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故人来》明吾

83、第八十三章 钟晟从方适

　　钟晟从方适然身边离开又转去贺时与身后与她耳语，片刻，才直起身子回到座位。

　　许长龄眼梢带过低头发信息的钟晟，把肩膀倾向一旁的方适然，“怎么回事儿？”

　　“小麻烦。”方适然拈了条脆鳝丝放进嘴，咀嚼着拾毛巾擦了擦手闲闲答道。

　　许长龄的目光牢牢钉在方适然脸上，方适然微笑吞下了食物，妥协道：“有人给她电话说上头接到举报派人突击检查，现在把Van围了。”

　　对面的贺时与正在和人谈笑，许长龄继续问：“她怎么说？”

　　“说跟她无关。”方适然哂笑道。

　　这是撇清的意思，可以理解，现在立即组织救援、打电话通风报信或赶往现场，在法律和痕迹学上，就等于坐实了贺时与和其中的关联。但，她们俩难道不是一条船上的？许长龄确认地看了眼方适然，“你怎么这么淡定？”

　　方适然吃完了自己碟中的鳝丝又去拈许长龄碟中的，许长龄眼见她光吃不说话，使筷子一把夹住了方适然的手指。

　　方适然被这么夹了一下，反倒笑了，按住了许长龄的手，悄声问：“你想想——为什么Van的事，先给她打电话了。”

　　许长龄想了想，“为什么？”到这里，许长龄还猜疑莫不是又是那个游仲杰在捣鬼。

　　“那些人难道不知道自己在面对谁，要干什么吗？”

　　许长龄虽“唔”了一声似是示意她往下说，其实心里大概已经猜出七八分了。现在坐在Van里面的人个个都不简单，Van有安保监控、机关内部有人，如果真有人要有什么行动，必然有过硬的后台，绝不会事先漏出风声。能事先漏出风声，就是放他们进去也未必能有什么结果，纯属打草惊蛇，吃力不讨好。

　　“所以，如果先打给我，事情到我这里就结束了。”方适然移开许长龄的筷子，去拈最后一丝脆鳝，却被许长龄一手盖住了，“行了。”许长龄扶正了身体，避嫌地和身旁的陈劲松说了几句话。颅内飞转，这说明，或许有人想要测试贺时与——？不只是贺时与，还有方适然。

　　间隔了好一会儿，热菜上来了，许长龄才笑着再次挨近方适然道：“要是真有大神放钩子呢，你胆子倒挺肥。”虽然概率小，不排除是有人放钩子，引二人慌乱，拔出萝卜带出泥——所以贺时与才撇清得那么干脆。

　　“真要是那样，还挣扎什么？我这人招得最快了。”

　　以方适然的聪明，绝不至于出卖温懋。许长龄故意假装听不懂方适然指的是她对自己毫无保留的坦白，心中不禁暗忖，这两人倒是一个有勇一个有谋。

　　许长龄这头的一举一动无一例外地落进另一头贺时与的眼中，滚烫的毛巾不知何时变得凉了，贺时与失神地搓着手指，意识到到方才在二楼花园的对话大概要成为自己人生的一段不堪回忆。接到电话后，方适然追上来问有什么事，她有心无意地隐瞒了自己的判断，然而随后，方适然便把相同的判断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她。

　　贺时与难受地想，再这样下去，自己真的要失衡了。

　　目之所及的一点，在补足另一片被恐惧与妒忌填满的无边无垠幻想，或许不是真的，或许都是真的……贺时与正在煎熬，一旁的宁宵悄声道：“……帮我捡一下我的耳堵……我刚有点不舒服脱下来，手一抖掉你那边了。”

　　贺时与忙不迭俯下身帮宁宵拾了起来，放在手上吹了吹，又用纸巾擦了擦，“……我帮你戴吧。”

　　宁宵不愿说是因为觉得自己装饰得太用力特意脱下来的，“……不，不用……”

　　“我给你戴。”贺时与是心不在焉的，她并没有理解此刻宁宵的心情，只是机械地帮忙。

　　宁宵只好僵着脖颈木然接受，贺时与专注地扣着耳钉，“你的脸型很衬这种耳钉……”

　　“不会……显得很显眼么？”宁宵轻声问。

　　“不会。”贺时与也轻轻说。

　　宁宵安心微笑起来，贺时与收起手，“好了。”

　　“你等会儿要带我去哪？”宁宵又再问。

　　贺时与叠着胳膊，“想看灯么？我知道这里有条花灯街。”

　　宁宵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好啊！我小时候最开心的回忆就是玩花灯了，正月的时候，提一只毛茸茸的红眼睛白兔仔灯，跟小伙伴一起玩，比谁的灯最好看。”

　　“那你赢了吗？”贺时与笑问。

　　“肯定赢了！我小的时候，别的没有，吃的穿的玩的都不缺。”

　　约定宴毕就走，因此饭局一结束，贺时与就带着宁宵跟栾若兰告辞，栾若兰还要再留，贺时与只说次日一早还有事，回去还得很久执意拒绝了挽留。

　　二人出了主楼来到大门门首，司机已经把车子驶出来泊好了，见二人前来，适时为二人拉开车门。

　　宁宵方俯身弯腰坐进副驾，贺时与的手机就响起来，贺时与看了眼来电显示，皱起眉接通了电话：“喂……”

　　“看信息。”

　　电话挂断了，贺时与点开许长龄的对话框，上面写着一个酒店的地址，让她十点前准时赶到茶座。

　　“我有事。”贺时与回信。

　　对话框再没有回音。

　　贺时与在晚风中站了几十秒，拉开车门对宁宵道：“对不起，临时有点事，这样吧，我让人送你先回去，下次我们再过来。”

　　宁宵被送走了，贺时与独自驾车赶到红船剧院附近的五星级酒店，只坐了一会儿，一张熟悉的面孔就出现在视线。

　　是韩敏筠。

　　贺时与愕然站起身，对这夜盘着一头黑发，穿吊带长裙外罩茶禅外套的女子点头笑笑，“Hi，又见面了。”

　　对于许长龄的决定，韩敏筠向来是放下原则身体力行地第一个支持。许长龄要做幕后她就上台当演员，许长龄要上台，她就去做后勤。

　　“龄龄让我先招呼你，她一会儿到。”韩敏筠脱了外套坐下来，支颐望着菜单犹豫，“……Whisky？”

　　“我喝水就行。”贺时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玻璃杯。

　　韩敏筠依旧专注看着菜单，似丝毫不受贺时与的意愿影响。

　　“她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令人尴尬的一段沉默后，韩敏筠抬起头，推开菜单，微笑，“……不知道。”

　　贺时与不免开始有些焦灼，对面这个人知道自己的事太多，在她面前，就像在另一个许长龄面前，她像没穿衣服，没有一点安全感。

　　韩敏筠突然问道：“你现在有女朋友吗？”

　　贺时与本能抵抗，“这个跟这次要谈的事有关吗？”

　　“……我刚不是说了吗，我不知道。”

　　贺时与怔住，不知究竟是错觉，还是因为自己的抵抗激发出对方的对立情绪。

　　“如果她还要你呢？”韩敏筠一瞬不瞬凝视着贺时与问。

　　可她问的不是“如果爱”是“如果要”。

　　“她现在不是已经有女朋友了么？”贺时与不适地端起杯子抿下一口水。

　　“我看看你的手相。”韩敏筠突然笑着捉起贺时与的手。

　　猝不及防被人打开了手心，贺时与警惕而微愠地缩手收了回来。

　　韩敏筠静静注视了贺时与一阵，把脸软软放在了一侧手掌，笑道：“……我明白了。”她扬手叫来侍应，点了一瓶威士忌。

　　两人偶尔碰杯，无声对饮到将近十二点，韩敏筠微醺立起身，“她说让你回去，今晚有事，来不了了。”

　　大概因为这个结果贺时与中途已经料到了，所以揭晓的一刻人只有如释重负的疲倦。韩敏筠离开了，贺时与还默然坐在原地，混沌一片的心中并没有愤怒，只有被撕扯的深重痛楚。

　　韩敏筠飘飘洒洒来到电梯，有人抢在礼宾前面为她按下了电梯。

　　两人默默进了电梯，电梯里面，许长龄始终一言不发。

　　及至楼层，穿过长廊，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房间，韩敏筠才开口对面色阴沉的许长龄缓缓说：“你不会在那儿偷看我们吧……？”

　　许长龄没答话，韩敏筠打开柜子脱下外套，“何必呢……打压她你就开心了，要就干脆要，不要就放手。”

　　“我就乐意享受权力支配的快感，怎么了。”许长龄抱着胳膊背身站在落地玻璃前。

　　韩敏筠有话想说却忍住了，别开了脸。

　　“你什么意思？”许长龄向玻璃反射中的韩敏筠问。

　　韩敏筠有些纳闷，“什么什么意思？”

　　“你不说话什么意思？”

　　意识到许长龄在找碴，韩敏筠不作声。这个贺时与，简直是她和许长龄之间的煞星，只要有她出现，许长龄必定和她闹不愉快！

　　许长龄沉声说：“我知道你怎么想，第一，本来就是她欠我的；第二，谁让我姓许，今日我跟我家姓许，明日还要我家跟我姓许。我跟我家姓许时要抬头才能说话的人，到明日，连跪都没有机会。”

　　韩敏筠呵呵笑了一声，“失敬了，我还不知道我们家龄龄是个女王呢。”韩敏筠忽然忍受不了今晚的许长龄，为那个贺时与！

　　许长龄冷笑，“不敢，我要是女王，人家也不敢替别人抱不平了，也就不会，拉一拉手，碰一碰杯，就被人哄得在空调房都热得穿不住衣服呢……”

　　韩敏筠瞠目顿住，“许长龄你再说一遍！？”

　　“好话不说两遍！”覆水难收，许长龄知道自己话说冲动了，却强撑着不肯服软。

　　韩敏筠大步来到许长龄面前，红着眼，“许长龄，就为那个贺时与？！我们这么久了就为那个贺时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