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VER！【乐队】》岛菩提

21、演出！ “这是我们

　　乐队下楼候场时，已经是整个演出的后半段了，大家整装待发，齐聚在候场厅。视野的角落，茵瓶突然瞥到有人开门进来，终于看到消失已久的琉星和伊茉——先前大家在楼上吃盒饭的时候，她们俩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这两人也都换上了演出服。琉星作为今晚节目的主角，一身的嘻哈风格，和她的曲风很是相配，头发半绑，露出绿色的隐藏染，眼睛浓墨重彩化着烟熏妆，配上夸张的耳饰，使那张五官略显苍白寡淡的脸显得妖艳起来。
　　作为伴奏乐队，茵瓶她们不需要花哨的演出服，所有人都只穿着统一的短袖即可，伊茉却穿得与众不同。她的着装虽然配色也算素净，但样式很巧：斜切的珍珠缎裙摆，落肩设计的素色上衣，露出了锁骨下方的纹样，还戴了妈妈送的那条项链作配。整套穿搭既在色彩上融得进伴奏乐队，也能跟琉星的打扮相得益彰。
　　这两个人一进门就在谈话，渐渐地有人迎上去寒暄，她们身边很快围了一小圈人，熟悉的、陌生的人好像都没有了界限。他们大部分和茵瓶一样，是今晚的演职人员。好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每个人脸上都有种迫在眉睫的兴奋劲儿。
　　这样的气氛不好靠近，茵瓶只好放弃去找伊茉的念头，自己消化紧张。
　　虽然是第一次作为键盘手候场，可这种场面茵瓶并不陌生。
　　从小到大，她作为钢琴独奏表演者上台的次数也不算少，每个选手在候场时，脸上也大多都是这样又紧张又兴奋的状态。
　　一个多月前，在汉诺威演播厅侧台，茵瓶戴着耳机，整个世界被闷在海绵里，可前台的演奏声响也仍然不停灌进来。眼前的视野边缘被灼得发黑，她垂首盯着膝上的乐谱，视线却狭窄得只能看清手心的纹路。白色冷光下，手心浮出一层亮晶晶。
　　这是她第一次闯进决赛。
　　林茵瓶从很小的时候，就看着妈妈带着她的爱徒，辗转于各个国际赛事之间——她认为自己终有一日也会是这样；
　　即使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到晋级资格，即使妈妈如今忙得没空陪自己飞一趟德国，即使自己从来不是被学校寄予厚望的种子选手，即使她早就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和谁较劲了——茵瓶仍然清楚自己想要做到。
　　可是，可是……
　　茵瓶按住自己的手，冰凉的发抖的，这种熟悉的危险让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人群之中，琉星伸手一挥，所有人便在一片客套的笑声中欢呼起来。
　　要上场了。
　　熙熙攘攘间，几个场务拿着对讲机开始里里外外地逛，武工队忙进忙出地搬运设备。茵瓶戴好耳麦，目光所及，熟悉的几个身影都已经离开了这个小厅，她知道自己也应该跟上去。
　　茵瓶交叠于膝上的手，突然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按住。
　　“还好吗？”
　　伊茉不知什么时候来到眼前，背着电吉他，俯下身来和茵瓶对视。她今天用亮粉化了银白色眼妆，羽毛般的白色睫毛从眼尾逸出去，很漂亮。
　　茵瓶看着她，虚伪地点点头，然后又诚实地摇摇头。
　　“就知道你紧张。”伊茉一笑，“和你幼儿园汇演一模一样。”
　　“……你又翻到什么了？”
　　“我没翻啊，是老师发给我的。”
　　肯定是妈妈那天怀旧，转头就把那些视频乱发出去——看着茵瓶眉头紧锁，伊茉出言宽慰道：
　　“怕什么，你又不是第一次上台，”她轻飘飘地说，“仔细想想，音乐厅，体育外场，也没什么两样嘛。”
　　“可我上次就在音乐厅翻车了。”茵瓶说。“在德国比赛的时候，我上台之前，就是这样手抖的……”
　　她把自己没有血色的指尖搓了又搓，也无济于事：
　　“而且，我万一没弄好，你们被我一个人拖了后腿……怎么办？”
　　“就只是这个？”
　　看到伊茉的表情风轻云淡，茵瓶急着解释：“因为这不是独奏！现在失误，影响的不止我一个人啊！”
　　“不如说——正因为现在不是独奏，才不用担心失误吧？”
　　伊茉一手扶着琴颈，一手腾出来，帮茵瓶摆正了耳麦。指尖轻轻蹭过茵瓶的脸。
　　“因为舞台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啊！”
　　走吧。
　　开始了！
　　茵瓶随着她的背影一步步踏上台阶，炽热镁光灯在舞台上中张开明亮的大口，静和暗完全被吞没了。键盘、鼓、贝斯都在舞台靠后方的位置，站在高大的双层键盘架后面，在黑白键和钢架织造的缝隙之间，舞台上满溢的白光被遮挡了大半，茵瓶看到正前方暗处的人头攒动。
　　那天很晴朗，茵瓶和爸爸沿着瓦尔兴湖骑行，在蓝绿色湖畔停下眺望阿尔卑斯山。当时身处低谷的茵瓶，看什么都触景生情，她想象着，如果自己能登上那座高处，从那里俯瞰慕尼黑这片郊野，景色一定很壮观，一切都会变得渺小起来，偌大的湖变成小小一汪水，路变得小小的，人变得小小的，挫败也会变得小小的……可惜她并没有登上去，她失败了。
　　事实上，从舞台高处往下望，满员的观众席没有想象的那样夸张，比预感中的体量要小；观众也并不会变得渺小，她甚至看得清前排的每一张面孔；但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知道，台下的欢呼遥远，却震耳欲聋，比视觉所见更让人感到压力。
　　当然，听感上最有存在感的还是从返听音箱里传来的音乐。几乎所有乐器都加了效果器，连哆啦都打的是区别于传统音色的电子鼓面，以便在上面使用特制的音色。身后的电子大屏中，也多用色散效果晕染，因此琉星的曲风里，总有一种云里雾里琢磨不定的迷幻风味。
　　琉星在演出时完全不像平日里的样子，甚至和排练的状态也完全不同。在舞台上，她用胸口和关节卡着每一个律动每一个鼓点，在舞台频闪的炫目光影中，一帧一帧地舞动，挑起观众的情绪，伸手在空中一声又一声惊呼。
　　在最后一曲副歌后的bridge中，琉星趁着兴头上，抱起自己的吉他，在乐队给的riff里即兴演奏，掺进效果器一起疯狂搅拌。
　　琉星平时看起来干瘪虚弱，说两句话就要咳几下清嗓，手指常年摸着口袋里的烟，一到排练间隙就忍不住钻出门去。三首曲目经过重新编曲，几乎是毫无停歇地连贯演下来，说、唱、演奏相互融合，对主唱本人来说，在体力上是不小的挑战。
　　伊茉作为吉他手，就站在茵瓶的右前方，她的站位更靠近舞台中央，晒在镁光灯下，几乎像是舞台上的第二个主角。此刻，透过这个背影，茵瓶终于可以从她的视角一窥世界。
　　第三首歌的bridge由键盘担任前景，进入最后的八拍——这里本应由主唱的节奏吉他和主音吉他一起接下去，回到最后一次重复的副歌部分。
　　然而，就在这时，琉星的节奏吉他突然间插入一个野蛮的崩裂声，琴弦随着失手滑落的拨片一起，断掉了。
　　这在任何一次排练时都没出现过。
　　茵瓶按下发慌的心，抬起头看去，纷乱的舞台光点中，所有人仍然面不改色地顺着节拍走下去。
　　耳机里传来琉星的低语——“cover me！！”
　　伊茉趁着在指板上飞快点奏的弯腰之际，背过身来，看向茵瓶。
　　这个眼神只存在了一个微乎其微的瞬间，穿过雨点般密布的吉他速弹投射过来，茵瓶此刻十分清楚——
　　现在她就是节奏吉他！
　　茵瓶对着黑白色琴键，凭借着排练时的听觉记忆，迅速找到这个地方的节奏和主音吉他原本要如何互相配合。没有谱面，没有提示，甚至没有演练，此刻全凭着双耳，听着鼓点和贝斯的律动，听着主音旋律的走向，撑开掌关节疯狂地在和弦位上拍打，扫出一串极大跨度的上行刮奏，将高潮送给主唱。
　　最后，整场灯光灭下来，在黑暗中，乐队撤回后台。
　　走下台，茵瓶才发现自己被灯光晒得满头大汗，但三首歌演完还远没结束，作为压轴艺人的节目，待会儿还有返场环节——琉星和FS乐队要合作演一次「Fantome Speed」，这也是为乐队争取到的宣传机会。
　　茵瓶用翘翘送来的手帕擦了汗，稍微补充过水分，准备上台返场时，被琉星叫住。
　　“林——茵瓶？”对方笑吟吟看过来，“听说你前段时间去她们乐队面试了，Jasmine不要你，是真的吗？”
　　不知道来者何意，茵瓶选择绕着弯回答她：“此一时彼一时……刚才掉链子的不是我呀。”
　　“我不是那个意思。”琉星的态度比起两天前，客气了不少，“下个月在上海有个livehouse的活儿……”
　　“下个月她要上学，你找别人吧。”伊茉突然凑过来打断她，“而且，这个乐手之后的档期，我已经定了。”
　　琉星也没有继续跟她争，最后笑着冲茵瓶说了句“Nice save”，便游荡到别处了。
　　临上场前，伊茉看着茵瓶，点点耳麦：
　　“计划有变，待会儿听指示再动。”

　　回到舞台上，灯光仍然暗着，舞台中央多了两把椅子和一架立麦。
　　琉星抱着木吉他，和伊茉一起在舞台中央的椅子上坐下，两束素色追光打下来，便引起一阵涨潮似的掌声。没有任何鼓点，没有伴奏，也没有任何致意，台下安静了，清脆的木吉他奏出前奏，伊茉的清唱随晚风拂起。
　　「Summer Snow」。
　　“不是演Fantome Speed吗？”茵瓶用队内耳麦问。
　　“要的，临时加一首不插电。”哆啦答道。
　　“……为什么？”
　　“好像是伊茉的主意。”鲨鲨说，“一天天变来变去的。”
　　不插电现场，即不使用电声处理，用纯粹的原声乐器演出。眼前灯光布景也变成最简单的样子，只留两个用于扩音的麦克风。跟刚刚琉星的风格相比，像酣醉之后一杯解酒的梅子汤。
　　原本就是抒情的恋歌，在慢速的重新演绎下，变得更加别具风味。伊茉此刻声线松弛，直抒胸臆，纯粹得不掺杂任何技巧，在音色上又保留了她的特色，每一个转音，都折射着金属般的光泽。
　　下一个段落，琉星一边拨弄吉他，一边跟上和音。和声或上或下地伴唱，像依附在金属色泽球心周围的，一块晶莹剔透的冰壳。渐渐地，唱与和交织得越来越紧密，伴唱的重心越来越前移，最后近乎二重唱，闪耀的核心和剔透的和音，一同漂浮在快活的律动之上。
　　台上，两个歌者全程没有肢体或眼神的互动，却完美交付了默契的演绎。场上场下，歌手、乐队、观众，无一不全情投入。偌大的广场上，只有干净的木吉他旋律和人声，伴着晚风清新的气息吹拂着。
　　冷静刺目的白光悬在舞台之上，茵瓶看着逆光中伊茉的身影，觉得自己快要被淹没了。
　　直到这首歌结束，她们从椅子上站起来鞠躬，台下爆发出欢呼。在如潮的掌声中，她们从助手那里换回了自己的电吉他，琉星从立麦上拔下话筒，像上次在livehouse里哆啦的样子，和台下互动起来。
　　和大部分ABC（美籍华人）一样，琉星的感谢发言里，中英文频繁切换掺杂着说。两三句后，她伸出左手，把视线引到伊茉身上。
　　“……很荣幸向大家介绍我的伙伴，创作了这首Summer Snow的、优秀的musician，Jasmine！以及，呃……The dopest band ever, believe me, 最棒最棒的乐队 ——Fantome Speed！”
　　台下涌起掌声。聚光灯中央，伊茉挂着电吉他鞠了一躬，奏出一个醒目的乐句后，在一个riff中循环。
　　琉星又走到台侧，一一介绍乐队成员。每个人前头都像那样带上一次乐队的名称，Fantome Speed的贝斯手、Fantome Speed的鼓手，每介绍到谁，她们都持着乐器招手致意，接着即兴一段，最后加入到伊茉的riff中。
　　茵瓶看着她们，心脏咕咚咕咚跳起来——要弹什么？要弹什么！事先可完全没有让准备过这个东西啊！
　　“林茵瓶。”
　　伊茉的声音出现在队内耳麦里，清晰的，冷静的。
　　“跟上次一样，直接给前奏就好。”
　　然后，琉星高举的手终于挥向茵瓶这边，介绍最后一位乐手，她用极其热烈的语气带动气氛：
　　“……另外还有，这个超可爱的高中生妹妹，我的小键盘手——林茵瓶！”
　　冷与热，两声「林茵瓶」，交织成密实的一股风暴，伴着跳跃的光点排山倒海席卷而来。茵瓶只能扣住手中的黑白键迎战，「Fantome Speed」华丽的钢琴前奏在舞台音箱鼓出巨大声浪，舞台灯光伴着点点节奏轰鸣，将气氛推向顶点。
　　“什么你的小键盘手？”
　　演奏的间隙，在哆啦将要疯狂甩出一串摇滚律动之前，她敲着鼓棒在队内麦里大喊——
　　“这是我们Fantome Speed的键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