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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慢慢 ...

  •   天色尚早,没到黄昏,更没到夜晚。

      到了换乘的车站后,因为路途没有特别远,我们决定步行去关口。

      米沃什本来提出我们可以在过关后多留在这里一天,不着急赶路,反正时间还早。

      他说:“慢慢来,就当是旅游一样。”

      “以我们的经济条件只能穷游,这可行不通。”

      “穷游怎么了?”

      我笑他来之前没做好背调。

      “你要记得,来非洲穷游就是难民体验。”我说,“你要有钱,甚至可以找人带你去木乃伊。再早生几十年,你想吃上一顿也不是不行?”

      越往国家边境走越危险,这是公识了。在非洲这片大陆,它们以流氓、狂徒、生活艰困的难民见称,以走私各色货物驰名,以贿赂、吃回扣、爱找碴的官僚系统、最危险的意外状况、最差的旅舍而烂名满天下。

      更别说我们这群”老外”是那么显眼。如果不想节外生枝,还是蜻蜓点水后就速速离开此地比较好。说着,我们都加快了脚程。

      越靠近关口,人就越多。语种开始变得混杂,有英语、能听得懂一点点的法语、和完全听不懂的土语,咕噜咕噜的,很像斑鸠鸟鸣叫。

      关口就在前方。

      没有明显的界线,只是路忽然收紧,行人被迫汇聚到同一个方向。铁栏杆半开着,旁边站着几个人,制服颜色不一,看不出谁负责什么。我们三人被裹挟其中,不由自主地挤在了一起。

      人群被粗略地分成了几股。本地人被引向左侧的一条窄道,很快消失在几间低矮的房子后面;剩下的人站在原地,被反复打量。

      我们被叫到右边。

      所谓的“关口”,简陋得超乎想象:一张掉了漆的木桌,上面摆着几本破烂的登记簿和一个沾满指纹的印泥盒。桌子后面坐着的两人,一个在打哈欠,另一个在吃香蕉。

      他们身后,横着一根红白相间的木杆。

      “护照。”那人说。

      护照被收走后,我们被要求站到一旁,那是一块没有遮挡的空地。

      卡西亚试着问了一句:“现在是要做什么?”

      对方抬眼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走过来,把我们三人重新分开。米沃什被示意往另一张桌子走,卡西亚被叫到阴影里,而我被留在原地。

      有人来翻看我的护照,他问:“第二次来这边?”

      我点头。

      “来做什么?”

      “过境。”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翻页。

      “你们要去哪里?就是最终目的地。”

      “尼日利亚,拉各斯。”

      他合上护照,探出身子,扫了一眼我的背包。

      “把包放地上,拉开拉链。”

      我照做拉开我的旅行包,将它摊开在地上。里面其实没什么东西,只有我的衣物、笔记本、日常生活用品。

      唯一有点敏感的可能就是一壶被我装在酒壶里的酒。酒是一种在生活中很实用的液体,或者说工具,它外用内用都好用。尝起来有些食之无味,但又弃之可惜。

      “这是什么?”他发现了这个银色的小壶。

      “酒。”我把它捡出来,递给他闻了一下。

      “我们这里有规定,你不可以带着它过境。”他说,“你需要想一个解决办法。”他边说,边用手指将桌子敲的叩叩响。

      可酒并不是瓶装的酒,关口也不是空路的关口。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的下一句是:“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在我眼里,他就是这样的意思。

      我问:“其他东西都没有问题是吗?”

      “是的。”

      “我可以把它倒掉。”我试探着说。

      他笑了一下,说:“这里可不能乱扔垃圾!小姐!”

      这个选项被否定了。

      “那你建议我怎么做?”我问。

      他指了指自己说:“小姐,这就是我的键议。”

      我盯着他想了想,他刚才在指自己的时候,好像指在了喉咙。

      的确得感谢他的建议,一瞬间,我想到了一个绝妙的解决办法。弃之可惜,既然不能把它倒进土里,那么不如把它倒进喉咙里。

      “长官,谢谢你的建议。”我对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点头。

      这个选择被肯定了。

      于是我仰头,将它尽数倒入喉头,让它走进了我的胃里。这酒度数不低,而我的胃里又是空的,导致它烧得厉害。

      不过,至少壶里空了,我把它倒过来晃了晃,示意给他看。

      “现在没有酒了。”我说,“也就不存在过境的问题了。”

      虽然这样的行为看起来刚烈,但我是真没钱。

      没捞到油水的他气恼归气恼,但我确实也没什么好挑剔的点,也只好挥手让我过关。他把护照递还给我,冲红白木杆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过去吧。”

      我继续朝他笑笑:“谢谢。”

      出口处是一片平坦旷野,上头堆着不少巨石块。有些巨石堆高如山丘,有些则光滑如墓冢,我挑了处合眼缘的石头坐下等他们。坐车拢共三四个小时,加上被关口这么一耽搁,时间己经来到下午三四点钟的样子,连饭都没吃上。

      石头被晒得很烫,我坐着坐着就躺下了,躺下后就有些打瞌睡。等卡西亚他们一个接一个出关后,我才重新坐起来了。

      时间不早了,没吃饭上的我们打算找一处先吃个东西再赶路。一路上,卡西亚和米沃什向我说起刚才他们在关口的那些事。

      米沃什说:“ 我之前还以为你和我说的那些只是你的偏见,现在我相信了。”

      我心说,我第一趟来的时侯也跟你一样单纯。

      “他们拿你们怎么着了?”我问。

      “他要我们给他过关费,就因为我们的携带的设备!老天,我们两个总共交了十五美元!”他又问我,“你呢?我看你出来的很快嘛。”

      “我?我的酒壶有酒,他也不让过我来着。”

      “真是不可理喻,这可是陆路口岸。”卡西亚说,“又不是你要去乘飞机,不能携带液体。”

      我说是啊,他不让我倒在地上,所以我只好空着肚子把它们都喝干净,这样就不用交过关费了。

      “你这么一说,我都饿了。”米沃什摸了摸肚子,一脸苦相,“我们最好赶紧找个能吃饭的地方。”

      离关口不远的地方,出现一片好似发育不良的低矮建筑,他们大多是用铁皮和木板搭成的简陋棚屋。当地的土语叫埃维语,食物叫“嘟嘟”。老板一看到过路的人,就招呼着开始叫“努嘟嘟”,靠着此,我们勉强辩认着走进了一间棚屋。

      “看在我们国家之前也是被殖民的份上!希望这老板不要再惦记我的钱包了。”卡西亚嘀咕着,“我们社也很穷的,送我们出来真的是咬紧牙关。”

      我调侃道:“这顿我请吧,毕竟你们刚才己经破费啦。”

      这个国家以前是法国的殖民地。交流全靠卡西亚,我不会说法语,米沃什也是。

      这里的“嘟嘟”叫“麸麸”,就是木薯制成的糊配上肉酱之类的食物,要用手抓着吃。味道很粗糙,吃着特别咸,但饥饿是最好的调味品。我让卡西亚再要几瓶瓶装水,米沃什却摆摆手说不用。

      “没必要,我向老板讨一杯就好了,这里卖的瓶装水比一份饭都要贵了。”

      “你确定?”我说,“她给你的肯定是生水。”

      “生水怎么了?”他捣捣头,“我经常喝生水。”

      ……白人啊。

      我给他举了个例子:“你知道为什么这边小孩的肚子都这么大吗?”

      “为什么?”他边吃着边问。

      “因为这里的生水有虫,虫在肚子里多了,可不就胀大了么。”

      “噫……”他本能一呕,幸好没吐出来,“幸好我那边没事儿。”

      “其实……也不太好。”我回想起我洗澡时看见的水,那水一直偏白,“你想想,你家的水管有人来清过吗?”

      他说:“没有。”

      “你家房子住几年了?”反正我之前读书住的那个老房子年龄比我大。

      “十几年吧?”他己经把盘子里的麸麸吃干净了。

      “嗯,十几年没清理过的水管产出的生水。”我又补了一刀,“这还只是你家,想想你家的街区。啊,不知道你们那边的市政府负不负责,我有看过那种把污水管不小心接到饮水管的新闻呢。”

      他脸色又一变,看起来真的要呕。我告诫他,如果他真的吐出来影响我的胃口,我就不请他吃饭了,只请卡西亚。

      “你不喝生水么?”他转头问卡西亚。

      卡西亚笑笑:“我家有装净水器,我出门通常只喝瓶装水。”

      “多喝热水吧。”我是生水洗礼下的幸存者。

      这家店的老板还算公道,没有多收我们的钱。我们开始动身往镇上走,准备乘摩的在天黑之前赶上公车站。关口这边通常来说都有不少拉客的摩托,我们很快就找到了我们的目标,他们也是。

      这种车叫“波打-波打”,跟嘟嘟和麸麸有异曲同工之妙的短音节。因为各种健康问题,像是水虫,这里人的平均寿命不长。人生短暂,或许是正因为如此,他们的语言才这样的快速。

      我不懂语言学,但法语这种长连绵的语言或许还真是不适合他们。

      卡西亚好快就聊定了两辆摩托车和他们价钱。这里不是印度,一辆车坐不下三个乘客,于是乎我们兵分两路,米沃什一辆,我和卡西亚一辆。

      “那么,车站见。”米沃什跨上后座,“先走一步朋友们。”

      我和卡西亚这里的排布稍微麻烦一点,它是这样的一长串:司机、我的包、我、卡西亚、卡西亚的包。

      你会看到一个更奇异的场景,三个母语各异的人在用自己的非母语聊天。载我们的这个小伙子只有十九岁,会说一点英文,他说自己是载米沃什的那个司机的侄子。

      我问他:“你从哪里学的英语?”

      他说:“词典!是沃的暗扣给我的。”

      “uncle?” 卡西亚问。

      “没做,暗扣,是他!”他爽朗地笑了。

      “你很年轻。”我说,“是怎么会想到多学一门语言的?”

      “我大,我有小的了,”他说,“当然是为了攻作!像泥们这样的人越来越哆了,他们都说硬格力式。”

      我和卡西亚都没能理解他前一句话的意思,卡西亚再用法语问了一遍才知道原来他的意思是“他不小了,都有小孩了。”

      “你觉得我们天黑之前能到车站吗?”卡西亚问他。

      “漏漏,路还很晚,天已经很快了。”看来是快天黑了,“我可以再加快马力一点。”

      “不用。”我拍拍他的肩膀,“既然天黑之前紧赶慢赶到不了,那不如慢慢来吧。”像米沃什说得那样,不着急赶路,慢慢来,就当旅游一样,也是挺有意思的。

      “swallow? 吞咽?”小伙不解道。

      我扭头求助卡西亚,她摇摇头说她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慢这个词,

      我想了想,说: “我说的是slow……比如人和车比起来的速度,人比车跑得慢,这叫slow。”

      “这样!我知道了。”前方的土路变得越来越坑洼,天色也正如他说的那样慢慢喑了下来,他开始专注开车了。车子在坑洼的土路上飞驰弹跳,车头灯也在前方区域狭窄而跳动,忽上忽下,更像是是在不安定的水面上漂荡。

      我转头投入了更为广阔的天地,仰头望去,万里无云,星星己经到齐。它们在那天上的一汪夜里动也不动,亮得像是一双双伏击的眼睛。天上的它们在地上的我的眼中跑起来了,渺小的它们汇在一起,以整个天穹为网,开始追逐着正在地上疾驰似奔亡的我。

      奔跑的星星是流星,那奔跑的我,也许是流浪?应该是对的,毕竟它的存在是流动的光。而我,一个人存在的□□是不断流逝的时光。

      我们都趋行在一个既亘古又𣊬间的旅途上,漫漫慢慢,体会快乐和苦楚。

      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它与星星齐上阵,比我过十八岁在天台上看得那片光污染产物不知道盛大了多少倍,我应该感到震撼。这种景象总是可遇不可求,完全相同的场景更是求不来。

      我应该感到震撼,但光阴同流星飞逝,身处漫长的岁月中的它快极了,因而在我的一生只乍泄一次。就算现在立刻、马上打马回头,回到小岛,九龙,齿巷或是302,也已经是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

      引诱着人回头的无非两样,一样物,一样人。星星是到齐了不错,可人没有。不论是我的现在,还是我的存在。二十七减十八等于九,九等于酒。

      明月几时有?我不知道,我的包里己经没有酒了,没法举头向上苍发问。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天上终归是有月亮,我也永远在思念着你,所以斗胆在这月圆之夜借一句送给你的祝愿: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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