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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月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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趟过长长的一段野草荒地过后,车子颠簸了一下,猛地冲上了一条相对平整的沙石路。
到达能落脚的地点,时间己经是傍晚五六点,当然是来不及赶车。米沃什的话几乎己经应验的差不多,我们的确要在边境留宿一晚。
下车后,我本打算多给那小伙三十先令的小费,他感谢着把钱推回说多了,自己没有钱找。我把钱塞回给他说多的不用找了,但他只是拍着胸脯摇摇头。
推来推去,我发现他远比我有毅力的多,只好放弃。思来想去,我想到了一份他愿意收下的感谢——— 一本字典。
我想把我自己用的那本字典送给他。这本便携字典一直带在身上,它已经一点也不新了,封面是暗淡的蓝色,塑料皮有些开裂。但它是我从东亚到中亚,再到这片非洲大陆,一直带在身边的东西之一。
小伙子不解,看看我,又看看那本旧字典。
“给你的。”我说,“收下吧,我觉得这本字典编的很好。以前它是我的,但我想现在它会对你会有帮助。”
这次他没有拒绝。他先是在裤子上用力擦了擦手,才把字典接过。
“谢谢。”他伸手要与我握手。
“不客气。”我回握道,“祝你好运。”
我们的下一站是贝宁。衣食住行,我们现在的问题是要解决住,找到住的地方才能践行接下来的行。与米沃什会合后,我们又走了许久去寻找住处。这里是热带湿润气候,晚上也是潮湿闷热,走走停停,我们都出了不少汗,衣服贴在身上,始终干不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卡西亚的注意力被几个脚上邦着铁罐子玩的小孩吸引过去,正想给他们照相的时候,她发现了天主教堂。
“是教堂!我们可以去那里借宿。”说着,就领着我们去敲门。
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教堂坐落在村庄稍高的一块空地上,外墙刷着有些剥落的白漆,屋顶是浅红色的瓦片。门前竖着一只简单的木制十字架,旁边种着一棵巨大的芒果树。
开门的是个约莫四五十岁的男人,我觉得他是神父。他先看看我们,再看看我们的行囊,最后才问我们为何而来
卡西亚三言两语就把我们来自哪里解释清楚,进而继续说道:“我们在寻找住处的时候看到了几个玩闹的孩子,顺着孩子们我们才发现了这里,想要在这里借宿一晚。”
他点点头,说了句我听不懂的法语后就叫来修女,示意她带我们去空房间。
路上,我问卡西亚他说什么了,卡西亚告诉我这个神父觉得我们关注小孩后发现了教堂是上帝的引领,他很欢迎我们,也乐意帮助我们。
虽然听起来应该其实谢谢那几个小孩,但无论是什么都好,谢谢一切顺利。
跟着提灯修女向前走的过程中,我随意打量着这个教堂,发现这里竟意外装饰得非常不错。我很喜欢这里的彩色玻璃窗。赤道地区的月光异常明亮,月光透过它,在教堂内部的地面上投下模糊而变幻的色彩,漂亮极了。
空房间在院子里,是空下来的宿舍,陈设极其简单,打扫得非常干净,院子内还有水桶可供我们漱洗。修女把我们安排开成两个房间,配列就跟坐摩托车一样。在确认我们都好后,她微微颔首,便转身悄然离去,几乎听不见脚步声。
“这里很不错。”简单擦洗过后,卡西亚赞叹着换了衣服。对她来说,第一次进行连续多日的颠簸确实是不小的挑战,特别是在一个她不怎么了解的地方。经历过混乱的腹地后,教堂这块突然出现的安定绿洲,着实带给人不少宽慰。
“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我说,“你先休息,我出去溜达一圈。”
“你不累吗?”她问我。
“我吗,还好吧。”我说,“我有过更累的行程,所以可能习惯了?”
“好吧。”她边说边投入了床的怀抱。
走到院内,我一眼就注意到那棵巨大的芒果树。按照那个神父的说法,它在引领着我走过去,吸引我去靠近她。就是不知道它倒底是米甸旷野燃烧荆棘里指引摩西走上“正道”的上帝,还是伊甸园果树上指引夏娃误入“歧途”的大蛇了。
我倒是觉得它们没有对错之分,无非是追求不同罢了。就是不知道刚才欢迎我的神父知道我脑中所想会不会想把我轰出去?
我按照心中的旨意爬上芒果树,坐在一根粗壮横斜的枝桠上。树皮粗糙结实,足够承托着我的重量。高处不胜寒,晚上在这上面其实还有点冷嘞。
从这个高度望出去,整个院子和教堂的一部分尽收眼底。月光如银水泻地,将一切照映得都更加美好安定。
之前乘在摩托车车上摇摇晃晃,还没能把它展开得那么真切,只是空有一个圆形的轮廓。这下子坐定,虽然有了树叶的遮挡,但还是盖不住它今日真实的绝伦。我都觉得它要是再红黄一些,更烧起来一些,都能与太阳匹敌了。
圆月相说明又到十五,那这样算起来,这已经是我到这里的第四天了。啧啧,时间总是那们桀骜不驯,你让它走得慢些,它就跑得飞快;你让它走得快些,它反倒不动了。
“月出晈兮,佼人僚兮”,形容月亮,也以月写人。
多好的形容。比起圣经,我果然还是更喜欢诗经啊。
“ Yu,你在干什么?”
我正发着呆,树下的人突然出声,吓得我差点从树上栽下来。
看见是卡西亚,我无奈道:“你知不知道你这突然一下很吓人?”
“抱歉。但我这不是在房间看到你这么久没回来,所以出来看看么。”她说,“所以你到底在干什么?”
“看月亮。”我伸手拨开遮挡底下的那片树枝,月光毫无阻碍地穿过我拨开的枝叶空隙,“你看。”
“噢!”她低呼一声。
“上来吗?”我朝她伸出手,“上面视野更好。”
“我该怎么上去?”
“来,我拉你。”我把身子探下去,“再踩那个树瘤就能上来。”我稍一用力,她借势蹬踏,有些笨拙但顺利地爬了上来,坐在我旁边另一根略低的枝桠上。
“哇哦,今天的月亮少见的圆呢。”她坐稳后,环顾四周,忍不住又赞叹了一声。
“一个月左右一次的圆相呢,如果你发现太阳落山时月亮正从东方升起,那基本就是满月出现的附近。”
她说:“一个月一次?我没注意过。”
“这样,我举个例子。”我想起一个一直印象深刻的例子,于是乎举起了自己的手臂,“比如我的拳头是太阳,手肘是地球,大臂最外侧是月亮。”
我把手臂拉直。
“当太阳、地球和月亮排成差不多一条直线时,地球夹在中间。太阳的光正好照亮月亮面对我们的那一面,于是我们就会看到整个月亮变圆。”
我重新屈起手臂。
“如果月亮慢慢偏离这条直线,太阳照到它的部分就会变少,我们看到的月亮也会一点点缺下去。再偏到另一边的时候,太阳只照亮它的背面,我们就几乎看不见月亮了,那就是新月。”
我把手慢慢放下来。
“月相一共有八个,这是循环周期的一部分。”我说,“其实它没有走远,只是我们暂时看不见。我很喜欢这样的周期排列,它有一个明确的等候期限。要是它偶然发生,毫无规律性可言,那可真的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等它圆满了。”
“YU,你知识面还蛮广泛的嘛?”
“ 没有,在外面久了,啥都能知道一些皮毛罢了。”我摆摆手道,“我对月亮的了解仅限这些,包括这个例子,还都是小时候别人教给我的。”
“我可以采访你一下吗。”她握拳,将手当成话筒似的举到我嘴边。
“你问。”
“你去过那么多地方,你最喜欢、最感兴趣,想再去的地方是哪里?”
“说实话,没有。”
“没有?!”
“是啊,没有。”我说,“一个全新地方刚开始是很新鲜不错,等你把感兴趣的东西都尝试过后,它就变得熟悉。再故地重游的时候更多的时候是'啊,以前我,来过这里,见过这个'之类的感觉。既然它和之前完全一样,那其实也没什么意思了,还不如回家或是去新的地方看看。”
“那你不会怀念吗?”她问,“比如某个城市、某段时间,或者某种感觉?”
她继续追问:“就没有什么像小说故事里的奇妙缘分让你留恋吗?”
我无语:“……你也说了是小说。”
“你一直是独身一人?”
“你指什么?”
“爱人,伴侣。或者你是独身主义者?”
“嗯……我现在确实是没有。”我坦然承认。
“所以之前是有喽?”
“算是吧。”我说。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终于抓到了什么具体的东西:“那为什么没继续?”
她的眼睛被照得绿莹莹的,莫名让我有些面对野生物种的错觉,而且还是饿了很久的那种。
我笑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我推开她的拳头,反问道:“你这个采访,是正经采访吗?”
“我只是难以想象,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是她。”我纠正道,“她是女性。”
“啊……对不起,我不是很了解这些。”她错愕着,没料到突然的挖出这么大的料,“可以请你继续说说吗。”
我说:“她叫虞鹊,我是在我十七岁那年偶然遇见她的。我那时很糟糕,生活也是一团污糟,她算是好心收留了我。”
“她大我八岁,最开始我拿她当姐姐,她也教会了我很多……刚才那个例子她教给我的。但是吧人各有人的追求和路,这没有对错之分,而她选择离开我。”
我可以拿出好多形容词去形容她,瘦、长头发、爱笑、独特、自由自在……但就算拿出所有形容词堆叠在一起,还是显得有些缥缈。我无法定义她,就像我无法定义我的关系一样。
“是跟你的那个'YU '一样的字吗?”
“不,不一样。”我说,“她的虞按照字意有很多种意思,它最开始的字型像头戴巨大面具的人跳舞,所以最早的意思是一种祭祀仪式。除此以外,还有忧虑、料想与欺骗的意思。”
“听起来不太好,为什么她的父母给她取了一个这样的名字?”
“这是她姓氏,生下来了就是固定的,不是特意取的名字。”我向她解释道,“她名字很好听,鹊被人认为是一种报喜的鸟。”
“那你的YU呢?”
“我?我的YU是最开始的于,它最早的字型像是穿过一个环形或弯曲的通道,走过一条崎岖的路,所以有来自哪里的意思。除此之外没有太多的具体含义,经常被用作介词。”
“走过一条崎岖的路……这也是你的姓氏吗?”
“哈哈哈哈哈,你叫我YU,所以这当然是我的名字。”
“我不是很喜欢这样的寓意,听起来好随便。”
“因为这就是一个随便取个名字。”我笑道。
卡西亚沉默,看起来被我聊郁闷了。
“卡西亚,所以现在我改名了,我名字里现在的YU是另一种意思。”
四方上下曰宇。往古来今曰宙。
我说:“它的意思是四方广袤的空间,可以将它组词成磅礴的'宇宙',这样有宽慰到你吗?”
“听起来确实好很多。”卡西亚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问我,“她现在在哪里?你们还有联系吗?”
“没有,我也非常希望我有一天能重新见到她。”我耸耸肩,“如果有人告诉我她在某一个我去的国家或者城市,我是很愿意立马再回去一次的。”
卡西亚调侃我:“想和她再续前缘?”
“不,我只想再见一面,一面就好。”
我们之间沉默了很久,还是我先开口:
“你看着我干什么,我有感情生活难道很难让你相信吗?”
“ YU,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吧,问完我们好回去睡觉了。”
她张张嘴巴,然后问:
“被人留下是什么感觉?”
……
靠。
把我刚才说的话当屁放了好了,我要睡不着了。整整好几分钟里,我的脑子里一句话都没有,只是空白,且徘徊不得解脱。
“你很难过吗?”可能是看我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她贴心地换了一个问我。
人都是血肉之躯,我再怎么铿锵,也不是铁打的。
当然很难过,也很难过。
日子跟我都好难过,但是我没有选择。
“生活照样得过啊……”
路途劳累加身体疲惫,这一晚我睡得不错,没有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