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感冒 ...

  •   一个成年人在别的成年人面前展露童心,是一件蛮挺丢脸的事情。

      我没有跟着吉普车走,也没有回到那栋黄色的房子,而是留在原地又玩了会跳房子。在玩跳房子的时候,我交了一个新朋友,我不知道她的名字,我们只是在一起玩跳房子。有许多本地人会对我这样的外国人有畏惧心理,可能是无知者无畏,她并不怕我。

      小姑娘跳得比我好,因为她矮,重心低,不容易踩线。

      她大概四五岁,也可能五六岁,我对这个年纪的小孩没什么概念。皮肤亮亮的,头发剃得短短的,穿一条不知道原来是什么颜色现在看起来灰扑扑的裙子……大慨是鹅黄?

      很漂亮的颜色。我最喜欢黄色,图画书上太阳的颜色,淡的深的都好看,用在哪里都合适。

      她的笑很特别,嘴巴咧地很开,咯咯咯咯地,把全口牙齿都露出来了。虞鹊有夸过我的牙齿长得好,如果她看到这个小女孩,会不会也夸夸她呢?

      我觉得她很像我,哪怕我们长得风马牛不相及。

      我真的很久没有想起在遇见虞鹊之前的事了,回忆的最开始,往往都是从她开始,真是深刻。

      太阳升高,晒得人后背发烫。她的影子变短了,我的影子变得和她一样矮了,就连年龄也像是变回到像她这么大的时候。

      如果我们能有相互沟通的能力,应该会成为更好的朋友。说不了话,没有交流的方式,当然就没有办法了解、理解彼此。感觉就像是看得见触不及,有心无力。

      我们一直在一起,直到她妈妈或者姐姐或者什么人在远处喊了一声,她回头应了一句,然后把石子往我手里一塞,跑走了。

      跑了几步又回头,冲我挥挥手。

      我也站在空地的中间冲她挥挥手,然后她就跑没影了。她的笑声还在我这里留存了一会儿,像太阳晒过的石头,摸上去还是温的。

      格子归格子,石子归石子,结局当然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这样的缘分太浅薄,等石头上的温度消退后,我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再见面。

      回到营地后,又开始了日复一日的工作。追踪、记录、写报告。早出晚归,吃饭睡觉。日子过着过着,一个工作季差不多就要结束了。

      期间我还是去找过虞鹊,去那幢黄房子。但也不知道是真的不凑巧,还是她在有意躲我,我们没一次能成功碰上面的机会。像是丢了信号的信号器一样,音讯全无。

      过去她教我想不明白的问题就不要想了,但这些年来,我也有了点自己的经验。我的经验是想不明白的问题换一个方向想,万一就解决了呢?

      然后我就在吃回头草,走回头路上一去不复返了。

      以防又扑个空,所以这次我没直接杀到虞鹊那,而是先驱车到村子另一头,去找了老太太。我到的时候,老太太正在院子里打理她名义上的“花圃”,其实就是菜地。

      见到来人,她停下的手中的动作抬头,发现是我后笑着问我:

      “小蒋啊,好久没见你了!身体好的差不多了吧?”

      “身体?”我反问道。

      “是啊是啊,上次你来我这里的时候,身体突然有些不舒服,不是于医生把你带走了吗?”

      我一梗,但也只好顺着告诉她就是有中暑,早就没关系了。

      “好啊好啊,工作也顺利吧?”

      我说差不多忙完了,这不是马上快回去了,走之前想来看看她,然后就是于医生。

      在聊天的过程中,花圃的远处,再远一些有不知名的鸟在歌唱,很是生动。虽然干着和动物打交道的工作,但我真的不是很擅长辨别鸟类,更别说光听声音就可以断定它的名字了。

      那听起来是一阵健康欢快的鸟鸣,我环顾四周,也没能找到这些小鸟儿的踪迹。

      “于医生啊,她这两天发烧了,应该在家休养呢。”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寻找的目光太过迫切,那群鸟被惊动地飞走,掠过我的头顶,连影子也没留下一个。看到这群鸟,我心中莫名生出些慌张和悲戚,我很少会有这么感性的时候。

      “那她现在在家吗?”我问。

      “应该在吧,”老太太说,“这几天她都没出门,我去送过两次吃的,门都开着,钥匙都没用上。”

      我点点头,转身要走。

      “小蒋啊——”老太太在身后喊住我。

      “昂——”我去意已决,这时候己经跑出去一大段,没回头应着她。

      “没什么,你且快去吧,路上小心。”

      我讨厌欲言又止的人,因为我不聪明,我猜不出话外之言,更别说没说出口的话里了。不过,我可以原谅,如果那是我喜欢的人话。

      到虞鹊住的地方门口,我推了推,门锁得死死的。又敲了几下。没人应。我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屋里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有些搞笑,凭什么当我站在门口的时候,这门就锁着呢。凭什么我必须要像一个跟踪虞鹊的痴女一样翻她家的窗。

      我踩着一楼的露台墙上,试着捉住二楼阳台的栏杆往上攀。好在宝刀未老,这点高度不算什么,原地蹬了三两下就成功了。

      阳台门倒是没锁。还真是上帝给你关上一扇门的同时,为你打开了一扇窗。

      阳台唯一的变化就在于烟灰缸,现在里面可不止两具尸体,已经快要变成坟场。

      是尸体,诸位,这里太多尸体了。已经没有空余地,太多太多的尸体拥挤在一起,拥挤在空气里,溢出不好闻的气味。

      从阳台开门进去就是虞鹊的卧室。

      虞鹊正背对着我,蜷在床上睡着,抱了整整两个枕头。等我关上阳台门,刚好将它锁好转回去的时候,她醒了。

      应该是醒了,她翻过身昂起头盯着我看,依旧是抱着那两个枕头,吐出了两个许久想见未相见字:

      “小鱼。”

      我坐过去摸摸她的脑袋,果然烫得厉害。

      “你怎么又来了,我们不是才刚见过面嘛。”说着,她把脸又埋回枕头,“你走吧。”

      我快要气得郁结节结双管齐上,却也只好当她是烧糊涂了在说胡话,拿出哄小孩的架势哄她。

      “听起来你很讨厌我来啊,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我躺在了她的身边。

      “我不讨厌你来,我只是不想你来得太频繁而已。” 她挪了挪枕头,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睛,可怜巴巴,是人都能看出来她委屈。

      “所以是……为什么呢?”我伸手撩开她的头发,好看得更清楚些。一个几乎乖巧,孩子心性的虞鹊,好稀奇。

      她想了想,举手贴面,做出要说悄悄话的姿势:“你靠过来些,我偷偷告诉你。”

      我趴到她的枕头上,将耳朵凑到她的手心里。这个小空间里的气压低低,流动且潮热的气息钻进我的耳朵牙,仿佛又将我拉扯回了那个小岛上的夏季。

      “哈,你知道么?他们都说总梦见一个人的时候就是对方在忘记你的时候。”她一口咬住了我的耳朵,含糊道,“你不讲信用,今天明明刚答应我这两天不来找我了。这不,我一转身,你就又出现了。”

      看来压根就没睡醒。

      我说怎么今天对我那么好,叫那么亲切。原来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么。

      想着想着我忽然笑出声。也是,自己家里的阳台突然大变活人,是我我也会以为自己在做梦。说来好奇怪,看她这样子想我,我并没有感到很骄傲,而是很惆怅。

      我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想念虞鹊。与之相反,我还想知道我的身上到底有哪一点,能够让她这样念着呢。

      发烧感冒找上虞鹊不是没有原因的,我伸手拽回那条被她踢的歪七扭八的被子。被子重新盖上去的时候,她往被窝里缩了缩,整个人蜷得更紧了。

      “既然来了,就呆久一点吧。”她扔开枕头,转而换成我。沉默了一段时间后,她又问:“你是小鱼,对吧?”

      “是啊,我是小鱼,还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我听着呢。”我看得岀来她很困了,想快些哄她睡觉,感冒发烧这种病还是要好好睡一觉才能好。

      同时,我很好奇在她的梦里,我倒底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我想你了。”她说,“你想我了吗?”

      ……我快要原谅她几次多番赶我走这事了。

      我为剩不多的骨气叫嚣着,让我没有回答她的这个略带嫌疑的问题。

      “能接吻吗?”她冷不丁地问我。

      “嗯?”这样的转折未免太突然了点,哪怕梦境本该就是个跳脱的世界,这也跳得太开了些,“不行吧,你想要传染我么?”

      “又没关系,等我睡醒了你就刷新了。”她不依不饶,态度很是坚决,“我们之前已经实践过很多次了。”

      “实践什么?”我乐了。

      “你又忘记了!”她边谴责我,边从被子里伸出两根手指,将它们迎面碰了碰,“和我亲嘴,和我打啵啊。”

      “你也说了……我会刷新,所以之前是怎样?”

      “每次都像这次一样,全部都忘干净了。然后我主动问你,你每次都先拒绝一下,我说没关系,然后就同意了。”

      哇哦,在她的梦里,我竟然是有这样的待遇。要知道目前为止,嘴对嘴的打啵全都是我主动的呢。

      我捏捏她的后颈,然后问:“你真心觉得这是梦吗?”

      “你就算这样也骗不到我的。”她的嘴角挂着很笃定的弧度。

      她很笃定这是一场梦,坚决得像是塞万提斯笔下冲向大风车的堂吉诃德。

      这倒是难到我了。我别开眼,思考着是该骗一骗她,还是该实话实说。不管我之前是怎样的巧舌如簧,在和虞鹊对薄公堂的时候还是会败下阵来。

      房间里的旧挂钟在有序摆动,咔嚓声长长一串……过分像省略号的长度,也是书面表达中人口中难以述说于口的话的代表。

      那还是接吻吧……接一个混淆在真实与虚假之间的吻。见过她上次的态度后,我并不认为她在醒来后还会叫我小鱼,向我讨吻,笑着告诉我会经常步入她的梦里。

      我永远无法得知她梦里的我是什么样的,但梦里的她着实很可爱,并有所涉及过于我的梦里。

      这样的梦里,我们互相敞开着彼此的深度和深邃。

      吻,吻,吻。

      吻,口勿,口和勿,这个组织好有意思的。要真按照这两个词的意思组合起来,竟然是闭嘴的意思。我倒是不觉得它是禁止打啵的意思,而大概是接吻的时候说不了话吧。

      话都成了满腔热血的温度,乌泱泱从她那里涌入了我的心。烫,哪里都烫。滚烫的温度脉动着,叫我颤栗。

      一个人生病肯定很难受吧。我揽过她的身子,问她现在还迷糊得厉害么。

      “等等,”她突然别过脸去,“等一下。”

      “嗯?”

      顿起疑窦的她用被子紧紧包裹起自己,只露出个脑袋瓜。要是晚上睡觉也能捂这么严实就好了,不易招感冒上门。

      “陈于。”

      她醒了。

      “嗯。”

      她翻身直直坐起。房间里很暗,模糊到看不脸,但是还是能看清刘海和碎发正晃荡。

      “你是怎么进来的?”

      “办法总比困难多。”我笑了,“或者你可以想象一下我以前是怎样从学校里跑岀来见你的。更何况我们现在在同一个地方,想见还能见不到吗。”

      说实话,见这一面的前置条件并不容易。跑到一个陌生的国家,偏远的小镇,黄色楼房的第二层楼。

      但拿出上刀山下火海的诚意来,就算是二十楼也能办到。区区两层,笑话!思及此,我骄傲地抬起了我不怎么宝贵的头颅。

      搅动一池心湖光靠风轻轻吹是没用的,她是多么的沁人,要想把这三点水和心融在一起,需要的是闹海般的力量。

      “这样很危险!”她照着我的脑门结结实实地敲了一下,我的头又低下去了。

      “那怎么办?”我耸耸肩,“你家门是锁的,我进不来。”

      如果我敲敲门的话,虞鹊会给我开门吗?我想不会吧,我只能靠自己,靠自己破门而入,这套流程我很熟的。

      “我——”她开口,声音听起来需要多喝水。

      “要不要先喝点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