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故人来》明吾

82、第八十二章 明知栾若兰

　　明知栾若兰邀请宁宵是出于了解自己，方便日后拿捏控制，贺时与还是在宁宵对这类邀约表现出期待后，欣然同意下来。

　　为了得体出席，宁宵一再向贺时请教参加这类茶会需要做的准备，除了当晚穿的衣服，还有会上可能出现的话题和一些社交礼仪。

　　宁宵自问准备尚算充分，却还是在车子驶入园林的专属车道后，被禅城别有洞天的青山秀水和数千平的官邸大宅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车子终于停下，透过窗户可见夕阳下门前气势十足的千里江山图。下了车，绕过水台和镇宅石狮，随管家穿过高大的铜镶汉白玉装甲门进入松石相间的前庭，越过照壁便是假山与步步生莲池夹着的三人宽的石桥步道；沿步道向前百米，这才从二进的轿厅进入宅邸内院。

　　这种气派布局，宁宵往日只在顶奢酒店见过——不，顶奢酒店也远不及这府邸的繁华气象。迎门便是一处疏朗的宋式园景，折转向前，又再进入石林花园，花园尚未尽赏，已进入了中心庭院；随管家介绍，一步一景慢行过中心的涵虚庭、养心池、一勺泉……才步入主楼。

　　穿过缕缕烟芬，折折转转层层叠叠的宽阔长廊，名画宝瓶宛若花草天然自在，经过厨房、酒窖、恒温泳池、健身房、台球室、棋牌室、藏书阁……待落座于正厅，宁宵整个人已有些魂不守舍，一次又一次的真实冲击打得宁宵不辨东西。然而，这才仅仅只是一楼，方才匆匆经过，还有许多山林秀水不及细看……楼上地下还不知如何一番天地……宁宵没有了大小的概念，这里到底有多大？五千？七千？还是一万？受政策所限，在粤海，这样的大宅是绝不会出现在公众视野的。

　　管家遣人送来茶点，贺时与不意瞥见一旁面色有异的宁宵，“怎么了？”

　　“被震撼到了……发现自己这辈子简直在苟活。”宁宵低声自嘲。

　　“你这一辈子还长着呢。”贺时与爽朗笑了两声随即站起身。

　　宁宵一瞧，不远处栾若兰正带着几个老头从花园那头说说笑笑前来了。

　　远远看见贺时与和宁宵，栾若兰扬起笑，“嗳，看看——我的年轻朋友来了！给你们几个老家伙介绍一下。”

　　今日到场的除了栾若兰的老搭档付名山和下属钟晟外，还有本地老牌的实业家陶鸿远，已退的非实权岗领导程海德，资深文人苏文渊和画家冯雨，大概是为了照顾贺时与这类年轻人，特别请了文化类著名的媒体主编曹安安。

　　众人正在互相认识，背后听见一个声音笑道：“哟，熟人来齐了。”

　　说话的人是周拓，贺时与别过头，目光正对上站在陈劲松和方适然中间的许长龄。因为早做了心理准备，贺时与并没有太大波动，相反一旁的宁宵很有些意外，贺时与事先没提醒她许长龄会来。

　　许长龄这日的穿着很朴素，简约的灰蓝色针织短袖和浅银灰直筒西裤，薄施脂粉，全身上下除了手腕上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古朴装饰机械表没有一件饰品；对比得一身职场精英装扮的宁宵分外明艳出众。

　　几乎是立刻，宁宵就感到自己用力过猛了，虽然她只是穿了一件颇有设计的束腰衬衫搭配阔腿西裤，但耳上的钻石耳钉和腕上的品牌女表，让她敏锐地捕捉到余光里一身休闲卫衣的方适然和虽然也是一身衬衫西裤却不觉得用力的贺时与……

　　许长龄露出一丝淡笑——

　　宁宵想找机会把那对耳钉脱下来。

　　众人认识过，便开始随主人品茶、欣赏藏品、闲聊园艺、读书，令宁宵有些意外的是，这次聚会，许长龄的存在感意外得低。

　　栾若兰仿佛对许长龄的背景一无所知，只是把她当作了一个陪同上司前来的学徒，话题中心始终在旧年的收藏、书画和雅集往事；其间文人们和年轻辈的交流些文化见解，牵引着其他人聊些处世心得。

　　闲谈了一会儿，栾若兰吩咐换了一款特色茶，开始第二轮品茶，顺便聊起地方风土和圈内趣闻。宾客们开始三两结伴闲谈。

　　几个年轻人难得遇见活的名作家，缠着问了一会儿老苏最近的著作，苏文渊提及藏书，许长龄便提议去看藏书，一众年轻人就顺便跟随着溜了席。

　　两进回廊式的全木抬梁藏书阁，中央是玻璃隔着的四方天井，顶天立地的老杉木书橱，按经、史、子、集、庋藏副本、方志、杂书分布。

　　天还没黑，阁中已亮起灯。苏文渊带着许长龄和方适然边说笑边往前面去，曹安安便和宁宵贺时与随在后面。

　　宁宵指着书架上雕琢的二龙戏珠，跟贺时与闲话起宋代的书架多以素净为主，明清开始繁复，多有水纹防火，芸草防蠹鱼的习惯，陡然传来的一阵古琴响打断了二人。

　　静室的琴音分外空灵悠扬，使得一众人不得不驻足凝神屏息。

　　“哟，谁弹琴呢？”曹安安笑着率先上了楼，贺时与却怔怔站着不动，宁宵见曹安安上去了，只好轻扯贺时与的衣襟道：“我们也上去吧……”

　　贺时与只好点头尾随在后，两人拾级而上，更觉那琴声沉颤，及至二楼，随琴音缓步至中央静间，便瞧见群人中央抚琴的许长龄。

　　宁宵下意识回头看了贺时与一眼，虽立即扭过头来，心口还是不免一阵发堵。

　　一曲奏完，众人交口称赞，宁宵也连忙鼓掌，许长龄笑着起身道：“献丑卖弄了——咦？宁宵，就你一个，Shero呢？”

　　宁宵这才意识到身后空荡荡的，再一回头，“——对哦……她人呢？”

　　“接电话去了。”方适然接话道。

　　众人余兴未歇聊起曲谱，宁宵对这些一窍不通，只得含笑立在一旁，听苏文渊他们从古谱载体聊到古籍善本继而聊起书法艺术、碑帖金石，直至说起古董拓片……宁宵百无聊赖，索性独自往侧旁的棋案支腮坐下，边等贺时与边摸了一把棋子心不在焉地发愣。

　　坐了一会儿，苏文渊却带着许长龄和曹安安走过来了，宁宵站起身，等他从书架上取下一函线装书，便随两人围站在紫檀长案旁。

　　苏文渊翻开其中一页，那是一页清末民初的珂罗版影印，印着一方西汉“中垒校尉”铜印的拓片，边栏还有作者的考释手札。对着灯光端详那方印的篆文。印面是标准的“中垒校尉”四字白文，龟钮形制，印文布局谨严。

　　曹安安说：“原印据说出自洛邑平逢一带，早年被端方收藏，后来流散到琉球去了。”

　　苏文渊说：“韩信曾任治粟都尉，这方‘中垒校尉'的印，品秩比治粟都尉还高，能用这印的，起码是个督尉。”

　　曹安安笑道：“说起韩信，没有门阀，没有世交，连饭都吃不饱，多亏遇见刘邦，硬是从一个看粮仓的基层干到统兵百万的大将军，是个神人。”

　　“可以了，”许长龄微微一笑，“人贵自知，能至此，当惜之，可惜对自己认识不清。”

　　宁宵无端被刺了一下，脸上火辣辣的，如何也不能相信许长龄是无心，冷笑道：“都尉，秩比两千石。搁韩信眼里，也就是个看门人的位子。”

　　许长龄顿了顿，下巴也没抬，“要不是萧何去追他，刘邦拜他大将，他结局也就是个逃兵。”

　　宁宵双指一点书页，目光并没有落在谁身上，“时也命也，不是他没本事，不过是缺乏门第背景、人脉根基，不似袁术之流——”她目光转向许长龄，“所以没人信他配得上大位。”

　　许长龄几乎没有思考，脱口道：“烧皇宫，诛宦官，挺孙坚、战董卓，是袁术之勇，割据淮南时，屯田安民、整肃地方。境内富庶，兵精粮足是袁术之谋，纵然不通大局，也是有勇有谋的枭雄之辈，更在千万人之上。也胜于市井之志，居功自傲。”

　　宁宵接话：“韩信起码流芳百世。”

　　“有什么用，首鼠两端，天真烂漫，还不如遗臭万年的实权在握。”许长龄道。

　　宁宵笑道：“原来你以桓温、李林甫之流自居。”

　　“我不在乎像谁。”许长龄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一丝防御，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我就是我，谁也不像我，也取代不了我……”

　　一旁的苏文渊和曹安安不明所以，均听得呆了。

　　还是别墅管家适时上来提醒：“晚餐备好了，各位入席吧！”

　　“你要等她么？”许长龄问，可是又似乎并没有等宁宵回答，“那我先下去了。”

　　曹安安劝宁宵一起下去，宁宵只坚持在这里等贺时与。

　　幸而众人刚走不久，贺时与和方适然就结伴而来。看见宁宵独自一人坐在棋案前跟自己拆棋，方适然便先行下了楼。

　　看得出宁宵不大开心，贺时与上前问她原因，宁宵也不说。纵然分别的时候还没过热恋期，贺时与对许长龄的性情还是知道一些的，她自幼除了父母严厉些，莫不是被众人捧着，也就难免自我为中心，旁人免不了要受她的委屈。

　　“待会儿早点回去，带你去个地方。”贺时与说。

　　“去哪？”宁宵消了些许气。

　　“好地方。”贺时与神秘道。

　　宁宵笑笑，“你刚忙什么去了？”

　　“做贼去了……”贺时与无奈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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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下的一众人已经入席了，周拓和陈劲松被安排在中间，许长龄则仅次于二人落座。

　　趁着管家给众人介绍菜品，栾若兰悄悄取出手机看了一眼。

　　就在刚才，贺时与接到电话通知，说接到举报，公安正在往Van突击检查的路上，让他们赶紧行动，当心出事。

　　这晚，贺时与跟了一段日子的老冯和一群温懋要招待的人正在Van玩得不亦乐乎。据栾若兰了解，这晚除了往日刺激的棋牌活动，还有方适然找来的一群美女模特在伴。

　　按道理，此刻这两人应当坐立不安，便不是心慌意乱，也至少举止凝重；此刻席上的方适然却仿佛丝毫也不知情地偏着头跟许长龄说笑。

　　栾若兰心中打了一个问号，贺时与带着宁宵也入座了。

　　一群人欢欢喜喜地讨论起食材和饮食文化，贺时与更是专注地给一旁的宁宵比画介绍着什么。

　　栾若兰给钟晟递了个眼色，示意他看手机，钟晟低头看了眼手机，便起身来到方适然身后，向她附耳说了几句话，方适然便架手掩嘴悄声道：“坏了，我还一直以为藏得稳妥，那怎么办？”

　　钟晟心中打鼓，又去问贺时与，贺时与说：“这是方家的产业，我不方便说什么，如果触犯了什么，依法办理就行，我也没有什么办法。”

　　话传回栾若兰的耳朵，栾若兰便给温懋发信道：“你找的两个好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