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枭姬》江凝晞

3、琢玉与裂痕 田家的

　　田家的院子裡，多了琅琅读书声。

　　老秀才摇头晃脑，之乎者也。底下坐着四个孩子：臧儿与王仲所生的长子王信，略显笨拙却认真；两个女儿王娡和王兒姅，冰雪聪明，一点即透；还有田家幼子田蚡，年纪尚小，懵懂地跟着姐姐们咿呀学语。

　　臧儿常常借口送水送点心，静静地站在窗外听。她的目光大多数时候，都落在王娡和王兒姅身上。

　　识字，只是第一步。

　　夜里，油灯下，臧儿会将女儿叫到身边。她不检查男孩们的功课，只检查女儿的。

　　“今日先生讲了《诗》里的《蒹葭》，可知其意？”臧儿声音平静。

　　王娡轻声回答：“是说一位君子追求伊人，虽道阻且长，却执着不悔。”少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对美好情感的朦胧向往。

　　臧儿却冷笑一声，灯光在她眼底跳跃，显得有些幽深：“执着不悔？痴人说梦。你只见其情，未见其势。‘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隔着的何止是河水？是身份，是地位，是天堑！若那伊人只是寻常村女，这君子可还会如此‘溯洄从之’？若这君子只是个贫贱樵夫，他可敢对贵族女君生出妄念？”

　　王娡愣住了，脸上的柔光微微僵住。

　　臧儿的手指敲着桌面，声音低沉却清晰：“这诗真正的道理是，若想被人追寻，自己先得是那‘伊人’，得站在让人仰望的‘水中央’！而不是陷在泥淖里，任人挑选甚至践踏！”

　　她看着两个女儿，目光锐利如刀：“你们记住，美貌是上天给的敲门砖，但能让你登堂入室的，永远是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是眼光，是算计，是狠得下心的决断！感情用事，是这世上最无用、最致命的东西！”

　　王兒姅年纪小，似懂非懂。王娡却脸色微微发白，母亲的话像冰冷的钉子，凿碎了她刚刚萌芽的一点少女幻梦。

　　臧儿不止教她们“破”，更教她们“立”。

　　她会讲前朝旧事，讲后宫纷争，讲那些得宠妃子如何步步为营，讲那些失败者如何万劫不复。她将那些权谋算计、人心鬼蜮，包装成故事，一点点灌输给女儿。

　　她甚至暗中观察村里的人际往来，让女儿们分析其间的利益纠葛、喜怒缘由，锻炼她们察言观色、揣摩人心的能力。

　　王娡天资极高，渐渐褪去稚嫩，眼神里多了几分沉静和思索。王兒姅活泼些，却也机灵剔透，将母亲的话记在心里。

　　臧儿看着她们如同精心雕琢的美玉，日渐焕发出夺目的光彩，心中既欣慰又紧绷。她知道，基础已初步打下，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然而，玉胚虽好，却自有其纹路。

　　王娡十五岁了，出落得亭亭玉立，容貌昳丽，更兼有一种被诗书熏陶出的温婉气度，在这乡野之地，宛如明珠生辉，吸引了无数少年的目光。

　　其中，就有邻村一个名叫金王孙的少年。他家境尚可，读过几年书，生得白净俊秀，与周围粗犷的农家子弟截然不同。一次偶然的村集相遇，他看到了王娡，惊为天人，之后便寻机搭话，送些不值钱却精巧的小玩意，念几句酸溜溜的情诗。

　　从未接触过外男如此直白好感的王娡，心湖像被投下了石子，荡漾开层层涟漪。金王孙的温文尔雅，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倾慕，都让她脸红心跳。那种朦胧的、掺杂着羞涩与甜蜜的情感，是她枯燥生活中从未有过的鲜亮色彩。

　　她开始偷偷期待每一次可能的“偶遇”，会在无人时对着他送的一只草编蚱蜢发呆，嘴角噙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这一切，如何瞒得过臧儿那双时刻审视着的眼睛？

　　她冷眼看着女儿日渐焕发的神采，那并非源于学识增长的沉静光华，而是带着躁动与羞怯的桃红色晕。她轻易地查探出了金王孙的存在。

　　怒火，如同冰焰，瞬间席卷了臧儿的胸腔。

　　不是气女儿动情，而是气她如此轻易就被一点浅薄的殷勤打动，气她竟将多年的教导抛诸脑后，将目光停留在这样一个毫无价值的乡野少年身上！

　　她多年的心血，她复兴家族的宏图，绝不容许被这点微不足道的儿女私情破坏！

　　但臧儿没有立刻发作。她只是更加严密地监视着王娡的一举一动，脸上的笑容却越发温和，仿佛一无所知。

　　她在等，等一个时机，要将这点萌生的情愫，连同王娡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彻底、残忍地、连根拔起！

　　这一日，王娡又从外面回来，脸颊绯红，眼神闪烁，手里紧紧攥着一方崭新的绣帕，角上绣着一个小小的“孙”字。

　　臧儿正坐在堂屋缝补衣物，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问了一句：“回来了？”

　　王娡如同受惊的小鹿，猛地将手藏到身后，声音微颤：“嗯…阿娘，我、我先回房了。”

　　“站住。”臧儿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王娡僵在原地。

　　臧儿放下手中的针线，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女儿藏于身后的手上。

　　“手里拿的什么？拿来给娘瞧瞧。”

　　王娡的脸瞬间血色尽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