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端惹上最屑神明[无限流]》过审

130、德克兰的囚徒 “

　　“如果你再乱叫人名，我就把玻璃重新封起来。一点礼貌都没有。”
　　西尔维娅大声用通用语威胁。

　　“……这是什么东西？一个亡灵吗？”邢星哆哆嗦嗦地问她。

　　如果不是噩梦，“亡灵”这种迷信词汇，怎样都不会从她嘴里说出来。

　　“这是个活人。”

　　“活人？”

　　“你问问他就知道了。”

　　“天哪，你需要帮助吗？”邢星把声音提高一些。

　　活人像抹布一样。
　　还好在黑暗中只能看见轮廓，否则，邢星怀疑自己会直接晕过去。

　　傻瓜问题，是个人都能看出他需要帮助。

　　但是她们连自己都帮不了。

　　“……我感受到强烈的力量……异常强烈……母神在史无前例地膨胀……”
　　“活人”风箱一样的声音，奇异的语言，答非所问。

　　“喂！你是马库斯吗？马库斯·阿德勒？”

　　“……小姐……”

　　“你还活着吗……”奇怪的语言从自己嘴里自然而然流淌出来，邢星紧急把嘴捂住。

　　邪恶的发音和词汇，玷污灵魂的肮脏。

　　“……玻璃囚笼……德克兰想把我……饿死……但是……”

　　“他很饿吗？他是最近才被关进来的？我们还有吃的吗？”邢星惊恐地问西尔维娅。

　　“教授，你自己自从来到这里，就没吃过东西。”西尔维娅不屑地回答她。“他在这里很久很久了。”

　　邢星不知所措的怜悯，似乎在她心中十分幼稚。

　　“……玻璃……阻挡不了祂……”
　　他的哭声像阴风一样，呜呜咽咽地穿透空旷的暗室。没有在回答任何人的问题，仅仅在阐述。

　　“西尔维娅……”

　　“你帮不了他。你吃过那种特别坚硬的饼干吗？”西尔维娅问邢星。

　　“哦，我的天，我不会吃那种东西的。”

　　“阿尔梅尔非常乐意啃食这种东西。德克兰人把这个下等人类关在这里，他的力量吸引了阿尔梅尔。但身为赫罗雅的‘侍神者’，阿尔梅尔无法彻底吞噬他。”

　　“呃……磨牙零食？”

　　“你可以这么理解，教授。”

　　“……我只是个乞丐而已。我……只想在光荣市场捡一点快要腐烂的生菜叶……”阿德勒的叙事逻辑十分混乱。

　　“他不知道自己的力量。你看，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困扰。”
　　西尔维娅像个没有激情的赛事解说员。

　　“……我知道！”

　　漏风的声音反驳她。

　　“在神降临之后，我就知道了。我一直在祈祷祂看看我……哪怕把我关在永恒生长的德克兰，变成泥土和孢子、青苔、霉菌、蕨树，或者水。”
　　“神之降临非我本意，神本意欲降临，开吾神之门，践吾神之志，我之本职而已。”

　　“神之降临……非吾……刻意践行……吾等……无从知晓。”他若是开始哭，就克制不住使用那种亵渎神明的语言。

　　“祂把你忘了，第二种族。”西尔维娅扎心地说。

　　“吾神……需要吾……祂只是还没找到吾，这里被黑暗笼罩了，祂未曾感知到吾……”

　　“啧。”

　　“所以今日是吾之伟大母神派遣尔等……解放……吾。”

　　“救命啊，我们还是快走吧，教授。我不想听舔狗的胡言乱语。”西尔维娅抓住她的手。

　　“吾非……什么舔狗？我无能不追随祂，我……”马库斯又开始哭了，“您看。”

　　不敢照亮的地方，苍瘦凹折的手骨，在阴影中缓缓举起来。
　　邢星听见砖隙中传来爆裂的声音。

　　手电光顺着那些声音照过去，青苔的叶片、假根，像气球一样膨胀到骇人的尺寸。墙砖一块块被撑爆裂，天花板摇摇欲坠。

　　“好了好了好了，你冷静一点，阿德勒先生。”西尔维娅急忙制止他，“我们知道你迫不得已。”

　　息事宁人的态度。

　　“疯子一个。我们快走吧，教授。等会儿就被他活埋了。”

　　“唔……”巨大的胎儿在发育，邢星感到一阵沉坠，重量几乎压得她直不起腿。

　　“不要！不要走……祂会回来的。”阿德勒着急地叫住她。
　　“小姐，我早已感受到德克兰之繁荣。人类，增殖的生命、欲望，混合肮脏的泥泞，吸引祂的味道，早已为祂铺垫温床。我曾无意中为祂传播福音的，请让我……拜见……祂。”

　　叮，西尔维娅把镰刀杵在地上，掩盖过他的尾音。

　　邢星感觉自己被提了提，缓解一些背负的重量。

　　“马库斯·阿德勒，阿尔梅尔乃伊之眷属，攀附伊之繁荣。阿尔梅尔之侵蚀，亦是伊之默许。”
　　西尔维娅毫无悲悯地对他说。

　　邢星移开视线，不再看那团崩裂颤动的肉.体。

　　“伊将力量灌输予汝，只因汝可做伊的钥匙与容器。”
　　“祂早就不要你了。用你们人类的一句古话：兔死狗烹，笨蛋。”——通用语。

　　“你看看他，混沌神的信徒能有什么好下场。”西尔维娅又转头对邢星说。

　　“可我从来没有办法。我吃不饱，我要活下去。黑衣僧人是个好人，可没人愿意卖东西给我吃。下等人类……像蟑螂一样。况且，我也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召唤神。我无意于此！我什么都没做，我不知道它会为祂开门……我不想让德克兰……”

　　下等人类像蟑螂一样。

　　在她的象牙塔里不是这样的，虽然她几乎没有下等人类作为学生。

　　但至少她作为师者，保持平等心态。

　　“别卖惨了。我们小教授都快哭了。”
　　西尔维娅提醒她：“走吧，洪水。”

　　“留下！”

　　凄厉的哭嚎声震得本就松动的顶部掉落更多泥土。

　　“求求你……祂会回来的。你杀了我。你驱散了阿尔梅尔，你一定是个厉害的通神者，或者侍神者。你得帮我！”

　　西尔维娅用手电筒照了照顶部。

　　裂开的石块，粉末不断从缝隙里掉落。

　　“阿尔梅尔都杀不死你，你指望我为你做什么？”西尔维娅问。

　　玻璃碎渣顶部松动的团块颤抖得更厉害了，发出嗡嗡的声音。
　　“求你尽你所能。”

　　好可怜的侍神者。

　　邢星依旧在害怕。
　　他是个命悬一线的疯子，然而他依旧能把人活埋在这条石筑的暗道里。

　　“……阿德勒先生，我这样越界不好吧。我不该对赫罗雅的信徒许诺什么。”西尔维娅推辞，忸怩地。

　　“祂不会在乎的。”

　　寂静，阿德勒没有继续哭，但也没人回答他。

　　邢星怀疑西尔维娅到底有没有能力杀掉这个不死的人。她期待西尔维娅能够动手。

　　他分享赫罗雅的力量，和赫罗雅一样生生不息。

　　就连阿尔梅尔都无法杀死他。

　　“那么我为什么要忤逆赫罗雅帮你呢，先生？请问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这人怎么和莫斯一个德行。
　　邢星悄悄白了西尔维娅一眼，她让她想起自己求莫斯载她们走出这片水域的情景。

　　当然，人家求的是西尔维娅，可不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代替她做好人。

　　叮铃。

　　一个东西从垂落的团块上滚下来。

　　“我还有一点钱。”阿德勒说。

　　天呐，这穷鬼还有钱。

　　“哦，我不需要钱，抱歉。”西尔维娅歪了歪头，“教授，你要钱吗？”

　　“嗯，我也不缺钱。”邢星想了想。

　　西尔维娅不是为了钱，才答应当向导的吗？
　　邢星感觉脑子有点乱。智力似乎被腹中的胎儿吸收殆尽。

　　她怎么不要钱呢？粗鄙的……

　　“遗憾！阿德勒先生。您的神明正在寻求扩张，我的教授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生孩子。我们不会再见了。”
　　西尔维娅拖着邢星的肩膀，把她转了个身。

　　西尔维娅的声音好决绝。

　　邢星听见黑暗中啜泣的声音，和深入内脏的绞痛。

　　肠道和子宫在痉挛，但被赫罗雅污染的地方，感受不到痛。

　　是自己的胸口的绞痛。在下腹的沉坠之上。
　　那也不是阿德勒在啜泣的声音，而是她自己。黑暗在压迫她，逐渐失去理智。

　　“西尔维娅，我想我应该还是需要一点钱的。”

　　她没法让西尔维娅听清楚自己的话，痛楚延伸到喉咙，卡住她的呼吸。

　　她甩开西尔维娅的手，朝那堆玻璃渣走去。没走几步就摔倒了，满地的青苔。

　　她放任自己摔倒，去触碰那枚金币。

　　冰冷的金币，她摸到轮廓温润的圆形，缺了一个小角。
　　阿德勒买青苔蛋糕时，敲碎金币支付的痕迹。

　　“捡那脏东西。”她听见西尔维娅不满地嘟哝。

　　昏暗的光，彻底寂黑。

　　西尔维娅的手电筒终于没电了。邢星想。碎玻璃割破了她的手。她摸到温热的血。

　　恶臭弥漫过来，“黑暗”的后代，阿尔梅尔，像游蛇一样向此处席卷。空气稀薄得她拼命喘息，但喘息声仍被那弥漫着腥臭味的声音漫过了。

　　“吾之祭品不愿共享，无关神祇，退下。”然而有人喝退了它。

　　古怪的声音在大脑内部回响，震得她头痛欲裂。扭曲地蜷缩成一团，跪在地上。

　　洪水，一定倒灌了。
　　水流冲散她的身体和意志，奇怪的是没有任何石块断裂。水只是灌进来。不是青苔苦涩的味道，但是污浊。

　　深海般冰冷、高压、让人疯狂而痛苦。

　　她失智一样尖叫，叫声像电钻，钻开头颅。

　　在她的叫声背后，竟然还有更加绝望地嚎啕声。

　　撕裂远古的死水和人的心脏。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她安静下来。

　　深黑无光的海，逐渐清晰的猩红色。
　　八条，细长而恐怖的蛛眼。

　　她感受到狰狞的笑意，背后是那团扎人的玻璃。她几乎把自己摁进去切成碎片。

　　“……伊德……”
　　嚎啕声止息了。

　　她听见阿德勒无声地念了一个名字。他一定在那本书里见过这个名字。

　　然后，一切沉寂下去。她的身体沉入海底，玻璃像璀璨的失落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