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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琉星 “你写的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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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室外,闷热的空气再次扑面而来。
台下,胡叔戴着钢鼓队的小礼帽,和其他几个技术工作人员拿着喇叭在舞台周围指指点点;台上还在收拾前面演出者试音的设备,不少黑衣的工作人员走来走去。乐队一行人刚到,一个绑着高马尾的黑衣女孩就迎上来,往伊茉和琉星手里各递了一支水。
茵瓶跟着大队登上舞台后,脱掉了粉色外套,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衣服给我吧。”
刚才递水的女孩子走过来,面相和气,身上穿着和翘翘差不多的工作服。茵瓶一面把衣服递给她,一面解释“衣服是伊茉的”,女孩只是微笑点头,脚步利落地走了。
胡叔作为调音师,在台下摆弄设备;哆啦和鲨鲨在各自的位置上接受技术调试,时不时敲敲打打,发出几声没有规律的动静;伊茉比较悠闲,她束起了高马尾,扣好棒球帽后,拿着水在台侧豪饮一口。茵瓶站在红色合成器跟前,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突然看到琉星从台上跳了下去。
她走到胡叔身边,两个人点了香烟讲两句话,琉星便开始拿过扬声器指挥全场。台上,几个黑衣人按照她的指示,把音箱挪来挪去。
琉星这个人,远远看起来一副瘦削的身材、寡淡的五官,简单又朴素的样子,却不知为何比哆啦还让人难以接近,给人一种架子很大的感觉。
由于天气炎热,琉星站了一会儿,便把烟叼在嘴里开始脱外衣,然后把头发半扎了起来。看上去朴素的一层黑色长发下面,全染了亮色的绿发,两边耳骨上,露出一整排钉子;脱了外套,她上身只剩件吊带背心,脖子后面那条焰火图样的刺青,一直沿着脊骨蜿蜒而下。
看着琉星那副模样,茵瓶莫名紧张起来,满脑子想着绝对不能给乐队丢脸。记得Audition时,由于对合成器键盘的手感陌生,导致当时的那首爵士曲翻车的经验,于是茵瓶决定当下再多练习一下。
但没想到,刚就着谱子比划了几个和弦后,就马上被喝止了。
“那个——扎俩辫儿的!”
场下,琉星那颗绿色脑袋很惹眼,她举着扬声器朝这边喊:
“别捣乱行不行?”
几乎全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
“……对不起!”
没有扬声器,茵瓶只能用尽力气大声回答,还加了点类似鞠躬的肢体语言。直起身来后,她只感到一股热度窜上了头顶,心脏狂跳,五感几乎被耳鸣声包围。
“林茵瓶,”
是伊茉。她手上拿着什么东西,走到茵瓶身边:
“你先站着别动。”
那是副绕耳式耳机。伊茉戴一只在自己右耳上,又把另一边亲手给茵瓶戴上。
茵瓶还是忍不住问:“你朋友那边没有被我影响吧?不好意思,我刚才……”
“工作而已,算不上朋友,”伊茉淡淡说着,手上一边调整茵瓶的耳机,停了一下又补充道,“这人性格就这样,仗着她妈妈是阿晃。”
茵瓶这时终于想起,是在哪里听过这个艺名。
阿晃——划时代的歌坛天后,家喻户晓几十年,早年横扫两岸三地各大唱片金曲奖。即使像茵瓶这种对时尚和流行乐没什么接触的人,也多少听过她的歌。再不济,街头巷尾里也至少见过她代言的广告。
阿晃唯一的女儿琉星,目前也作为一名歌手在业界活动。像茵瓶这种不关心明星时事的人,基本只在娱乐头条上刷到过她,而且每次几乎都是些花边新闻,还总附着她妈妈的名头:「阿晃之女如何如何」。公众印象里,比起歌手来说,她更像是位做派纨绔的星二代。
这次演出,作为省级大型体育馆的首次亮相,规模不小,汇集了音乐界各方大拿,乐队这回的工作就是为参演艺人作伴奏乐队。乐队的雇主琉星,作为歌手虽然咖位不算大,但仗着她家的公司是名义上的主办方之一,因而作为老板,话语权还是不太一样。
耳机里传来胡叔询问的声音,伊茉有时简短利落地回答,有时按着指示在键盘上拨弄,偶尔还一边小声地向茵瓶解释键盘手的一些注意事项。茵瓶一边听着,要公开演出的实感愈发强烈起来。心率又向上攀升了一点,于是她按住胸口深呼吸一口气。
“别想太多,今天只是排练而已,”伊茉完成键盘位的调试工作后,拍了拍茵瓶的肩,“做好你擅长的事就行了。”
突然,伊茉把自己的那边耳机摘下来,俯身绕过去,替茵瓶把另一边耳机戴上。脸和脸突然靠得很近,伊茉的鬓角散了几绺碎发,戴着银色耳钉的耳朵尖尖微微泛红,几乎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呼吸的温度。
“知道了。”
伊茉难得正经安慰人,茵瓶本该多说点什么,但她脑子里一团浆糊,只挤出这三个字;对方的气息近在咫尺,她只能僵硬地别着脑袋,任她摆弄。
紧接着,这个奇怪的氛围马上一阵尖锐的噪音打断。
金属的刺音刹那间漫过整个舞台,在啸叫刺进耳膜的前一秒,茵瓶感到伊茉用手护住了自己的耳朵。反应过来后,她马上从伊茉怀里退了出来。
“……谢谢。”
茵瓶不敢多看。伊茉也没再说什么。只见不远处,琉星不知何时又回到了舞台上,抱着吉他走来走去,腰间别着罪魁祸首的麦克风。
“啊,忘记这个了。”
对自己制造的麻烦,这个人根本无所谓。她一边走,一边吊儿郎当朝旁边的人喊了句:“hey! Catch up!”就把麦抛给人家,吓得那人差点没接着。
最后,琉星的脚步停在她们面前,下巴朝伊茉一抬:
“Jasmine,考虑得怎么样?”
“不是说过了吗?我不做键盘手。”伊茉不耐烦地看她一眼。
“不是说过了吗?得给我个理由。”琉星笑着故意学舌,“乐队的曲子都是你写的,演一回,不算为难吧?”
伊茉没搭理她。琉星便露出赖皮面目:“不管,反正现在我是主音吉他了!”
“那我别上场不就行了?”
哪怕是面对着老板,伊茉的语气也放得蛮冲。琉星看她态度差,也扬起眉毛提高声调“嘿——”了一下,哆啦正好路过,马上拉着鲨鲨凑过来打圆场。
“怎么怎么?”哆啦挤到她俩之间,问琉星,“不是早说好的吗,干嘛非要改?”
琉星没回她,绕到伊茉旁边继续。
“听说你钢琴很厉害,但几乎没公开演出过键盘solo,对你们来说,也是个好噱头不是吗?”琉星换了副正经口气,“认真的,你这场要是愿意露一手,价钱好商量。”
“可是键盘手已经到了,”鲨鲨皱着眉头插话,“临时变卦,没有这样做事的吧?”
“有的啊。”琉星突然抻着拇指,朝向茵瓶,“反正这个小孩儿也只是找来替补的不是吗?”
她手一挥幅度很大。茵瓶情急之下向后踉跄了半步,好在被伊茉拉住了。
“谁说的?”
“……”
伊茉的表情马上冷下来了,而琉星只是干笑一声,没接话。然后,哆啦单手挎着琉星的肩膀,靠着耳朵窸窸窣窣讲了顿小话。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听完便了然地长哼了一声,转过头来,眼睛滴溜溜在茵瓶和伊茉身上转了两圈。
“cousin?”琉星摸着自己下巴那粒痣,又上下扫了茵瓶一眼,突然笑着转向伊茉,“哈——你写的键盘自己从来不弹,只让小女朋友弹是吧?”
这话一出,引得旁边的视线都看过来,哆啦还憋着笑“嚯”了一声:“刚刚我是这么说的嘛?”
“我们不是!我……”
茵瓶恨不能手脚并用地慌忙辩白,马上被伊茉伸手按住肩头截住了。
看着伊茉黑下脸瞪她,琉星笑眯眯,显得乐在其中:
“哎也能理解,关系户嘛,我见多了。”
“是吗?”伊茉揶揄道,“也是,毕竟你们星二代都是白手起家的。”
几番劝说不下,琉星面对这块硬骨头,啃不下来,又不愿就此放手,局面僵持在这里。
“你要噱头,这里也有一个。”鲨鲨发话道,“伊茉回国,还从来没机会和乐队jam过,不如今天沾你的光,我们玩玩?”
哆啦立刻兴奋起来:“行啊!”
琉星不置可否,只是耸肩举起手掌,作停战状。
盛夏季节,下午时分的太阳十分毒辣。本来在键盘试音后,只要主唱麦再进行简单的调试,大家就能开始排练,然后收工结束。然而为了让琉星高兴,临时加了Jam环节,导致所有人的工作都得往后推。大家热得垂头丧气,又不得不把舞台中央让出来。茵瓶看到太阳底下的老胡,他用手掌把自己的头发从前往后狠狠捋了几下,很不耐烦又无处发泄的样子,实在有点可怜。
台上,参与jam的几人正围成一圈猜拳,结果是贝斯手鲨鲨以剪刀手获得优胜;其余不参与jam的人都到台下去了,只有茵瓶孤零零杵在合成器面前。
承受着日头和底下人群的审视,耳朵里涌进乐器调试的砰砰声,茵瓶感到脸上被晒得火辣辣。她尴尬得难受,本想偷偷开溜,可被伊茉远远扫过一眼,又老实了——刚才,伊茉背上吉他被哆啦半拉半拽过去之前,特地对茵瓶嘱咐了一句:
“你就待在键盘位上,不许动!”
忽然,那些若有似无的调音声同时消失,整个舞台安静下来。接着,音箱开始鼓出几声肉实的低音,按照心脏跳动的频率,规律地撞击听众的心跳。
一般的jam session都是从主旋律乐器或歌者开头,但不知是否由于猜拳结果的关系,这回是从贝斯开始。烈日当空,鲨鲨在舞台的另一头,低头一声声拨弄琴弦,高大的身影随着节拍轻轻律动,而后,她微微躬身,节奏频率越来越高,紧张感越来越强,直到贝斯全情投入进入solo状态。
鲨鲨用上了花哨的技巧,手指快速飞舞,击板不停穿插,不规则的线条兜兜转转,最开始也听不出来是什么,直到贝斯手利落地把所有技巧收拢,干干净净地发出那个标准的经典问句——
Moanin’。
这个旋律十分简单,却也抓耳。贝斯闷闷发问,声音黯淡却也紧实;所有乐器跟着长长地哼哼两声应答:「bah——ba!」音色十分明亮。暗明交织间,问答反复几次,哆啦轻点镲片悠然叠入,音乐驶进欢快的合奏段落,琉星上前一步,左手把着吉他琴颈,右手轻抚立麦,低声吟唱:
「Every Mornin' finds me moanin’」
-(Instrument)「bah——ba!」
「'Cause of all the trouble I've seen」
-「bah——ba!」
「Life's a losing gamble to me」
-「bah——ba!」
「Cares and woes have got me moanin’」
……
琉星的嗓音和她张狂的性格很不搭,继承了妈妈清冽华丽的声线,却又意外地质感沙哑。一段演唱结束,贝斯的声音重新浮上来。接着,标志性的音乐对话在歌者、小号、吉他之间来回抛接,仿佛击鼓传花一般,只用一个眼神,她们就能明了下一句谁问谁答。
在一个乐句结束时,鲨鲨给伊茉抛了个眼神,贝斯的底音转向一个听感诡异的调外和弦——垫给了吉他。伊茉没有抬头,但所有人都听得到,她利落地接住了。
伊茉的吉他,茵瓶此前只见过两次:一是几年前听到她自弹自唱的木吉他,再就是live上担任主唱和节奏吉他时的演出。眼前,伊茉的手指在电吉他品位上迅速飞舞,色彩迷幻的离调和弦在精致的旋律枝干中闪烁,指板上的双击弦如般震树落沙般颗粒分明——茵瓶是第一次亲眼见识到她的吉他solo。
那天在家里,应茵瓶的请求,伊茉大方地摊开手掌的一幕,忽而浮上来。指尖上一颗颗触感圆钝的手茧,不知道是在六年来怎样勤奋的练习中,一天天磨成的。
随着一声突兀的啸鸣,琉星的电吉他迫不及待挤进来。和伊茉相比,她把增益调得很高,用一个抢眼的揉弦抢走听众视线。随后,她像刚刚故意学舌挑衅那样,以模仿为武器,以一个极具攻击性的姿态,向伊茉步步紧逼。
莫名其妙地,jam完全成了两个吉他手的对决。
旋律渐渐随着伊茉游移的和弦,几乎完全偏离了原曲轨道;琉星紧追不舍,用激烈的摇把和大跨度点弦,粗鲁地向伊茉攻城略地;不过,即便战况激烈至此,哆啦的鼓点和鲨鲨的贝斯仍然能与她们配合得天衣无缝。
最后,琉星落在下风,伊茉几乎以胜者的姿态主宰了一切——台下,大家都在舞台周围全神贯注地围观起来,完全没有了刚刚垂头丧气的样子,精彩处,围观的掌声如潮水般涌起。
茵瓶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也看得入迷,随着开始鼓掌。不过刚拍两下,她就意识到不妙。琉星虎视眈眈地投来视线,茵瓶一和她对上眼神,她就朝这边扬起下巴。
琉星用一个极其显眼的揉弦,把所有注意力引过来。
「来啊,键盘手!」
气氛在这两人的对决中,已经被铺垫到高潮,台下所有人都在围观。突然被拉入场的茵瓶,面对眼前的黑白键,大脑几乎宕机。
“做你擅长的事就好。”
这句话忽然重现于茵瓶耳畔。在一串无调性的风暴后,忽而流出一串清晰的调内旋律——电吉他把所有效果器收敛,只用拨弦素音,给出一个淡淡的问句。
伊茉又回到了Moanin’的旋律中。
这个旋律,刚才在每个乐器的solo part中都被奏过至少两遍。
茵瓶想起那个录像。那个在记忆里淡漠了的、遥远的、阿公拉出二胡哀怨旋律的下午。
Moanin’也好,《梁祝》也罢,它们涌进耳朵里的方式没什么不同。
在连意识都还没有成形的时候,在双脚连路都不会走的时候,双手连舒张都无法自如控制的时候,双耳就已经拥有了听见的本能。凭借听觉记忆,茵瓶试探着,右手搭上键盘,单薄地摁了几个音,像一个语调犹疑的问话:
「jam就是这样吗?」
乐队饱满的音色回以齐奏,发出肯定的长音:
-「是——的!」
「这样就可以了吗?」
-「没——错!」
……
在一轮又一轮问与答之间,琴键和乐队的对话越来越自如。茵瓶奏出自己的最后一问,心跳砰砰作响,所有人的合奏最后一次响起,热烈得像是一呼百应。
下意识地,她抬眼看向伊茉。她们对上了视线。
茵瓶原来还不懂,为什么刚才鲨鲨只看伊茉一眼,所有人就都知道音乐下一步会流向哪里——不过,她现在已经完全懂了。
就像她此刻完全懂了伊茉希望她做什么一样。
随着电吉他一声啸鸣,键盘用一串急促炫亮的下行和弦,引出「Fantôme Speed 」的前奏。伊茉的吉他、哆啦的鼓点、鲨鲨的贝斯,所有人都默契地立刻给了回答——jam时间已经结束,正式排练已经开始。
只有主唱迟迟未进。
大家在一个riff中默契地等待,伊茉取下立麦,倏地抬手,怼到琉星眼前。
“玩儿够了吗?”伊茉脸上嘻嘻笑着,“这么想做主音吉他的话,我还有一个办法,”
握着麦的拳头,几乎贴着对方的脸。
“你可以考虑把主唱还给我!”
琉星没说什么,只是笑着侧头躲开,伸手抓过了那只麦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