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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惹事精 奇怪的修罗 ...


  •   夜晚气温骤降,沿途郊区的高速公路景色也荒凉。茵瓶看着副驾外的窗景,除了橙黄的路灯和行道树影飞驰而过外,只有浓郁的黑色。在车里,被这样安静的黑色包裹着,茵瓶仿佛也还能听见心跳随着音箱的低频鼓动而砰砰作响。
      这其实不是幻觉。车里的音响正好切歌,前奏中鼓动的低音跟心跳正对拍,醇厚的女声开口歌唱。
      “法语歌?”茵瓶问道。
      驾驶位上的伊茉直视前方,嗯了一声:“哆啦的歌单,不想听就切掉。”
      “没呀,挺好的。”
      两个人都话不多,车里重归安静的音乐声。法国人唱起歌来,一整句词慵懒地连成一片,听来颇有情调,和德语硬邦邦的发音完全不同——难道法国人比起德国人,也更能胜任爵士键盘手么……说不定呢?
      茵瓶的思绪随着法语香颂的曲调拐来拐去,突然被手机一声清脆的叮响撞破,旁边伊茉的手机也很快跟着咕咚一声。
      是翘翘在群里发了消息——由于事发突然,为了方便大家跟进处理情况,哆啦建了个五人小群:乐队的四个人,加上翘翘。
      -「都搞定了,医生说问题不大」
      -「没伤到骨头,小腿缝了6针,打了破伤风刚包扎完,现在回家(emoji)」
      后面还跟了好几个医疗报告的图片。
      「那就好,晚上一定注意安全,千万别走错路(emoji)」
      伊茉问那边情况如何,茵瓶一边回消息,一边给她转述。
      “六针……”伊茉吸了口凉气,苦笑说,“你那朋友还真是个惹事精。”
      茵瓶有心想护短,可想起下午的意外,只好叹了口气。

      乐队排练完最后一曲时,不到下午六点,夏天虽日落得晚,但已经不那么晒了。
      茵瓶在合成器旁边摘下耳机,被海啸猛烈拍打过的听觉世界退了潮,露出底下的嘈杂的沙砾,但身体还留着排练中充满轰鸣和燥热的余韵。直到喝了水,被清凉的感觉冲刷后,才算完全清醒。
      环视周围,大家也都在各自进行收尾工作。翘翘台上台下忙得跑来跑去;鲨鲨在台侧这头喝水,伊茉此时也站在旁边,吉他已卸下了,正被哆啦和先前递水的小姑娘抓着,用那件粉色的外套围着腰,比划半身裙改多长合适。
      “大小姐,在这儿干嘛呢?”
      茵瓶回头看到琉星,不敢确定对方在跟谁说话,左右看了看,直到她走近停在眼前。
      “……叫我吗?”
      “是啊。”
      琉星叉着腰,满脸笑意,且这个称呼十分奇怪——茵瓶大胆猜测,大概是刚刚排练过程中自己基本都把键盘手的part完成得不错,所以雇主现在还算满意。这么一想,她的腰板不由得挺直了些。
      “我叫林茵瓶。”
      “Got it. ”琉星似乎也不太在意她姓甚名谁,只笑着说,“技术不错,但只练古典音乐,做不了键盘手噢!”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基本只打正拍,差点儿把我拐瘸了。”
      茵瓶本来自我感觉还不错,被这么一说,霎时间脸通红。琉星看着她,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了两声还咳起来。等她缓过气来以后,便一改先前趾高气扬的态度,说着就要给茵瓶示范一下“键盘手是什么”。
      这次演出,虽然穿插了FS的歌,但主场还是琉星。刚才排练的最后一曲,是琉星作的一首美式R&B。和古典音乐中二等分的平稳律动不同,流行曲目需要重新变换强弱位置,营造推动感;这种R&B的风格就更夸张,完全强调反拍的律动,完全和古典惯例相悖。
      在家练习时,茵瓶明明照着原样把和声和织体都复刻下来了,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还以为只是音色的问题。
      “音色当然也有问题。”琉星说,“Jasmine只教你切换,你自己不觉得无聊吗?”
      对方挥挥手,茵瓶马上旁撤一步让位。琉星双手搭上琴键,开始示范刚才排练过的其中一曲:整个前奏以一串很有标识性的和声连接组成,旋律掩埋其间,直到双手从中低声部游走到高声部后才亮出来,简单却也最强调键盘音色的变化。几个小节后,琉星一边继续这个loop,一边腾开手来拨弄键盘上的旋钮和滑块。原本简单透亮的琴音随之变得时而紧张,时而逸散。音乐仿佛成为胶状物,在琉星的控制中或推挤或延展,不断变幻着形状。
      最后,她还向茵瓶演示了如何用合成器和摇杆,做出吉他滑弦的效果。玩到兴起,旁边休息的几个人也被引过来看。见有人在旁边围观,琉星便开始摆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说:
      “捏音色的过程,本来也是键盘手演出的一部分嘛。”
      茵瓶弹了十几年钢琴,除了在学校兼修一门管风琴外,从来没有听过它们发出击弦以外的声音——这样好像一个从来都西装革履的老朋友,突然开始扭来扭去跳钢管舞。茵瓶看着,“成为键盘手”的信心突然有点退缩——她弹琴勉强可以,跳钢管舞还是算了吧。
      “端着导师的架子,至少该教点有意思的东西吧?”
      伊茉的声音打断了茵瓶的胡思乱想,她双手叉腰站在那里,完全不打算给琉星留面子。哆啦和鲨鲨分别在她两侧围观,高马尾女孩不知道去哪里了,只剩那件粉色外套又重新绑好在伊茉腰间,看起来被精心折过,束得更利落好看。
      面对伊茉的当众奚落,琉星也并不恼,只大方说:
      “好吧,不巧我还有点收藏的嗜好,家里有台七十年代的Minimoog Model D ,这个够意思吗?”
      “她家真的有。”哆啦在旁边比划着补充说明,“她妈的纪录片里拍过,好家伙堆了一房间!”
      见有人帮腔,琉星笑眯眯,她突然伸出一只手臂,向旁揽住茵瓶的脖子,脑袋挨着茵瓶的脑袋。
      “真正的合成器硬件,比这些插件要好玩得多噢!”
      耳骨钉凉凉地抵着茵瓶的耳廓,发丝轻飘飘挠着脸,带着陌生的香水气味,声音几乎幽幽附在耳边:
      “要不要今晚跟我回家,带你亲手摸摸看?”
      HELL NO ——
      这实在是个很没有边界感的行为,茵瓶并不擅长应对,一时僵在原地。不过,在她反应过来以前,就已经有人抢先替她开口拒绝了。
      “不行!”
      “不可以。”
      伊茉和鲨鲨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拦下,她俩说完,马上又意外地抬头互瞧了一眼。
      这种同手同脚的默契让场面显得更加诡异。琉星看在眼里,笑靥如花,对自己制造出来的混乱场面心满意足;混乱修罗场中心的三人,脸上分别涂着不同程度的尴尬;只有哆啦紧紧抓住琉星的手臂:“星儿你带我走吧她们都不识好歹!”
      伊茉皱眉盯着鲨鲨,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而鲨鲨接收到这个眼神,只是无辜地摊开手看向茵瓶:
      “蔓园交待过我,必须亲自把你送回家。”
      “对!”茵瓶趁机猫身,从琉星的臂弯里钻出来,一步退出去好远,大声说,“我、我必须得先问我妈妈!”
      “问妈妈?”琉星怪腔怪调地学舌,笑道,“几岁了你?”
      “十六。”
      “嗯——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不跟我妈一起住了。”琉星捋了捋她的绿色头发,看着茵瓶,“认真算起来,那会儿一年才能见上一面呢。”
      “这样啊……”
      茵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还是安慰道:
      “虽然很可怜,但是我觉得,你妈妈不是不想陪你,只是因为太红了抽不开身。这是好事,你也别太难过了。”
      话说完,旁边的人都暗笑起来,琉星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转过身去不再接话。茵瓶怕是自己说错了什么,结果哆啦只是笑着摇手说“没有没有”。
      她们身后,那个高马尾女孩又从台下小跑上来,边顺气边东张西望,直到鲨鲨眼疾手快拉住她。
      “啊!”看到鲨鲨,她的眼睛定了神,“我舅舅说刚才贝斯还有杂音,还得麻烦你过去一下!”
      和翘翘不同,那个女孩虽然一样穿着黑色T恤,但是明显负责的事情专业很多——她们交谈一会儿后,连琉星也转过去认真听。女孩子一边跟她们说话一边点头,高马尾在脑后一跳一跳。
      而后,她们三个正要一起离开。可刚走两步,琉星又一个人转回来,停在茵瓶面前。
      “小键盘手,这话我得说在前头。”琉星看着茵瓶,已经收敛了之前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脸上没有笑容,“如果到周六之前你还是练不好,我那几首曲子,你就不要上。够清楚了吗?”
      是的,非常清楚。
      西斜的日照仍然带着热腾腾的温度,从吊顶音箱的缝隙间穿过来,嗡嗡鼓鸣从四面八方将茵瓶包裹起来,她抬不起脸,同时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事实上琉星也根本不需要她的回答,这个人最后只看着伊茉:
      “也别想用program糊弄我,反正你们队里有得是键盘手。”
      最后,琉星戏剧性地屈膝,像个欠身礼的动作,向后撤一步,潇洒转身走了。
      伊茉冷着脸看她走远后,转头冲哆啦发脾气:
      “她能临时反悔我也能,这单我跟你三七分!”
      哆啦原本置身事外纯看戏,听闻她这话,马上推推手示意她冷静,嘴上“哟哟”两声:“这不是什么都没改呢嘛!她明摆着借着小孩儿逼你就范,人挖个坑你就想跳,傻不傻啊?”
      虽然这一切看起来都很像琉星故意要让伊茉做键盘手下的套,但茵瓶自己明白,对方的质疑不无道理——总是因为自己能力不足才导致伊茉要受别人的威胁,因此主动她表了个态:
      “其实是我没弹好才会这样……”茵瓶看着她们认真保证,“但还有机会,我一定会好好练习的!”
      “看人小孩儿这气魄!”哆啦大喝一声竖起拇指,把茵瓶捧高高。伊茉不吃她激将这套,抱臂转过头不接话,哆啦又戳她:
      “哎,你跟鲨鲨刚刚唱的是哪出?”
      伊茉冷眼盯向茵瓶,茵瓶赶紧解释:
      “其实……是我之前拜托伊茉送我回家的,”她心虚又尴尬,“我还没来得及跟师姐说呢。”
      “跟她说?什么事儿都归她杨莎莎管?”
      伊茉莫名其妙开始发脾气,踢了一脚面前的线缆,语气里充满偏见:“以前我接林茵瓶放学的时候,她还在坡县晒太阳呢!”
      哆啦听完,一边说着“你这人真的很变态”,一边大笑到弯腰。不知道这句话从哪里开的头,又最终指向什么事:伊茉话里好像是对“接送自己”这回事有某种占有欲,但是两个人话里话外,又好像完全把自己这个当事人排除在语境之外——茵瓶站在旁边一头雾水,背过身去假装揪着领口扇风散热。
      南方夏天的傍晚总是被拉得特别长,斜阳也长长地穿过舞台上的金属骨架,所有人都在给排练收着尾。人们的交谈、金属器材的碰撞、施工队的噪音交织在漫长的日落余晖中,明明是忙碌的景象,却竟然显出一份安逸来。
      直到一阵尖锐的金属摩擦声伴随着惊呼,突然打破这片安逸。
      “天呐!好多血!”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只知道声音来自舞台的另一侧。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个意外吸引,四周群众很快包拢上去。在影影绰绰的人堆中,茵瓶似乎看到,是翘翘的身影被围在中央。
      ……翘翘?!
      茵瓶拔腿跑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惹事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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