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醉枣》字笙

4、第3章 最熟悉的陌

　　——我们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每次靠近你，我对你的未知之处，都在膨胀。

　　苏简这辈子都没有过过只有七天的假期。

　　开学前一天，苏简破天荒地失眠了。
　　或许还是对重点班有点敬畏，现在自己切身进入了班级，还是有种不太现实的感觉。但换句话说，这感觉中，有99%，都是因为觉得自己配不上。

　　苏简洗漱时看了眼镜子。
　　里面的是人还是女鬼啊。

　　浑浑噩噩走进校门，又走到还不熟悉的四楼，二班门口。
　　她盯着自己的vip专座看了一会。
　　……她那位子。就像是被抛弃的一叶孤舟，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今天她这个状态，下课眯一觉，一觉恒久远，永远醒不来。
　　毕竟她没有同桌，也没有后桌，总不能指望老师把她叫起来吧？

　　她顶着熊猫眼进了班，刚进去就想起个事。
　　确切来说，是想起个人来。
　　大年初一，苏简起床之后就没再看见宋许尧的影儿。她旁敲侧击问了下宋蕴，才知道母子俩连夜赶回了白庙村，说是最近要搬家，有点忙。

　　苏简转头，往教室中间宋许尧的位置上瞄，刚好和一个直立的人对上视线。
　　那人有些意外，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转头。他僵直的身体颤了一下，眼神飘忽一秒，最后还是定在苏简的身上，礼貌地牵起嘴角。
　　苏简呲牙，冲他摆摆手。她很讨厌自己的新短发，很难打理。早上出门前有两根呆毛支在脑顶，怎么都压不下去。她抬手，强行把它们按住。
　　宋许尧也笑起来，跟她挥手。
　　好像雪地里蹦跶的小兔，他想。

　　旁边，宋许尧同桌牛劲峰津津有味打量这一幕。
　　牛劲峰位居全校第二名之位，前十名虽然各有长处，但他一枝独秀，此人擅长科目——语文，确切来说，这人是一纯纯的古风小生。
　　此刻牛劲峰掀起袖子，纤纤玉指冲着苏简的背影一点，“雪色与月色之间，你是第三种绝色。男人和女人之间，她，是第三种人类。”
　　宋许尧：“？”
　　牛劲峰笑，缓缓道来，“男生，你不理。女生，你也不理。这位苏同学要不是变性人，我也只能把她归为第三种人类了。”
　　宋许尧：“……”

　　**
　　前排。

　　苏简拖着沉重的眼皮，正襟危坐好几节课。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坚强了，她好像看到了正道的光，哦不，正午的光，马上就要到午睡时间了——
　　……可是耳边为什么会有恶魔在低语。
　　“&%&**&*%&%……苏简！”
　　“啊！”
　　睡得正香的苏简猛地坐了起来。

　　……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右侧，化学老师站在讲台上，正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苏简呀，来，站起来，复述一下碳酸钙和氢氧化钠发生反应时的方程式——”

　　四下无比寂静。后背麻丝丝的。
　　好尴尬。

　　她声音还带着点刚睡起来的哑，“啊……应该是碳酸钙加两个氢氧化钠产生反应，生成一个氢氧化钙和一个碳酸钠……”
　　一秒死寂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身后发出了一阵爆笑。

　　苏简木然地站着，忍不住嘲笑自己可悲可叹的人生啊。
　　进班那天立下的誓言好像在啪啪打她脸。

　　化学老师是隔壁重点一班的班主任，叫戴佛。他微胖，眼睛极小，真长了一副慈眉善目的佛陀模样。因此学生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大佛。
　　大佛笑够了，“大家这次都记住了吧。我刚才强调很多次！碳酸钙和氢氧化钠不发生反应，唯一发生反应的是氢氧化钙和碳酸钠，生成的碳酸钙是沉淀，所以该反应不可逆。感谢苏简同学头铁撞上来，现在还有人记不住吗，谁下次再敢错一个我看看？”

　　苏简低头。
　　别人我管不了，我确实这辈子都忘不了了。

　　大佛冲她摆摆手，让她坐下。
　　苏简脚趾扣地，在心里腹诽……
　　……苏老师怎么想的。她刚进二班，没亲没故的，也不给她安排个同桌。

　　接下来两节课是生物和数学。两位老师都是看着苏简从小长到大的，也没想着要拿她个新人开刀，她就顺利地混了过去，终于等到了三十分钟的大课间。

　　班里的气氛也活泛不少，身后，几个小女生叽叽喳喳在聊天声。
　　“吃梨吗？”
　　“啊，好的谢谢！”

　　“……你吃梨吗？”
　　“行，来一个。”

　　是有同学在分梨。

　　声音很快消失了。
　　她没有梨。
　　苏简不大自然地站起了身，假装不经意打量身后这一排。那里，所有人的手里都有一只梨。
　　就连第四排赵与时的位子上，她人不在，桌上都有一只梨。

　　啊。

　　这里真的是她的班级吗？她有一瞬间恍惚了。
　　陌生的座位，陌生的同学，冷漠的脸。
　　就好像是在挤一个里面装满了人的电梯，她一上去，电梯就超重了。她被人群挤了出来。
　　还是出去晒晒太阳吧。

　　教室中间，宋许尧推醒了正在熟睡中的牛劲峰。

　　“……你要出去？”
　　宋许尧点头。
　　牛劲峰起床气挺重，“你直接从我身上跨过去不行吗！非得叫醒我！”
　　宋许尧：“哦。”
　　然后长腿一迈，从牛劲峰的后背处跨过去，稳稳落地。
　　牛劲峰：“……”

　　那你他妈不早点跨！
　　牛劲峰呲牙咧嘴，有苦说不出。

　　**
　　苏简刚走到十一班门口，就遇见了原来的同桌程敏。她正前后簇拥着一群人，说是要去超市。
　　程敏薅住苏简，“一起去不？”
　　苏简这会儿有点敏感，故作矫情道，“咳呀，合适嘛，我都换班了。”
　　“……怎么地？去重点班之后你就装上了？？？”程敏拎起拳头。
　　“不是不是。哎，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然后苏简就等来了程敏的一顿暴揍。

　　反正现在苏简心情挺好。她往超市收银那一站，大声嚷嚷，“今天我请，就当散伙饭了！”
　　结伴的十一班同学走过去，一人赏苏简一巴掌，“滚蛋吧你！十一班离二班一共几步远啊！但是账得结。”
　　有人过来挎苏简的胳膊，一群人在货架之间游移，“哎小简，重点班咋样？他们班最后一名是全校多少名？”
　　……逃不过这个话题是吗。
　　老实人苏简：“最后一名，正是本人。去年期末考试排名，请参照高一十一班成绩单。”
　　苏简是期末考试之后才转过来，所以期末成绩依然挂在十一班上。

　　“嘁！”
　　“哎呀没问你！”
　　一群人嘁声。

　　那同学继续无意识攻击，“我说得不是你，也不是你们班别的好几百名以后的。我说得是那种临界点，就是某一个人往上，所有人排名紧密连接你追我赶的那种！”

　　啊。
　　苏简顿悟，“140名，她是倒数第七，倒数第六名是全校二百六。”

　　旁边立马炸开了锅。
　　“我靠……这群变态。一百四十名就是后排了！”
　　“那这么算的话，我们班第一名进去也只是倒数第八九名而已啊！”
　　“那也不一定吧……重点班的老师好，咱班徐景妍进去了成绩也会进步啊，不能这么比。”

　　……

　　旁边程敏贴心，偷偷把苏简拽到角落，“怎么样，进去以后还适应吗？”
　　苏简叹口气，但还是笑道，“也还行吧。上课倒也听得懂。”
　　“那同学怎么样？”程敏问完，突然反应过来，“这个好像不用怎么担心。你认识人多，有不少朋友在那个班呢。”

　　货架后面。
　　宋许尧正在水果摊前站着。听到背面热热闹闹的说话声，宋许尧一愣，转身快步跨到奶制品的货架附近。往右一看，刚好和苏简对上了眼神。

　　苏简没想到背后有人，还是熟人，吓得脚下一个趔趄，赶紧扶住程敏稳住身形。老天，差点几次三番撞到人家怀里，苏简面皮都红了起来。

　　过年之后还没和他说过话呢。好不容易熟悉点的那点进度条好像又归零了。
　　苏简声音因为客气而细小了些，“你也来买东西吗？”
　　“嗯。”他拿起一瓶草莓牛奶，在苏简面前晃了晃，另一只手却骤然缩回袖子，随后背了过去。
　　苏简诧异，他好像在藏什么东西似的。
　　想多了吧。

　　阳光打在宋许尧干净的侧脸上，少年脸上的绒毛模糊了面貌，像一层天然的滤镜。白皙纤长的手指骨节分明，他笑容依旧淡，但眼底挂上了些温柔的意味。
　　他礼貌看向程敏。
　　是苏简的同桌，他记得。

　　宋许尧笑，提醒似的礼貌道，“这位是你原来的同学吗？”
　　“啊啊。”苏简如梦初醒，拍两下程敏，“这位是程敏，我十一班的同桌。”

　　程敏正呲着大牙对着宋许尧那张脸沉浸式花痴。被苏简猛掇两下后，她赶紧醒过来了，“你好你好！你是小简的新同学吗！”
　　还没等宋许尧说，苏简先道，“是我小时候的好朋友，没想到刚好一个班。”

　　小时候的好朋友。听起来很有温度。

　　宋许尧的笑容和煦，此刻让谁来评价，也说不出这人曾经是不善言辞的哑巴宋。
　　袖子里的东西往下坠了一下，他赶紧用手兜一下，袋子快破了。
　　他对着两人点头道，“那，我先回去了。”

　　程敏盯着宋许尧的身影走出超市。
　　“……我靠。咱们学校有这种极品帅哥，竟然没说过？？？什么鬼啊，你们二班除了应弈淮竟然还有好货？”

　　苏简脑子也在疯狂计算，这人全校第六，学校布告栏优秀学生只放前五名，他刚好错过。他也是竞赛班的学生，但竞赛班里大多是重点班的同学，所以消息也是密不透风，所以尽管有这么一号人物，也没人知道。
　　但是看程敏这反应。
　　她严重怀疑宋许尧平常不来超市也不去食堂。
　　不然他的美貌早晚声名远扬。

　　此刻苏简也对宋幽灵五体投地，弱弱叫嚣一声，“人家可能只是比较内向啦。”

　　二班门口。
　　宋许尧靠在班门口的对面的玻璃，打量着里面座位的布局。
　　他的座位在靠墙的外侧，而苏简的vip专座在靠窗的内侧。

　　他和班里的同学都不大熟。靠窗的那一排……
　　他径直向应弈淮走过去。

　　“应弈淮，物理竞赛的笔记能借我下吗。”
　　应弈淮闻声，有些意外，周围也静默了。
　　旁边的人大眼瞪着小眼。
　　先不说哑巴宋什么时候跟别人交流过学习。再说了，谁不知道应弈淮是个变态天才……他有个屁的笔记。

　　应弈淮呆了两秒，跟掏垃圾似的掏出几张破纸，“啊。给你。”
　　宋许尧接过，“谢谢。”
　　众人目送：“……”
　　学霸的笔记他看都没看一眼。
　　这人真的是来借笔记的吗。

　　宋许尧回身，路过苏简的位置。袖口像是不经意般擦过苏简的书桌。
　　他离开后，一个梨悄无声息，落在她的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