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狗 ...
-
“……你叫什么名字。”我几乎叹息般地说出这句话。
“YU鹊。”
我们默契地能读懂对方的动作表情和语气,她在我眼里没有蒙上太多陌生,只是头发短了一点,话题好自然的自己展开了。
但我之前的确是没能在电话里听出那是她的声音,或许是电话线那头的失真,又或者我们实在是太久没见了。
我问:“哪个YU?”
“你名字的那个于。”
她叫于鹊。我震惊,我眩晕,她不该是这个“于”的。但是完全回忆起来,确实是我先一步把她定义成“虞鹊”。
于,这对我们来说都不是一个好字,无论是作为名还是作为姓。它一直在提醒我们生于哪,来自哪,属于哪。而所有的这一切,我们只能被动的承受着。受制于人没有任何原因,只是因为生下来就这样。
而虞不同,这是一个意涵丰富的汉字,主要用法如下:
料想。忧虑。期骗。
这是一个完美诠释她的姓。它更像她,或者更像我当年印象中的她。
“一直都是?”我问。
“一直都是。”她说,“所以我说过,很巧。”
我默了默道:
“现在不是了。”
“嗯,我知道,你在电脑话里说了。”她点点头,“陈于,你现在叫蒋……YU?”
“蒋宇。”
知道又有什么用呢,于……虞鹊还是叫我陈于。
曾用名是个很奇妙的东西,你因为某些原因放弃了那个名字,时间越往前走,知道这个名字的人或者用这个名字唤你的人就越少了。
都已经换了新名字了,跑也好,逃也好,当然是要是走的越远越好。
事实上,这一点用也没有。一旦有人用这个名字叫你,你还是会回头。
打个比方,你养了一条狗,但是你还没有想好给它取什么名字,所以你一直叫它“狗”。养着养着,你终于想到了给它取名字,就假设是“旺旺”好了。你开始尝试用新名字呼唤它,叫它“旺旺”,你发现它根本不会理你,直到你又脱口而出那声“狗”,它才抬头。
说个真人真事,我有个同学家的狗叫“刀哥”,谐音DOG,狗。
唉……我毫不夸张地说,习惯真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不仅仅是狗一听到铃声就流口水,巴普洛夫一听到铃声也会去喂狗。
虞鹊歪了歪头,嘴角弯起来,像是满月褪去后的小月牙。
我心说她笑个什么劲,现在可不是夜间时段。
“进去吧,嗯?”她说,“快吃饭了吧。”
看她这看淡的样子,我迟来的火气终于到了。
靠,凭什么,在我的设想里,我也是一脸无所谓,无事一身轻的样子啊。
“你不用管我。”
“你之前也是这样。”她温柔地笑着,“陈于,那可真是好久之前了啊……”
我好想现在、立刻、马上刀了她。刀开她,剖开看看她究竟有没有心。
我委屈,她甚至只愿意叫我大名,我最讨厌的大名,而不是她给我取的小名。
胆大包天丧良心的家伙,混账混球王八蛋,不知道这种事候旧事不能重提吗。况且它那样的说不清道不明,阴霾又缠绵,就是纵使心中有团火也烧不干净。
“滚。”我的火劲忽然上了头。
我跌坐在门口地上的台阶,不止一点丢脸,只好将头重新低了下去抵着膝盖捂起来,在指缝间的朦胧一片呜呜着。
出息,我竟然在对虞鹊发脾气,真让人毛骨悚然。我明明是很想见她的,也一直期待着这重逢一面。可在这时候,我先是想她走,不想让她看见这样的我。
等回过劲来,就又不想让她再走了。我抬手捉住她的手腕,她还是那么瘦,手无力的往下滑,虚虚地嵌进了她的指缝中。我不太熟悉这样十指相扣的动作,她也是,这让我无端生出更多的难过了。
好死不死,我想起了我为什么会难过。
毕竟我们只有一次这样的经历。我们之间所有的亲密——所有的拥抱、亲吻、十指相扣——都只存在于那一个夜晚。
然后就是九年。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九年不到十年,却也是实打实的九个年头。还不能简简单单9乘365天,其中要加上366天的闰年。
我嚎得更凶了,希望耳背的老太太不要在这时太灵敏。
我说,对不起。
她轻而易举地推开我的手,我正追着起身说别走时——
虞鹊俯身凑过来,轻轻亲吻我的侧脸,说让我在原地等着。
轻到我以为是错觉,然后愣在原地。
盖世神医、扁鹊再世虞鹊。我抬手碰了碰被亲过的地方,这剂药见效奇快,我不鬼哭狼嚎了。
她自己走进屋里去找老太太,只留我一个人在原地。
她之前也是这样的,给我一颗甜枣,再来一套打狗棒法。等我不知道是麻醉还是昏厥过去后,自己偷偷溜走,就留我一个人在原地。
她走了。那我呢?
我无数次想这么问她。
虽然我知道我没资格这么问她,但是——那我呢?
当我意识到这个问题,抽噎着从地上爬起要去找她的时候,虞鹊己经从屋子里出来了。我从低处望着她,可能是觉着我太过可怜,她把我从地上捡起来了,撩开我的头发,让我整个沉没在她的怀抱里。
虞鹊抬手摸摸我的下颔,听起来很惆怅道:“跟我走吧,我跟老太太打过招呼了。”
我有拒绝的理由吗?并没有,我的自尊心没能作祟。
我又一次糊里糊涂的被她捡走了。
虞鹊有一辆小摩托,各各场景不同只有人相同,还是她载我。道路颠簸,我死死地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后背。我的脸上刚才还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现在却埋在她身上,希望她不要因此生气甩下我。
天上隆隆作响,天色慢慢地塌下来,压了一层灰蓝色。气压一低,我觉着有些缺氧,只好攀着虞鹊的背往上爬,趴在她的肩上来缓缓气。
没有了虞鹊背的遮挡,我不得不独自面对这欲来的风雨。
雨开始噼里啪啦的往下砸,砸得人生疼,风的威力也不多承让。
什么狗屁天气,凭什么我们的重逢不能是花好月圆,非得要风雨狗血。
好雨应该知时节,这纯粹就是烂雨。
“虞鹊!”我顶着面上狂浪的风雨喊她的名字,又糊了一脸水。
“怎么了?”
我不理会她,只是喊她的名字。我想要她记得我,我要把我的声音一股脑全部倒进她的耳朵里:
“虞鹊——虞鹊——虞鹊——”
我想要她像我一样,听到彼此喊的名字就能够回头。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也要陪着我闹,风大雨大,将三声回应长长的串成了一串:
“哎——哎——哎——”紧接着又喊,“陈于——陈于——陈于——”
她没回头,也不能回头,否则我们都得在泥地上摔个狗啃泥。
我像块狗皮膏药一样趴在她的颈窝,蹭开她的发丝愤愤地咬了一口。当然,我没下重口。
她身子一抖,一个趔趄,车子一摆,然后骂我:“狗脾气。”
我又想重重咬上一口还回去,但牙尖刚搭上脆弱的脖颈处,我就又舍不得下口了。
雨水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淌,淌过我牙齿碰着的那一小块皮肤。我能感觉到她皮肤下的生机和脖动,它正在跳着,一下,一下,和我的心跳完美重叠在一起。
舍不得。
我舍不得她疼。
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好吧,我狗脾气,既然这个世界上有巴普洛夫的狗,肯定也有虞鹊的。
一条狗也知道该怎么爱人。
车子不偏不倚地停到了一幢漆成黄色的小楼外,小楼有两层,外面还有个院子。院子不大,停着辆皮卡,角落里堆着几个油桶。
“到了,好下来了。”她撑住车,拍拍我环在她肩上的手。
我含糊地说好,乖乖站在旁边等她把车停进院子里。身子骨软软的,刚才吃了一肚子的风,我还没吃饭。
啊——我好累,也好饿。我又累又饿。
就这样怅然着,直到虞鹊使劲揉了揉我的脸问我为什么又哭了。
我一时语塞,抬手默默脸发现确实是一脸水,但我固执认为那只是雨水罢了。
“这只是雨。”
“好好好,你说是啥就是啥吧。”她显然不愿相信。
“虞鹊,你又把我当小孩一样。”
她笑笑,拉着我进门,说外面雨太大,到屋里面再聊。
我不想和她聊这个话题,我想和她拥抱,和她接吻,和她做/爱。
“想吃饭吗?”她一边蹬掉靴子一边问我。
“想。”非常想。
我站在虞鹊旁边看她在煮面,热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每冒一次泡,我就多往虞鹊那边挪一点点。
一开始隔着半臂的距离。第一次冒泡,我挪了半步。第二次,又挪半步。第三次,我的肩膀已经快贴上她的手臂了。
她没动。只是继续搅着锅里的面,好像完全没发现。
我又挪了挪。这次整个肩膀贴上去了。她今天没穿衬衫,而是件米色的T恤,布料软软的,能感觉到她手臂的温度,我的心己经奇异地烧开,开始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她还是没动,开始撒盐。
我干脆把下巴搁在她肩上。
我很挫败,她看起来真的没什么波动。
可当我真正吃上碗面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她好像并不是我看起来的那么波澜不惊、心如止水。
面好咸,不是一般的咸。如果不是我亲眼看到她是怎么把这碗面烧出来的,我会怀疑她偷偷往锅里撒了额外分量的眼泪,眼泪咽开在汤里,就变得咸到发苦。
“好吃吗?”
“好吃的。”
虞鹊自己不吃,端出来之前也没尝,吃到面的人只有我。如果我不说,她应该一辈子也不会发现她已经悄悄露出了马脚。
她应该也有想我,应该吧。要不然除此之外,她给我一碗那么咸的面的原因,也只能是报仇了。她问我吃饱了吗,在洗碗的我说没有。
“忘了你长大饭量也会长……我再去烧吧。”
“虞鹊,你不饿吗?”
“我?我还好吧。”她回过头想了想,“我一天吃两顿,晚上一般不吃饭。”
不吃不吃,瘦骨伶仃。我伸手去摁她的腰腹,感觉到的只有皮和骨头,没多少正常人该有的肉,非常夸张。
不听不听,我不听虞鹊的辩解,跌跌撞撞地迎上去吻她。我多么希望她可以吃了我,让我成为她生活习惯里的一餐,变回正常的三餐。
天地全非,过往的一切早早就退回原点了,岁月将它们悉数抹去,我吻得根本没什么章法。她先是被我这突然一下子吓到,却又不知怎得将这一切习惯了起来,自然地抚上我的脸。好像我们之间本就该是这样的,而不是间隔了快要十年才重新续上。
这么些年来,我真的快要以为我对虞鹊的感情是执念,是怀念,而不是思念着的爱。我的手上没有留存下来的证据,任何人都可以来否定我,说我对你的感情是青春的幻想,是对长大的渴望,是对未来的迷茫。
我不想否定我自己。所以我一直说,我只想再见一面就好。
再见一面就好,求老天让我再见一面。
其实都是骗人的,什么再见一面就好,装模作样和吹牛皮谁不会……只是再见一面,就已经是极度膨胀的气球漏了口子,我真的快要按耐不住我心底的贪婪。
我想会有人明白的。似水年华,在停下接吻对上眼的那一刻,这一辈子最美好的光景就劈头盖脸的向我奔涌而来。恰逢其时,流水间,流年间,随风东西流的我们终于重叠水团圆。我记得你曾经是什么样的,我曾经是什么样的,我们曾经是什么样的。
我无法隔离我青春时的爱欲,并沉溺于此,马上就要被裹挟着向前奔流不复回。
唤回我的是她口中的薄荷,太过冰凉的薄荷。这真不是一种适合意乱情迷的味道,轻轻刺一下,就叫人神志清明。
对啊,我现在已经是一个极度事故、虚伪、圆滑、口事心非的大人,早就做不成什么历风雨而心不染、历圆滑而弥天真的孩子了。
如果我不是现在的我,我倒是很想成为我意愿当中的我。
虞鹊有说过好奇过我长大后的样子,这就是了。有变的,有不变的。
我不变地爱着不变的你。那你呢?
那你呢?
我无数次想这么问她。
同样的,虽然我知道我还是没什么资格这么问她,但是——那你呢?
我后推一步喘息着,思考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一边拢着她的脸摩挲一边盯着那双似水潭的漂亮眼睛,在里头茫茫然地漂啊漂。
我不想再漂了,我想要有人扎根系带、发狠般地缠住我。
“你要抱抱吗?”她忽然张开手问我。
和人被拥抱时的反应很像,被抚摸时,狗体内会分泌催产素和内啡肽。加上条件反射,如果抚摸常常伴随夸奖、食物或温柔语气,这个动作与安全和奖励联系起来,自然就更喜欢。
“要抱。”我先一步搂紧她,“虞鹊,你抱抱我。”
怎样对我都好,只要你拴住我,拉上我,我甘愿当一条可以呼来唤去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