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田氏继室 槐里村 ...
-
槐里村的日子,像河边的磨盘,缓慢而重复地碾着,磨去人的棱角,也磨灭希望。
但对于臧儿而言,每一天都是蛰伏,是观察,是等待致命一击的猎手在积蓄力量。她的目光,早已越过田间地头的王仲,投向了村东头那户青砖瓦房的田家。
田家当家人田老爹年前刚没了老伴,儿子田昇正值壮年,经营着家里几十亩良田和一处小小的磨坊,是村里数得着的富户。田昇本人敦厚寡言,丧妻后带着一个幼子,屋里正缺个操持的女人。
机会像风中的种子,飘到了臧儿面前。
她开始有意识地留意田家的动静。田家幼子跑到河边玩泥巴,她会“恰好”路过,用温柔的语气哄他,掏出怀里省下的半块麦饼;村里妇人嚼舌根,议论田家没个女人不像样,她会不经意地感叹一句:“田家大哥真是不易,里外操劳。”话语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与体谅,丝毫不显刻意。
她去河边浣衣的次数多了,时间也总掐在田昇可能去磨坊或者下田路过的时候。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埋着头,而是微微挺直了总是习惯性微躬的背脊,露出那段曾经养尊处优、如今虽经风霜仍显细腻的脖颈侧影。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村里妇人没有的、残留的韵致,指点女儿时,偶尔会漏出一两句文绉绉的词。
这些细微的不同,像羽毛轻轻搔过。在周围一片粗声大气的村妇中,臧儿就像沙砾里的珍珠,黯淡却难掩本质的光华。
田昇注意到了。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渐渐长了。
臧儿心知肚明,却从不主动搭讪,只维持着一种矜持的、略带疏离的友善。她知道,太过急切,反而落了下乘。
时机在一個雨夜成熟。
田家幼子突发高烧,啼哭不止。田老爹急得团团转,田昇冒雨去请郎中,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水里。臧儿“听闻”消息,毫不犹豫地冒雨赶了过去。
她不是空手去的,怀里揣着一点平日里采晒的、据说能退热的草药。到了田家,她毫不慌乱,指挥着不知所措的田老爹烧热水,自己则用温水细细擦拭孩子的额头、手心脚心,动作轻柔而熟练,嘴里哼着悠缓的小调,奇迹般地让哭闹的孩子渐渐安静下来。
等田昇带着郎中气喘吁吁地赶回,看到的是灶膛温暖的火光,烧好的热水,以及守在孩子榻边、发梢衣角还滴着水却神情专注温和的臧儿。
那一刻,田昇这个敦厚的汉子,心里某根弦被重重拨动了。
事后,田家父子千恩万谢。臧儿只是淡淡一笑:“邻里之间,搭把手是应该的。”说完,便起身告辞,毫不拖泥带水。
欲擒故纵,她用得炉火纯青。
种子已经种下,只需等待发芽。
果然,没过几日,田老爹揣着几封点心,正式登了王家的门。话题兜兜转转,最终落在了田昇续弦和王仲早逝(这里可采用王仲在臧儿改嫁前已病故的设定,避免过多伦理纠葛,更突出臧儿的主动选择)后臧儿的艰难上。
王家人自然是愿意的。臧儿年轻守寡,拖着三个孩子(与王仲所生的一子二女),终究是负担。能嫁入殷实的田家,是条好出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臧儿。
臧儿垂着眼,沉默了片刻。她脸上适时地流露出一种对亡夫的哀思与对未来的彷徨,最终,化为一种认命般的柔顺。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却清晰:“全凭长辈做主。”
无人看到,她低垂的眼睫下,那双眼睛里飞快闪过的一丝冷光和解脱。
婚事办得很快,也很简单。臧儿没有带走王家的任何东西,只带走了她的三个孩子——那是她血脉的延续,也是她未来的筹码。
踏入田家院门的那一刻,看着明显宽敞整洁的屋舍,臧儿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比王家更富足的气息。
田昇是个好人,老实,甚至有些木讷。他对臧儿很好,对她带来的三个孩子也还算宽厚。臧儿投桃报李,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对田家幼子视如己出,对待田老爹也十分孝敬。
田家上下对她都很满意。村里人提起她,也从最初的议论纷纷,变成了“王家那个媳妇,倒是个有福气的,也是个能干的”。
只有臧儿自己知道,她想要的,远不止眼前的温饱安稳。
夜里,她躺在田昇身边,听着身边人沉沉的鼾声,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脑子里盘算的却是:田家的家底能支撑多久?能请得起先生教孩子们识字吗?尤其是王娡和兒姅,她们必须读书识字,明事理,否则空有美貌,终究是玩物。
她开始不动声色地影响田昇。
“昇郎,我看村头李家的孩子去了镇上学堂,瞧着就是不一样。”
“娡儿和姅儿渐渐大了,总不好一直野着,女儿家识几个字,将来也好说婆家。”
“我听闻城里夫人小姐们,都讲究个知书达理…”
她的话像春雨,一点点渗入田昇的意识。田家日子宽裕,供养孩子读书虽有些吃力,但并非不可能。加之臧儿将家务经营得极好,省下不少开销,田昇最终点头,答应请个老秀才来家里,教几个孩子启蒙。
臧儿的心,终于落定了一半。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穿着干净新衣的王娡和王兒姅,跟着老秀才咿咿呀呀地念着“关关雎鸠”,阳光洒在她们稚嫩却已见绝色的脸庞上。
臧儿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深的笑意。
很好。
她的棋局,已经摆开了第一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