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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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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噔噔噔地跑去楼下接水给她。
边跑着边看着,上次的经历太过混乱,我都没有好好看过这间屋子的布置。
下楼左拐就是厨房,从厨房往外探,就是问诊的地方。那里摆着一个巨大的木拒,漆面斑驳,整整齐齐摆着的药瓶和器械。它承担着间隔着内里的责任,与生活区划出一片明显不同的区域,泾渭分明。
等水烧冒泡要些时间,我在生活区转了转。
很简单,很“虞鹊”的装潢。
这个房子原本的硬件也还行,客厅有一个烧火的壁炉,虽然我根本想不到这个设备在这里到底有什么用,也想不到虞鹊会用这个壁炉,但装在这里就是还蛮有格调的。
壁炉上放着几张照片,还搁着一本红皮的相册,上面用黑色油笔命名为“游历”。
我站在壁炉前,翻开第一页。
是一张新放进去的照片。背景是非洲,金合欢树,红色的土。
“游历”是一本诚实的相册,上面清清楚楚地记着虞鹊去过哪里。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标注了她到达的日期,几张为一组,一组就是一个新的地方,有些地方甚至我也去过。
虞鹊装订相册的习惯很特殊,正常人的习惯都是正着装,从旧到新,这样一翻开相册就是故事的开始。她倒好,是倒着装的,字迹越往后越模糊,相片越往前越清晰。
很可惜的是,我翻了大半,里面没有一张是有她在的照片。
除此之外,有一张在印度街头的照片让人很在意。因为那里我不仅去过,时间点也很她相册里的对上了。同一个城市,同一条街道。
20xx年、印度、果阿邦。这个日期说新不新,说旧不旧。
拍摄的地方在一橦建筑的二层,是从二层窗户往外探的一个角度。窗户下面是人潮汹涌的街道,我去过那条街。我记得很清楚,初来乍到,我在这个街道旁买了一杯由“Kokum”制成的果汁,印度西海岸特色,是一种深红色的果子露。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水土不服的原因,回到住宿的地方后闹肚子闹了大半天。
阴差阳错吧,说不定还曾经擦肩而过。
你在哪里呢?是不是在我在我低头躲雨而错过的那班车,是不是在我犹豫太久而没有踏上的行程,是不是在我人群中侧身让开的那一瞬间。
我幼时曾在百无聊赖的时候在公园里用树枝逗过一对小虫,我将一只小虫用树技挑起,放到了另一株植物上。那是不是在更高处看来,也是我与命运被随手挪动的位置。
我有些后悔那时自己没有抬起头来看看四周,说不定呢,说不定呢?要怪就怪我一直在匆匆赶路吧。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情很是无奈,很多相遇真是强求不来的。
形同捉不住的沙,只得摊手允许它流走。
实在是这个世界辽阔得太不可思议。站在一个点上可以四面,四面再从八方里择一方,做一个最最最简单的数学题,也有三十二种选择。指数级增长的多般变化下,就算在某一刻心灵相通的出现在同一个地方,也有可能因为一个选择的偏差背道而驰。
所以只能相信有缘,有缘有源。有了这样一个源头,因果扑通落入溪水中,浮动着,漂动着,流动着,萍水相逢的有缘人自会凭水相逢。
然而然而,这次的相逢又是多短暂的露水?
来不及细想,水壶就在在厨房里响起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我关上还没有翻完的相册,去厨房关了火,端水上楼。
“怎么去了这么久?”她接过水问。
“在客厅随便转了转。”我拿手背贴了一下她的额头,温度比起一开始要下去一些。
“怎么样,”她点点头,“我可是找了很久才找到这么合适的房子,”
我说挺好,是很虞鹊的风格。她放下水杯,然后问我为什么很喜欢叫她的名字,甚至将它用作形容词。
我就是很喜欢她的名字啊,鹊,报喜的鸟。古人认为喜鹊通灵性,知岁之多风,知巢之向背,能预知吉凶,旧俗以闻鹊声为喜兆。而在藏经中,称鹊为“刍尼”,是梵语的音译,是神女的意思。
我反问她为什么不能很喜欢,难道她自己不喜欢么?
虞鹊从被窝里钻了出来,鹊行跄跄、摇摇晃晃地走向浴室,说自己确实不是很喜欢,这个字的含义不好。我跟在她的身后边,追问着又一个为什么。
虽然,这个字有那么一丁点的———
“不好。”她说。
但对比起这一丁点的不好,其他的好含义……算了,不喜欢就不喜欢吧。
虞鹊扭开水龙头,开始给浴缸放水。水哗哗地流出来,热气升腾,很快就在浴室里漫开一层薄薄的雾。她站在浴缸边上,背对着我,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在试水温。
“那你喜欢听我叫你什么。”我对着虞鹊开了个玩笑,虽然很冷就是,“你是大于,我是小于……我们之间还差个等于嘞。”
浴室的灯光是冷白色,是一个很适合诚实的环境。其实应该说浴室本来就是一个不适合撒谎的环境,大家进了浴室后通常都像刚出生一样□□,丰腴或瘦弱全都白白摊在那儿。
不敢唱歌的人在这里唱歌,想要哭泣的人在这里哭泣。
它完全包容你,接纳你的身体。在拥有着丰产意味的水里,你接受着洗礼,抚平自己,将灰泥抛进下水道里,褪去再新生。
虞鹊没有理会我的问题,将衣服脱下后就将自己整个浸进了水里,如藻般的青丝完全贴在她的后背和全胸。我感觉,她的头发应该又长长了不少。
我坐在浴缸边边上问她:“坦白说,你有没有小名,或者乳名外号之类的别称?”
泡在热水里的她有些打瞌睡,托着腮,闭着眼,迷迷瞪瞪地告诉我是有的。我问她是什么,她睁开眼,茫茫然似梦呓道:
阿青。
她说:“青色的青。”
“阿青,就叫我阿青好了。”
天青,梅子青,雪青……有很多种青。青是一种很复杂的颜色,同一个字能装得下很多种颜色,看天的时候是蓝,看草的时候是绿,看头发的时候是黑,看衣服的时候是灰。
这样说,我觉得虞鹊的眼睛也可以是青色。我好羡慕这样一双漂亮的眼睛,那里同清湖水一样倒映这我面前的一方天地。我想要邀请她与我并肩站在同一片土地,同我一齐看天,她抬头看她的天,而我就从她的眼睛里看我的天。
地连着天,它们是一双合十的手掌,而在天地其中的我们,好像是正在被祝福着的。
这一场无边无垠的青色风景,欲看也不知道从哪里看起。我能做的只有捉着她的头发,往上一点点打着泡沬,从这一点点起头。
青色会是一个拥有祝福意味的字眼么?
“青色的青,有什么由来么?”
或许是环境使然,她今天坦诚得很,很快就交代:
“我小时候自己随意编的,好像是那时候看了白蛇传,那里面的青蛇就叫小青,我喜欢那个角色,然后我就记住了。”她把自己的脑袋埋进臂弯,“没多少人叫过,你不提我都快忘记了。”
我把这两个字放进嘴巴咀嚼了好几遍才吐岀来:“阿青。”
虞鹊轻轻应了声,说挺好的,以后就叫她这个名字吧。
听到“以后”这一词的我不禁欣欣然地飘起。以后唉,她说以后。
我忍不住又叫了她一遍“阿青”。
“干嘛?”她问。
“没什么。”我说,“就是叫叫。”
她长叹了一口气,末了,说还是叫她大名吧,她已经习惯听我叫她的名字了。突然这样一下子改了,还真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怪怪。
虞鹊泡澡泡很久,快要一个钟头。这一个钟头里换了两趟水,而我就撑着毛巾,敞开怀在旁边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好似关系如初。
“我刚才到楼下的时候看到你的相册了。”
“你翻开看了吧?”她泡在水里,闭着眼,睫毛上凝着细细的水珠。问这句话的时候根本没睁眼,语气也懒懒的,像只是随口一问,“怎么样?”
“还不错,随便翻了一下。”我说,“你去过果阿?”
”我路过那里,随便逛了逛那里的老城区就走了。”她昏昏欲睡,“我不喜欢印度,别的不说,实在是……太多人了啊,很容易找不到人,很容易走丢,我觉得这比死过人的凶宅还讨厌。”
话题突然一转,我说等等,先不提印度,死过人的凶宅是怎么一回事?
虞鹊说,她刚岀来的时候语言不通,也没多少钱,稀里糊涂的租过一个凶宅,在那里住了一个月,那破房子还会经常断电,加上凶宅的背景就很唬人。除了断电,她倒也不是很讨厌那个房子,毕竟租金真便宜,朝阳,地理位置好,旁边的交通也很方便。
“那个……前租客是怎么?”
“哦,不是那种凶杀,好像是喝大了泡在水里淹死的?他欠了两个星期的房租,房东上门催租才发现不对劲,就像这样———”说着,也把自己的脑袋淹没到水位线下,吓得刚听完故事的我直接跨进半个身子,用双手把她的头稍稍捧起到水面上。
“你不要突然在讲这种故事的时候做这样的行为好不好!”
她哈哈哈地大笑起来,扑腾着在我的手上挣扎,执意要往水下钻,把浴缸里冷却下去的水都弄得又沸了起来。
“你要相信我!我是有潜水证的,我可以在水下面憋气很久!”
真是丰富多彩的生活经历,但不论虞鹊有没有潜水证,我都会相信她的。我一直相信,一个这么奋勇向生的人,是不会轻易轻生的。
虞鹊说,她考潜水证是因为她之前多少还是有些怕水,游泳也游不来,所以干脆迎难而上,一鼓作气地逼自己一把。真正接受后,不管是怎样的上天入地她都不在怕了,并乐得其中,她现在可海陆空三线并进。
看样子,从这段时间往前推的那些日子,她应该过得还是挺开心的吧。
“嗯……我觉得你最近心情不好,是因为我吗?”
倒不是我自恋,阳台桌上的惨状任何人都有目共睹。这可不见得是在“重燃”对生活的热爱,就算是,那也熄灭太多次了。
“为什么这么想?”她坦然地迎上我的目光笑笑,“我看起来有心情很不好的样子吗?”
“完全有。”我提醒道,“烟头都溢岀来了。”
“……哈哈,”她尴尬地挠挠头,“那是我一直放在那边没管的原因。”
我说那看起来也很多了。虞鹊摇摇头,说她打包票,我如果去仔细数一下就会发现里面的烟头平均到每天,肯定不超过两根。这个数字放眼望去,已经是顶顶少的量。只是我很多天没来见她,而她刚好没去清理罢了。
“数数又快一个月了吧。”水哗啦一声响,她终于舍得从浴缸里出来,“你在这里的工作是不是快结束了?”
我扯着毛巾将她包进怀里。虞鹊说得对,我在这里的工作是快要步入尾声,这样一想,就算虞鹊湿漉漉的脑袋已经完全把我的肩膀打湿,我也完全舍不得撒手了。
“是啊,”我半响才回问,“你想不想去我工作的地方去看看?”
她说她要想想,我说你甭管其他乱七八糟的事,只管你自己想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