瞄了一眼床的方向,余光瞥见她还没有盖上盖头。

      只一眼,就见她的眼睛又圆又亮,脸上似抹了脂粉,又白又嫩,嘴唇红得像盛放的芍药花,头发黑的像顺滑的缎面,红花很俗,点缀在发间却压不住她明艳的脸,实在美得过分。

      少年打小长在城东,见过无数人,却从没见过这样漂亮的女子,一时愣了神。

      原想搁下包袱便出去,听她招呼,鬼使神差的关上门,管不住自己的脚,憋住一口气,便往她身边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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