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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轮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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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教堂吃了早饭,告别神父和修女们,没有逗留太久就又启程了。
公路沿着海岸延伸,像一条晒软的海带。左侧是海,能从空气里闻到盐味混着海藻味,我不喜欢这样的味道。
与海相对的,就是右侧的潟湖。潟湖就是海岸边的咸水湖,它水面的颜色没有那么海带那么黑,介与灰与绿之间,有不少居民居住在这。岸上有人晒鱼,这下子,空气里还多了股鱼腥味。
这次搭的车是“鸡车”,就是不仅带人还带货品的车。乘客有人,农产品,甚至还有三被只邦起来的活鸡
气味难闻,我有些晕车。
在大巴上颠簸了难耐的五个多钟头后,险些被腌入味的我们终于到达边境的塞梅口岸。一下车,叫卖小贩、掮客、乞丐都一涌而上,左右夹击,好似我们的身上有什么很好闻的气味一样。
这里的关口与首都机场的关口相差甚远。如果没有脚踏实地的踏上这里,是完全不会体验到这里别样的当地“特色”。
他们一路跟着,直到用铁链条成的围墙与带刺铁丝网的边境出现,才折返回去。
这次过关,我没有逃掉支付小费的命运,不过好在他没有要太多。
除了那个摩托小伙,我唯一一次主动付小费的时候还是有一个加纳的小女孩主动要带我们去看他们当地的仪式。
仪式的名字叫“Abadinto”,意思就是把孩子抱出来给世界看看。
我们的直觉告诉我们这种机会难得,于是就跟着她去了。
我们在的时候是上午十点钟左右的样子,阳光正处于一种蓬勃而尚未炽热到令人眩晕的阶段。
Abadinto是阿散蒂人的新生儿命名仪式。婴儿出生后的前七天被认为只是暂居人间的“访客”,仍徘徊在灵界与人界的边缘。直到第八天,家人才会将他抱到户外,让他第一次见到阳光与月光。仪式上,祭司用手指蘸取清水和酒液,分别滴在孩子的舌尖;长辈则念诵家族先人的名字,将血脉、记忆与祝福一同传递给新生儿。
他们的命名方式很简单,就是根据当天是星期几来命名新生儿的名字,用不上字典,更用不上各种字的释义。
地球是一个圆,世界是一个轮回。有新的诞生,也就有旧的消亡。我也有自己的理解,就比如说我们大多都出生在别人死亡的地方———一张医院的床上。
当地的另一种棺材文化也很有意思。
家属会根据死者的生前爱好或未竞的梦想,定制形状奇特的棺材。比如,渔夫会躺在巨大的“鱼”里,想成为飞行员的孩子会躺在“喷气式飞机”里。
最后,这样的棺材就会被放到刻着你名字的坟墓里。
抛开赶路的过程,抖落掉小费什么的,这是一次不错的旅程。
接下来的旅程还是很雷同,坐车,时长两个小时,又一个轮回。不过我们终于要到坐车的终点站了——拉各斯。
车子继续向前颠簸,卷起滚滚黄尘。
接下来的路程只用乘飞机就好,下了飞机到内罗毕,我也会和两位记者道别,与我的大部队去汇合。
我们互相拥抱,做了道别的准备。
与西非海岸的湿热黏腻截然不同,东非给我的感觉很干爽,就算是肢体接触也是。
“那么,有缘再见了朋友们。”我拍拍卡西亚的肩,“祝你们接下来的旅途愉快。”
“保重。”
“保重。”
没有更多言语,我们各自转身,汇入不同方向的人流,漂向不同的地方。
接机口,我很快就找到了接机的纸牌。我们将乘坐明早的越野车前往莱基皮亚地区的营地,今天则是休整一晚。房间是标准的双人间,但由于人数是单数,我没有宿友。
放下行李,洗去一路风尘,我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莱基皮亚位于肯尼亚中北部,是非洲野犬的关键栖息地之一。我们的核心运营基地位于姆帕拉牧场,一片由铁丝网和太阳能电池板围出的简陋院落。
我们真正的办公室,在营地之外,在那片广袤的、没有信号的草原上。这是一片广阔的半干旱草原和稀树草原,我只能感叹幸好现在有了GPS定位项圈,要不然想见它们还真是需要极大的耐心和运气。
它们的全球成熟个体数量估计在 3000 至 5000只之间,而且种群数量处于持续下降的趋势。作为对比,非洲狮的数量估计在2到3万只。
任重道远呐。
乘在车上放眼望去,一切都不是那么真实。远处是成群的斑马、水牛、各类羚羊,它们在玩闹、吃草、漫步、休憩。这是一个没有人类的世界,它仿佛刚刚诞生,就连亚当夏娃或者是盘古女娲这样的神祗都还没出现。
一切存在都出现在人眼前,一切都在人类出现前存在。
任何人都会满怀谦卑地凝望这自然的造物和奥义。
我由衷祝愿你们生生不息,不要重蹈覆辙,不要走上袋狼的老路。我不想在有生之年再经历一次离别,再亲自目睹一场灭绝。
虽然现在有了项圈,比全靠两条腿和望远镜追强点,但电池寿命和信号稳定性也不一定完全靠谱,说没电就没电,说没信号就没信号,没有办法实时追踪,得做好心理准备。
在和这里的万物斗智斗勇一个多月后,终于有机会去镇上逛逛。
我在镇上的商铺买了香皂和电池,正准备往回走的时候就看见一个老太太的布兜破了,倒了一地的东西。那老太太是亚洲面孔,路过的时候我还听到了熟悉的语言在念叨着什么。
还是于心不忍,我弯下腰去帮她捡东西,滚落的橘子、用旧报纸包着的硬面包、一小袋米,还有几盒看起来是治头疼脑热的成药。老太太见我来,像是想说什么,但是又不知道怎么办开口。
“阿嬷,我会说国语的。”我开口,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松弛下来,“您有同行的家人吗?”
“唉……没有唉。”她说,“我家就住在这附近,我一个人闲不下来,就想岀来买点东西。”
我帮她把散落的东西重新拢好,发现那布袋破口很大,根本无法再提。而且她又是个不通语言的老太太,我不放心。“您要去哪?我送您去吧,这袋子不能用了。”
她没有推辞,只是连连道谢,走得很慢。一路上,她的话匣子打开了,我问她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她说是自己儿女来这做生意,不放心她自己一个人在国内,所以才会到这里来。
“阿嬷,下出来找你儿女陪一陪,要不然今天没遇上我,可不就麻烦了?”
“我啊,一个人在家就闲不下来,这里又没有人和我聊天。”她重复着,叹了口气,“不过啊,镇上前阵子来了个女医生,我这是正打算去找她呢。”
“医生?外国人么。”我问。
“不是不是,是我们自己人来的,姓YU。”老太太很肯定,“我女儿上次带我去她那里看病认识的。跟你一样,人心肠很好啊,愿意和老太太我聊聊天。”
“是么?很巧啊。”我笑笑,“我名字里也有个YU字,是哪个YU?”
“二加画一勾,于……于是乎的于,她是姓这个的。”
“这样,”我说,“我送您到医生那边?”顺便看看她方不方便,能不能给您找个结实点的袋子。”
老太太连声道谢,枯瘦的手拍了拍我的胳膊。“麻烦你啦,小姑娘。下次有机会来我家做客吧,一起吃个饭?”
我答应老太太,等到我下次有空到镇上的时候,一定去拜访她。我将她送到目的地门口,临走前,她还问了我的名字。我想了想,说我叫蒋宇,并且留了电话号给她。
我知道这些年国家对非洲的援助计划,很多国人因此会来到这里。
在他乡遇到自己同胞,我的心情还是不错的。在外这么些年与各路人打交道,又是鲜少有机会和相同母语的人交流聊天,导致我的说话语言结构有时候会变得有些混杂,像是打电话前面的开头会先加上自己的名字,例如“嗨,这里是XXX。”,就算是中文电话也这样干。
感觉其实还挺奇怪的。
过了大概一周,也就是我离开小镇的第八天,因为刚好有假期,我重新回到镇上去拜访老太太。从外面看房子的装修很好,公尺面积也大,看来她儿女在当地的生意做的应该相当不错。我按响门铃,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里面慢吞吞的脚步声。
门开了,老太太看见是我,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招呼着:“快进来快进来!”
房子这么大里面只有她一个人在,真的是很寂寞。怪不得要跑出来,甚至要去找一个医生聊天。她引我到客厅坐下,忙着要去泡茶。
“姑娘,你帮老太太我个忙好吧?”老太太一拍脑袋,“你帮我和于医生打个电话,最近我刚好要做复查,你打电话叫她过来,顺便好一起吃个饭。”
我应了好,起身按照她报给我的号码打去。嘟嘟几声后,电话线对面接通了。
“于医生你好,这里是蒋宇,是老太太让我打来的。”
……
我简单几句就把老太太告诉我的事情交代完了,对面嗯了几声,最后说她知道了,会马上赶到。
“老太太,电话打好了,医生她马上来。”
“好好好。”老太太又转身往厨房走,“我去多炒个菜!小蒋你坐着,于医生来了你开下门!”
老太太是个闲不住的人,我也不是个好意思闲下来的人。刚才进门的时候,我有看见门口垒着好几个大小各异的木箱子,分量都不轻的样子。我打算帮老太太把它们都搬进门,也顺便等等医生。
天气很好,清空湛湛,白云悠悠,就是太阳有些大过了头。
太阳好大好大,使人目眩。晒到身上是很痒很刺很挠人的感觉,像个大马蜂,我忙不迭地躲到了屋檐下。
无论大小,箱子真的都很重。我把箱子抬起来站定的这个过程,甚至换了两趟的力气。同样的,放下也是。
嗯,放下和拿起,都要拥有很大的气力。
正当我好不容易完成一个回合,卸下一个箱子,低头去拿另一个箱子的时候,才看到阴影外有一双快变成棕色的黑色翻皮靴子。
我很意外来人了,人至少走路的时候该有脚步,除非她是阿飘。
“陈于。”
这位阿飘用我的曾用名唤我。
……是聊斋里的倩女幽魂吗?
我又抬头,就又看见她了,又一回像这样看见她了。
撂下重重的担子,轻轻地抬头,舍弃左顾右盼这些旁余的视线,目光自然而然的那么一碰
————就不枉我耿耿于怀那么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