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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2章 幽灵拥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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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巴宋?”
赵与时想起这事儿也觉得不可思议。
宋许尧同学,平日里极度低调——说他低调,那其实是情商高的说法。
因为他也有个怪癖。
他不爱和人讲话。
班级五十几名同学,大家免不得打交道。但是轮到宋同学,能点头就绝不张口,能一个字解决的沟通,就绝对不说短句。
而且,在大家的印象中——
他从没主动和别人说过话。
此人长相极为优越——是天山上雪色大包菜那一挂,浓眉淡眼,脸部线条刚柔和谐,身上有一种不太常见的清淡文雅气息。
这样惹眼的人,刚入学时自然是有女同学仔细研究过他,最后大家得出结论,他不喜欢说话并不是因为内向,也不是有什么隐疾,此人就是单纯淡淡的,对什么都不太感兴趣。
比如平常的月考成绩出来,都会贴在前排,引起一群同学丧尸般围观。但不知宋许尧同学是自傲学习好不屑于看还是怎样,他是从来不凑热闹的。
毕竟他一直稳居全校第六。
再比如,这人明明一米八五大高个,但无人曾经在上学或者放学路上遇见过他。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上的学,进的教室。晚自习放学,他也像个幽灵一样,消失在黑暗之中。
“要我说,他就是气血太虚。一张小白脸,大高个,走路悄无声息,和猫似的。不是气血虚能是什么。”赵与时道。
苏简听赵与时这邪门的讲述以及科学的结语,枣核差点吞了下去。
视频对面,有人突然喊了赵与时一声。赵与时应声,拿着手机走动起来。苏简视线一扫,赵与时周边的景象和平常不一样,她没在家,好像和她一样,在乡村。
苏简凑近手机,仔细分辨了一会,“哎?你没在慈安过年吗?去哪了?”
赵与时秒速将手机贴近面门,把后面的景色全遮住。
“啊,是啊,没在慈安。那什么,我有点事,先不说了……”
“啊?”苏简纳闷,“等会,我还有话没说完,你等会!”
叮地一声。
没人理她,视频挂断。
苏简懵住,屁股在椅子上一阵子晃悠。但她忘了,她现在不在家,椅子也没有靠背。三角凳在她的摇晃下猛地失衡,她“哎哎”地叫两声,一只脚触地站了起来,随后向后趔趄,后脑勺对准了目的地,梆硬的炕沿——
身后有珠帘碰撞的声音。随后,她跌进一个人的怀抱中。
回头。
少年带着一身雪意,和屋子里的温暖激烈碰撞。
苏简在跌倒时,胳膊不小心撩到了醉枣坛子,现下枣子散落在两人的中间,铺天盖地的酒意散了出来。
苏简在管不住心跳的同时,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曹操来了。
**
年夜饭时间。
主屋是今天的餐厅,里面已经闹哄哄,来了许多亲朋好友在叙旧。苏简在堂屋里绕腾半天,就是不进屋。
正在烧火的大舅蹲在灶台前面,一脸疑惑瞧着苏简。
救命恩人刚一进屋,就被她洒了满身枣……!但是但是,那些都不重要,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出现在这里,似乎也说明什么,他为自己说话,可能不是因为什么战友情,他嘲讽她,或许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转头,和大舅对视上。
她赶紧假模假式找补了句,“大舅。需要我帮你烧柴火不。”
大舅将一个秸秆扔进灶火,笑出声,“拉倒吧你。今晚已经有大肘子了,没人想吃烤猪蹄。”
苏简一愣,才反应过来大舅是在嘲笑她小时候烧火,把胳膊伸进火灶里的事。
被戳中伤心事的苏简气急败坏,闷头往屋里走。
宋许尧闻声抬头。
他端正坐在炕桌旁边,白色的书页折射着他的脸,干净淡然。
两道视线刚好对视。
……苏简被他礼貌的视线看得不自在。
恰逢宋蕴从屋外走过来,跟划拉柴火似的一揽苏简,“赶紧上炕,去,你去和尧尧坐一桌!”
苏简:“……”
过年时,小孩都是要坐一桌的,这也没什么特别嘛。
苏简心里给自己打气,坐在宋许尧旁边,装模作样道,“你好。”
宋许尧笑了,“你好。”
“哈哈。”苏简拿出搭讪万金油,“我们是不是见过。”
宋许尧:“……”
大年夜竟然多了两个客,一家人都挺兴奋。此时宋蕴揽着宋许尧妈妈许怀君走过来,正好听到苏简的话。
“算你这脑子没白长。”宋蕴道,“这是小宋煜!小时候你俩老一起玩记得吗,好些年没联系了!”
宋煜?
苏简愣怔一秒。对面,宋许尧静静看着她,眼神是毫无波澜的探寻,像是在期待她的下文,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不要在意太深。
面前这张脸,净澈,陌生。苏简似是出现了幻觉,宋许尧的脸出现了虚影,几经重合后,一张小小的,带着泥巴的脸,出现了。
那张脸,苏简不仅记忆深刻,甚至午夜时经常出现在苏简的梦里,可以说是此生难忘。
时间拉回到苏简心心念念的那一年。那时,她还在没有上幼儿园的年纪。
苏简出生在一个幸福的家庭里。妈妈宋蕴虽然狂爱面子,但也爱她。因为爸爸常年在外面创业,妈妈独自带她辛苦,一到暑假,就会带她回到姥姥家撒欢。
遇上宋许尧的那一年,苏简如往常一般走下火车。
姥姥家附近的火车站坡道下面有个土包。今日罕见,有个小男孩正蹲在那里。
苏简小时候是个自来熟,经常在街上看到个陌生小孩就问人家要不要一起玩。这会儿她看见那男孩,就甩开妈妈的手,走到他面前。
“你在这里做什么呀?”小苏简问。
男孩的脸脏一块干净一块,还有块红肿,怕不是刚和人打过架。
他眼神很倔,不屑于理苏简的模样,但还是老实回答,“等我妈妈。”
“好呀。那希望你能等到。”
小男孩眼神意外。
这里的小孩都只会说他是臭城里来的。她是真心的祝福吗?
这样的疑问持续到第二次相遇。
苏简在暑假的中段再次来到姥姥家,又在同一个地方碰上了他。
苏简:“你有等到你妈妈吗?”
小男孩摇摇头。
苏简觉得,等不到妈妈是一件很伤心的事情。她顾不得自己的小白纱裙沾土了,蹲下,和他平视。
“那你要不要和我走。”
那一瞬间,他忘记了自己是被抛弃的可怜虫。
他伸出了手。
那几天,小宋煜忘记了妈妈,忘记了城市和农村。他和苏简一起飞跑,上山下水捞蝌蚪,每天都很开心。所以宋蕴问他爸爸妈妈的联系方式时,他沉默了。
直到几天后,他妈妈终于出现了,因为几天找不到他,发疯一般冲进村子。
是他一定要病了死了丢了,妈妈才会出现吗。
而爸爸更可恨,竟然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
小宋煜以为从此就要和苏简别过了。
却没想到,许怀君和宋蕴是少时旧识。已经失联许多年,竟又因为孩子乌龙的重遇。
后来,许怀君经常拜托苏简带小宋煜一起玩,直到上完学前班。后来他一想起苏简,脑海中只有雨后太阳高照,溪流叮叮当当冲刷着鹅卵石,水流晶亮。
……
苏简偏着头。余光里,盘枝错节的枣树再次进入她的视线。
那是初遇那年夏天,他们一起栽下的。
明明,明明……他小时候虎头虎脑的,眼睛很圆很亮。现在却淡淡的。
和长大后,气质天差地别。
她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想说的有很多。她想问,当初说好的上同一个小学,为什么之后他就不见了?他去了哪里?这些年都在哪?
为什么……为什么大家都叫你哑巴宋呢。
有些小时候不懂,长大后却明了的事情刺激着苏简的鼻腔,他家庭双全,但似乎没那么幸福。
她已经感受到自己开腔时会带着哭声,低了头。醉枣坛子恰巧在身后,她拿出一颗醉枣,递过去。
“醉枣,每年都会做。”她低着头,“吃一个吧。”
**
年夜饭炕上炕下共支了四桌。席间筷子叮叮当当敲着碗,四处是谈天的声音。
宋许尧和苏简这边一片沉默,倒是宋蕴和许怀君多年不见,聊得热乎。
宋蕴惊叹,“老许,这些年可真是厉害,都当上副校长啦。”
许怀君笑得很潇洒,举手投足间都是女强人的气质,“可别在这寒碜我。副校长有什么实权啊。我这是失败啦,只能当副校长。”
宋蕴外交辞令拿捏得很好,“副校长也好,别搞那么累。”
许怀君笑容很淡,意有所指,“不如我家老宋运气好啊。人家是男人,一路扶摇直上,都当上局长咯。”
宋蕴叹息一声,谁不知道女领导往上爬困难重重。最后也只能宽慰道,“你这不也是要去日本游学了吗?挺好,回来以后发展会更好的。你家新房也买在我家小区了是吧?正好,我家小简也在二班,以后俩孩子,我都照顾得好好的。”
许怀君一滞,抬手示意宋许尧,让他给饮料杯子倒满。
“来,跟我一起敬你宋蕴阿姨。”
宋许尧很安静,似乎对什么事情都没什么意见。他举起饮料杯,支起个笑。
手腕却突然被人捏住。
苏简狡黠一笑,“敬酒可以,妈,红包呐。”
“财迷。”
宋蕴指着她笑骂,放下了酒杯,转身从包里掏出俩红包,“一人一个,不许抢。”
宋许尧不知道能不能接,一直在看许怀君的眼色。许怀君微微皱眉,宋许尧面色平淡,会意,刚要张口。
苏简竟然率先代他接过红包,捏了捏。
“还真一样厚。”她念念叨叨,把两个红包都揣自己怀里,圈着他的手腕放下酒杯,“走,出去买冰棍去。”
宋许尧表情讪讪,也只能跟着她下了炕。苏简穿鞋速度极快,一秒钟就飞出了门。
身后宋蕴大吼道,“大冬天的,你们两个给我少吃点!别冰拉稀了!”
**
细长条的小院,红砖地湿润。少女解了马绳,说先带他去大坝上看烟花。
苏简的姥爷家在一个小村落里,人称姆庙村。村落的结构很简单,细长条的一条主路,两旁人家错落有致。村口有一U型大坝,两端延伸至一座奇高的铁轨桥下。
大年夜,村里的人不是在家看春晚就是在喝酒,主路上空无一人。苏简牵着马,宋许尧拿着金色的灯笼,一路照亮。
苏简回头,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混杂着,在两人之间流动。
宋许尧眼神刚看过来,苏简就开始没话找话,随手指了旁边一户人家。
“你还记得乔东吗?他还住在这。但是不巧,他今天不在,不然你们男生会更有共同语言哈。”
宋许尧自然记得这人。
乔东比苏简要大几岁,虽然比苏简高不少,但是胆子小,打不过凶悍的她。
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有段时间,乔东一看到苏简就放出自己家的大公鸡,采取生物攻击——硬啄。
宋许尧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苏简想也不想,就知道他在笑什么。
小时候的革命感情是怎么建立起来的呢……不就是因为那公鸡追着啄她,被宋许尧扣住脖子按倒在地上吗。
因为被公鸡狠狠攻击过,苏简觉得有点下面子,脸色讪讪,末了也觉得自己小时候挺厉害,嘿嘿笑一声。
前面就是大坝尽头,有几个女孩子围在那里说话。
苏简一眼就认出了被围在中间的人。
“……那是于杏。”她指着于杏,“你还记得吗!于杏,就是于五!拿荆棘给咱俩打耳洞那个!我现在耳朵上还有疤呢,都留下黑痣呢!”
记忆上涌,宋许尧耳朵猛疼一下,难得咧了下嘴角。
俩人走过去,想打个招呼。可走近了,才发现那几个女孩子似乎是在吵架。
苏简听了一会,也大概知晓来龙去脉。
于杏身份特殊,她爸妈为了逃避超生罚款,给她送到姥姥家,没上户口。现在苏简听到对面几个姑娘一直说什么“你黑户,不配上学”什么的,直接就把缰绳扔给宋许尧。
“帮我看着马!”
然后就加入了战斗。
宋许尧也是惊了。
这姑娘怎么还是当年那个脾气。
可又笑了。
这姑娘竟然还是当年那个脾气。
他眼神盯着在人群中帮自己小姐妹战斗的苏简,生怕谁手速快一点,挠她一爪。没一会,她的小短发被人群挤得七扭八歪。宋许尧笑看着,走了神。
大坝旁边还有几个淘小子,正研究如何用八十二种方法炸掉手中的鞭炮。几人看见宋许尧手里的马,坏点子上了头。
一小男孩把摔炮扔在了马腿底下。噼啪炸裂声不大,宋许尧一回头,马仰天长啸一声。
他一慌张,想赶紧拽紧缰绳,只听身后一大声呼喊——
“松手!”
他赶紧一松手,马冲了出去。
**
那一夜,苏简拉着他在大坝上飞跑,甚至到了村外没有灯光照射到的地方。世界只剩下呼呼的风声,她的呼吸声,周边无比的静,静到他能听见自己心脏复苏的声音。
最后两人在村外走了二里地,一处干草丛附近找到了马。
前前后后跑了一小时,两人都已经筋疲力竭。苏简看到马的第一瞬间就像终于找到了在外面闯祸的家里小孩似的,叉着腰就过去了,拎起缰绳。
“小不懂,你怎么那么不听话啊!不是说过嘛,谁往你脚底下扔鞭炮你就踹谁,跑什么跑!”
宋许尧:“……”
还有这么教育孩子的吗。
然后她对着马就是一降龙十八掌,“要罚你。”
宋许尧一愣。
怎么罚?
马一声嚎叫,响彻冬夜。宋许尧已经有了马叫声PTSD,此刻差点惊喝出声——下一秒,苏简扯住缰绳,腿抬起的高度异常漂亮,飞身上马。
她驱着小不懂来到宋许尧面前,对着他伸出手。
“这家伙平时可不经常让人骑的,好不容易它知道自己理亏。上来?”
旷野空荡,只余当当的马蹄声清脆。
他再次递出了手。
不远处,烟花在夜空中盛放。
新的一年来临了。
2013年的除夕,已经过了玛雅人的世界末日预言。但在某种程度上,宋许尧觉得,世界末日已经到来过了。
因为他好像抛弃了孤独而晦暗的过去,迎来了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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