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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断妄 堂屋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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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王娡僵在原地,藏于身后的手攥得死紧,那方绣帕像是烫手的山芋,又像是绝不能失去的珍宝。她心跳如鼓,不敢直视母亲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娘…没、没什么…”她声音发虚,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臧儿缓缓站起身,她没有发怒,甚至脸上都没有一丝波澜,只是那种极致的平静,反而透出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她一步步走向王娡,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踩在王娡的心尖上。
“我再说最后一次,拿来。”臧儿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冰碴般的寒意。
王娡吓得一哆嗦,心理防线瞬间崩溃。她颤抖着将手伸到前面,摊开手掌,那方绣着“孙”字的帕子皱巴巴地躺在掌心,刺眼极了。
臧儿伸手,两根手指拈起那方帕子,仿佛那是什么污秽之物。她拿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了看那蹩脚的针脚和那个“孙”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嘲讽。
“金王孙?”她轻声问,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王娡脸颊烧红,羞窘得无地自容,却又因母亲直白地道破而生出一丝隐秘的绝望。
臧儿不再看她,转身走到油灯旁。跳跃的火苗映照着她侧脸冷硬的线条。她将那方帕子,毫不迟疑地、一角凑近了火苗。
“不!娘!”王娡失声惊呼,扑上前想要抢夺。
臧儿猛地侧身,一把挥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王娡踉跄着跌退几步,撞在门框上,手臂生疼。她惊骇地看着母亲,从未见过母亲如此…冷酷的模样。
丝帕极易燃烧,火苗迅速蹿起,贪婪地吞噬着那点可怜的情意和少女怀春的证明,很快便化作一小撮灰烬,飘落在地。
如同王娡刚刚萌生、还未及绽放便已夭折的情感。
王娡呆呆地看着那堆灰烬,眼眶瞬间红了,泪水蓄满了眼眶,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哭?”臧儿转过身,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直刺王娡,“为你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哭?还是为你这蠢不可及的眼光哭?”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失望:“我这些年教你读的书,明的事理,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一个识得几个字、家里有几亩薄田的村野小子,就值得你神魂颠倒,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你身上流着怎样的血?!”
“娘…我…”王娡试图辩解,声音哽咽。
“闭嘴!”臧儿厉声打断她,一步步逼近,目光灼灼,几乎要将她烧穿,“你以为他是真心悦你?他看上的不过是你这张脸!这乡野之地,你这份容貌便是祸根!他今日能送你一方破帕子,明日就敢生出更龌龊的心思!你可知若让人知道你们私相授受,你的名声就毁了!一辈子就只能烂在这泥地里,嫁给他那种人,生儿育女,重复你娘我经历过的一切不堪!”
她猛地抓住王娡的肩膀,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看着我!王娡!你看着我!告诉我,你是谁?!”
王娡被母亲眼中的疯狂和炽热吓住了,泪水涟涟,说不出话。
“你是臧荼的曾外孙女!你的外曾祖父是裂土封王的燕王!你的身体里流着王族的血!”臧儿的声音嘶哑却无比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王娡心上,“就算我们现在落魄了,也绝不是那等乡野村夫可以肖想的!你的归宿,绝不在这里!”
她松开王娡,因激动而微微喘息,但眼神依旧冷厉:“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你再踏出田家大门一步!你若再敢与那金王孙有丝毫牵扯——”
臧儿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正在玩耍的幼女王兒姅和田蚡,声音阴沉得如同地狱传来:“我就立刻把你妹妹兒姅,许给村头那瘸腿的老光棍!我说到做到!”
王娡猛地倒吸一口冷气,浑身冰凉,如坠冰窟!她不敢相信地看着母亲,那眼神里的决绝和残忍让她彻底明白了,母亲不是在说笑。为了斩断她的妄念,母亲真的会用妹妹的一生来陪葬!
恐惧,瞬间压过了那点朦胧的情愫和委屈。
“娘…不要…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您别碰妹妹…”王娡瘫软在地,抱住臧儿的腿,泣不成声。这一次的眼泪,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保护妹妹而流的恐惧之泪。
臧儿垂眼看着脚下痛哭流涕的女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痛楚,但旋即被更坚硬的铁石心肠覆盖。
她弯腰,抬起王娡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语气放缓,却带着更深的寒意:“娡儿,莫怪娘心狠。这世道,对女人从不仁慈。娘宁愿你今日恨我,也不愿你明日因一时糊涂,坠入万劫不复之地。你的路,娘早已为你铺好,那是一条通天之路!只要你听话。”
她用手指,一点点擦去女儿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眼神却依旧冰冷:“擦干眼泪。你的眼泪,以后只能为值得的人流。那个金王孙,他不配。”
王娡怔怔地看着母亲,母亲眼中的野心和冷酷像一盆冰水,将她心里那点残存的火星彻底浇灭。她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以及一种被巨大命运攫住的无力感。
她慢慢地,停止了哭泣,眼神里的光彩一点点沉寂下去,变得顺从,甚至…空洞。
臧儿知道,她赢了。她成功地扼杀了女儿第一次的反叛和私情,也将那复兴家族的沉重锁链,更加牢固地铐在了她的身上。
从这一刻起,王娡不再仅仅是一个怀春少女,她真正开始成为母亲野心的延伸,一件即将被献上权力祭坛的、完美而无情的祭品。
院外,阳光正好,田蚡和兒姅的笑声隐约传来。
堂屋内,却冷得像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