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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跳一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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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怎么这么突然?”她按着我的头,将我揽进自己的怀里,然后拍了拍我的背。
“因为我很想你……”风干后的水痕现在还残留在我的脸上,“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甚至于想把雪山上的雪铲起来当白旗,向这个世界投降。
“为什么?”她屈起食指刮刮我的下巴。
“虞鹊,这个世界太大了。”我无声笑笑。
我还是喜欢302的铁架床,它足够小,小到只有我和虞鹊可以躺在上面,容不下除此以外的第三个人。
我感觉到她仰头,然后叹了口气问:“陈于,你后悔认识我吗?”
噢,我想,你是在问我后不后悔爱上你。这是一个很英勇无畏的问题。
见我不回答,虞鹊又接着问:
“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我没想着要和她吐苦水,也不想对她撒谎,只说还行。
“你呢?”我反问她。
“嗯……跟以前一样,差不多吧。”
“那就是有我没我都一样?”我张嘴就来,“姐姐你好伤人。”
虞鹊听到这个称呼后浑身一颤,逗得我窝在她的怀里开怀大笑,笑出了声,笑得也是一颤一颤。能理解,毕竟在我们有了能亲嘴的关系后,我就没叫过她姐姐。
但从她的反应来看,她应该是蛮喜欢这个称呼的。在后续进一步的实践过程当中,更是证实了这一点。
她铺平自己,我便摆动肢体攀了上去,为她盖上了一张名为我的毯子。
“你故意的。”她哑得厉害。
“嗯哼。”我承认得很干脆。
庆祝重逢,我们做了点让人开心的事。可欲是贴近,我就欲是惶惶然。
患得患失,庸人自扰。
“差不多得了,你也不看看现在都几点。”
“姐姐,我刚才都说了我没吃饱。”
”别折腾了……都几点了。”虞鹊提脚就要踹我,“我是搞不过你。”
“才两次而已。”我低头将她抵住,一使劲,她的手就自然地搭上了我的颈背,“你想来搞我我也完全欢迎的,姐姐。”
她用双手臂盖住了自己的眼睛,包括她的痣。
虞鹊的面上有两颗痣,那是我最为钟爱的地方,一处在左下巴,一处在右眼底。尤其是右眼底的那颗,它生得很小,基本要近到唇齿相交的距离才能发现。
按照物理的角度,我们之间的距离己经无限近了,近到能看见到她的那颗小痣。虽然我很想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是我们真正的距离还是像她现在卧室的窗子,上面划着一个又一个的格子。
微叉第一次出小程序的时候,同步上线的一款游戏叫跳一跳。我就像其中的那位无名小人,目标是跳过一个又一个方块格子,看起很无聊,实则相当有吸引力,甚至引发了一阵子的热潮。
前面的格子非常好跳,我跳过去一格就有积分奖励,有时还会发现彩蛋和惊喜,甚至如果跳到方格那颗小痣般的中心上,还有双倍的积分。可游戏越往后越难,格子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落脚的方寸越来越小。有时候一个不小心,就掉下去了。
掉下去就要死掉,死掉就得重来。
没有任何可以复活的小广告,也没有什么加成道具。你只能自顾自地摸索着,小心小心再小心。
但游戏至少有可以重头再来的机会,还有一个丈量的标准。
我已经死掉过一次,决心要从简单的格子重新开始。床头柜那个小方块上还有个更显眼的小方块,让人的目光和注意都很容易地跳过去了。
我拿过那个盒子问:“你还没戒么?”
“什么?”她挪开手臂,为我的问题施舍出半个眼神。
“你说呢。”我拎着盒子在她面前晃晃,“烟呐。”
“呃……没有。”
“你一天抽多少?”我翻开一看,扒开锡纸,里头就剩孤零零的两根了。我好像没法开口管她,虽然我也很想让她别抽了。
“不知道。”她答得干脆。
我说,那就是很多喽。她说也不一定,得看在什么地方,道理很简单,如果这地方她喜欢的话就少一些,不喜欢就多些。
虞鹊的回答无疑于是主动伸出援手,帮我跳过了一个格子。
我说:“这么说,你不是一直在这里。”
“是啊,我一直在到处走呢。”她说,“你呢?我想听听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我这次决心这次不会轻易地交出自己的筹码,于是讨价还价道:“我说了后,你也要告诉我的你的,这才公平。”
虞鹊想也没想,就说了好。我问她想从哪里听起,她说如果我愿意的话,她不知道的她都有兴趣知道。
虞鹊可真够贪心的,哪怕夜晚那么长,但如果我也像她这样,那我们今天晚上好不要睡觉了。好在我的身上并没有什么惊天大事,日子它一直平平地过,没有到害人致死或叫人一步登天的地步,所以非常好讲,没什么需要多费口舌的地方。
我告诉她,在养好腿后,我就跟着蒋春梅走,到了英国去读书,算是半工半读这样……一路读下去直到毕业。
“你和她相处不好么?
“没有,我只是不想欠她蒋春梅什么,所以能靠自己来的就自己来吧。”
毕业后,个人选择使然,我没有留在高校,进了组织工作,也就到了这里。
“就这些?”她问。
“就这些。”
“没什么可多说的?”
我想了想:“没什么。”
“九年的时间很长,”她的眼睛亮亮的,“你跳过了什么吗?”
我没料想到虞鹊是意外的敏锐,我略去了上学打工遇到刁难和歧视,以及工作后遇到武装盗猎者、雪崩那种琐碎的事情,所以很快就讲完了。
“啊……没什么。都是乱七八糟的事情,我嘴笨讲不清楚。”我说,“说着烦,你听着也烦。”
“你好敷衍,我倒是宁愿你向以前一样,什么都要告诉我。”她突然一幅伤怀加委屈的样子,口气也变得惋惜起来,可她本来应该不是看重这些的人。
“相信我,没什么好听的。”
“我相信你。”她感叹着,“可你现在并不相信我,我说得对么?”
虞鹊说了一句这样的话,一下子就叫我大脑开始高速负荷运转,意识同时也在沸腾着。我张嘴想反驳,却是哑口无言。
“……先说说你的吧,我再决定要不要继续说我的。”
“那我从我离开九龙后开始说?”
“好。”
“离开九龙后,我也不知道该去哪,干脆回了趟大陆,去看看老家最后一眼,因为我家那里真的要被水淹了。你知道吗?江上游要修水坝,大批人要迁居,而我家正好在库区。听到这个消息我很诧异,心情既不开心也不不难过,只是觉得赶回去看看。”
齿巷在早些年也拆修成公园和其他版块了。
大批人的命运惊人的相似,库区居民,虞鹊,以及我。我能感同身受其中的百分之七八十,人人境遇竟数相通不相同,剩下的分别,就像是江河上分开的支流、血管上分开的毛细。
“但住在那里的居民可不这么想,他们在闹,凭什么自己祖祖辈辈住的地方,你一句话说没就没。我只能暗自庆幸自己恰早早就离开了那里,没什么牵挂。那处没得待了之后,又要找别的地方落脚。”
“简而言之,我的这几年很无聊,医人治病赚钱,一处待够了就换另一处,远远不如以前的故事那么惊心动魄。你以前见到我是什么样的,我现在就是怎么样的。”
“没有一处能留住你的地方吗?”我的无力顿时又浮了上来。
“我真的很讨厌我的生活总是一尘不变。换言而之,我需要感官上的刺激满足,换一个全新的地方就是最好的选择。”她披上衣服说,“当然,我也希望有一个能直待下去的地方,搬家好麻烦。”
虞鹊撑着起床,拿走了我手中的盒子,牵着我的衣角叫我跟她去阳台,我大概能理解她为什么要这么干。鬼知道她是从哪里掏出来的火机,然后慢悠悠地侧过了身,假装自己不被人看见。
见我皱眉头,她笑着回头:“今天就放我一马吧,好不好?”
好不好是一个很奇妙的词。虽然它是由好和不好两个词组成的选择,但问出这个问题的人一定是希望你是说好的。
“为什么?”
四月的凌晨万分寂寥,晚上刮的风把云吹开了,露出半边天的圆月亮。月光就从窗台洒进来,洒在我们身上。
“我今天过生日嘛。”星点的火光一亮,飘出一缕烟。
四月二十五号,是刚过完清明不久又快到谷雨的时节。我问她,为什么之前都没跟我说过。
“那会儿事真的太多了……我哪有这个心思。”
“生日快乐。”
“谢谢。”她点点头,“你今年二十七了对吧?”
我说是。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十七岁,这个数字现在竟然已经加上了十。
“时间真快呐。”垂死的烟被她按灭在阳台小桌上那个装水的烟灰缸里,发出一声嘶嘶的低吟,“我有时候真的对比你大八岁这件事没什么实感。”
虞鹊低着头,一直盯着那缸水里漂浮的烟蒂。
我盯着她,身上的寒毛如同受到预警般的士兵猛地立正站起。
“你可能会觉得我是因为你可怜才帮你,其实不是的,世界上可怜人那么多,我一个人哪能帮得过来。”她仰头,“自打我第一眼见你起,我就觉得你很像我小时候。巧合之下,我们又碰上了很多次,我觉得我们还蛮有缘分的。”
“所以那天你趴在我店门口,我想着,就顺手帮帮你吧。”她想了想,“我一直觉得我们太有缘分了。俗话说得好,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到头来就成了现在这样。”
“从前在九龙的时候,我或许还能自诩自己的阅历多过你,而你正需要我。”她深吸一口气,发出喘吸的声响,“现在么,除了我的身体机能,完全就是虚长你八岁。”
“年纪大了,我真的是不爱过生日啊——”她感叹道。
“陈于,你别怪我留下你,不比蒋春梅,我那时真给不了你什么。”她露出一个只有我能看懂的微笑,“而今你可以独当一面,我好像没什么能给你的了,是吧?”
“我在意吗?”我反问她。
“我在意。”她立马反驳我。
啊,我虚伪的面具,怎么就成了我的祸根。知识改变命运,我很明确的知道我读书不仅仅是为了求知,还有脱困。
我们之间的气氛很不好,我有些困倦。其实也不能全怪气氛,我这昨儿一整天的高精力活动和情绪大波动,是靠透支今天的份额得来的。
“……虞鹊,剩下的那根给我吧。”我指指开要空掉的盒子。
她一愣: “你会?”
“我试试。”我对着她张开嘴巴,虞鹊抬手将烟喂了进来。
这应该算是我的第二次尝试。杜琰琰的劝诫我听进去了,所以我从来就没碰过这玩意。但我深知虞鹊并不是会为装b就去挑战自我意志和健康的人,所以我决定真的试试,给自己一根烟的时间来思考为什么。
广袤的静谧之间参杂着鸣虫的叫声,我用余光看向她,她也正好在看我。
我不可置否,这九年里我经历了很多,大学,实习,工作,每一项都是我之前想也不敢想的未来。我变了好多,但我不敢说我现在的行径和虞鹊有多大的不同。
到处走。到处看。一处待够了就换另一处,永远也没个定数。
我现在的生活很平凡难得,甚至算得上无忧无虑。很不可思议且不可理喻的是,虽然人生不是轰轰烈烈才对味,但我的确一直很想念我水深火热的十七岁。
“火。”
烟总是意味着危险,一支烟里的尼古丁可以毒死一只小麻雀。拜她所赐,擦一下子的火光,燎起了我生命中久不易散的狼烟。
片刻后,她湊近,吹灭了那根还未燃烧起自己生命与使命的烟。
我疑惑地歪歪头,她在我问出疑问前就回答道:
“你就当是我吹了蜡烛,在祝自己生日快乐吧。”
我问她这是把我当成生日蛋糕了吗?虞鹊说算是吧,我想也是。
“那你快乐吗?”
我的鸟儿,你快乐吗?
虞鹊答非所问,问我天亮后是不是要回去了。我说是的,但告病请个假也无妨。
“收拾一下吧,”虞鹊夺走我嘴巴里的烟扔进水缸里,缸里躺着两具长短不一的尸体,我猜可能一具十七,另一具二十七。她摸摸我的脸:“去洗把脸,别请假,收拾好了你就走,好不好?”
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她不要留,她要我走。
肥皂搓开,搓到水里泛开白沫,扑到脸上涩涩的,一不心沾到眼睛里辣辣的,更是一跳一跳地疼,叫人好一个神清气爽啊。
离开前,我冲她含糊地笑了笑,便独自慢慢地向前走,没再回头。
悲伤随着我迈出的第一步就开始着逐步增加,隐隐钝痛。等走到小镇的尽头时,它己经溢满了我整个身子能装下东西的腔体。如此持续下去,直到视线尽头的天地一线处升起了尚未到来的太阳。
我想,终末日迫近的表现一定是金红色的,一定是烟头明明灭灭的样子,一定是宇宙大热寂,一定是在你的身体里。
唯一无法确定的是它来临的时间,日出或者黄昏。时间的尽头在总在两种形态之间摇摆,都说轮回是死亡继消亡,消亡再来过。存疑的点就在于人倒底会不会再入轮回?还是说进火葬场烧成灰后,弹指间灰飞烟灭,过往云烟毛都不留。
走出去的路上,我看到一处孩子们在地上用粉笔画的跳房子,起了玩心。反正时间还早,我从地上捡了块石子,先将它将它轻轻掷进第一格,石子落在第一格中央,正正好好。
一二三四五六七,前几个回合我跳得都很顺利。
过了头七个,到了第八格再跃起身时,抬头,一阵耀眼的光芒爆破在我的脸上,晃得我一个两踉跄摔倒———GAME OVER
本来我以为又是太阳惹得祸,从地上爬起来定睛一看,是轰隆隆的吉普车大灯。
“ YU,你跟我们走吗?”好巧,遇上了正要回程的队友。
摔到了就要重新来过。
“让我再重新跳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