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赫罗雅的代理人 西 ...
-
西尔维娅用登山杖挑起几张剪报碎纸片，露出夹在最下面的、褪色的照片。
一个鬼鬼祟祟的下等人类。
卷发、雀斑、瘦削。
邢星开始发抖了，那仿佛不是照片，是一面小镜子；她仿佛看见自己的脸。
不过是梦的后遗症。在梦里，她是那个下等人类男性。
在西尔维娅把手杖放下之前，她都没能从照片上移开目光。
“这意味着什么呢？他们真的认为德克兰的灾难是巫术造成的吗？一个小男孩能招致什么天灾呢？”
“这是很严重的指控，教授。而且离开德克兰这片土地，没有人会把这种论调当真。”西尔维娅回答她。
[马库斯·阿德勒、阿德勒、阿德勒！去死吧！去死吧！]
[神明不会放过他的！让他去死！下地狱！]
在一个角落里，剪报的批注变得狂乱。夹着一张从报刊上撕下来的照片。一个脏兮兮的男孩蹲在人鱼雕像喷泉的围栏上，四周已经被水淹没了。
[恶心的下等人类。他会死掉的，大水会退去的。]
这就是单纯的泄愤，没有实际意义。
“我们要走了，教授。大水快围上来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周遭的臭味浓烈起来。邢星回过头，看见西尔维娅的身后，柜子被黑色雾气缭绕遮挡。
邢星挪不动脚步，庞大的恐惧让她浑身僵硬。
天色似乎暗下来了。
“西尔维娅……德克兰，已经不下雨了，怎么会涨水呢？”她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
她一直想问这个问题，但现在似乎是最不合时宜的时候。
西尔维娅看着她，她想提醒，在她身后出现了某些异样的东西，但她已经失语了。
贪婪黏腻的长舌，从黑暗中的大嘴中伸出来，然后是一些其他排列杂乱的器官。
缭绕的黑雾中，突兀地出现一只眼睛。
她们要死在这里了。邢星最后一丝神志告诉她。
她感觉身体在融化，液态血肉从脊骨上流下去。浓烈的黑雾淹没了西尔维娅，现在自己在直面它……祂。
“黑暗”的后代穿过她的身体，企图寄生寻求寄生。长出肉芽，就地取材地吞噬，把她做成奇形怪状的东西。
她感到尖叫声不是从声带和嘴里发出来的，腹中不断新生的胎儿，演化成她另一个自己。
她听见梦中自己低吟的语言，完全不属于人类的语言，古老而可怕的只言片语。
像蛇一样的嘶嘶声。
……第二个……美味……招致另一位……无从预见伊是否愿意让吾共享……
黑雾在同化她，疯狂而谄媚的询问充斥着空空如也的灵魂。
她早就失去视力了。
然而，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她忽然看见八条细长猩红的眼睛。
……奈亚……吾之伟大主人……
蛇一样的声音颤抖起来。
彻骨的冷意驱散黑雾黏腻的感觉，她没有办法呼吸，深海的重压让她变成一张饼。
在被俯视时彻底陷入虚无。
“教授？又晕过去了。”
脸上重重挨了一下，邢星在疼痛中清醒过来。
“我的天，我不是故意的，教授。水要涨上来了。”
邢星摸着脸，好像肿起来了，火辣辣的。
记忆在一丝一缕地对齐，昏死过去前，那些可怖的幻景，依旧让她害怕得双腿发软。
她更倾向于觉得，那是不该存在的幻象。
因为西尔维娅拿着她的手电筒，没有收到丝毫影响。
“……西尔维娅，你没看见什么吗？”
她在西尔维娅的帮助下勉强站起来。
柜子显然是关着的，而且那种弥漫的影响力也渐渐削弱。
“什么？阿尔梅尔吗？”西尔维娅反问，“看见了。”
手被西尔维娅抓起来，她才感受到自己的手出了那么多汗，又湿又冷。
“祂离开了吗？”
“我不知道，但是我们得离开了。”
“我听见奇怪的语言……阿尔梅尔，那个东西，好像在祈求和谁共享……”
西尔维娅瞪了她一眼，让她止住把可怕梦境重复叙述的欲望。
被西尔维娅拖着走出宅邸，油滑泥泞的道路又覆盖了一层水汽。
水分在空气中饱和，让人窒息。
西尔维娅抓着她，一路艰难小跑到圆形山坡附近。汹涌的水流从一个狭小山谷奔腾而来，已经淹到了路上，阻挡住她们的路。
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还未被绿沼覆盖的水面，邢星看见巨大的蕨类在水底摇曳，像水草一样，格外骇人。
大水……
她想起蹲在人鱼围栏上的那个下等人类。
她看见涌向北方内河沼泽的水，那条早就被废弃的河道又重新充盈了。
被死水充盈。水域并不适合作为新的航道。
没有船，很难从水上离开这里。
……船吗？
一艘小船像一个点一样，从山谷中缓缓靠近。事实上，它快得就像安装了动力系统一样。
但那是一只筏，被一根竹篙撑着。
“莫斯女士？”邢星难受地皱着眉。
她对这个女人没有好感。然而，大水逼得她们节节败退，一定要做些什么才好。
不遗余力地寻求帮助。
“莫斯女士！”她拼尽全力向莫斯叫喊。
木筏一篙一篙地靠近她们，她清楚地看见莫斯的脸。
“邢星教授，大水已经涨起来了。您还没找到逃出去的路吗？”莫斯问。
莫斯停在离岸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她们无法涉水爬到她的小船上。
“您有什么办法出去吗？水涨的太快了。”邢星坚持哀求她。
大部分时候，勇于示弱的人总是能得到些什么。
“我没能力出去的，教授。这是祂的‘场’，我无法离开，您也一样。”
“你别求她了，教授。她帮不了你。”西尔维娅说。
“为什么？她有船，西尔维娅。我们也许可以……”邢星绝望地在她们之间来回恳求，“我还有钱，莫斯女士。您可以随便开价。”
“她是赫罗雅的一部分。”西尔维娅解释。
“我是‘代理人’，母神觉得，如果没有一个懂得人类理性的‘代理人’，来接待所有不明就里的客人，会让人类觉得太不礼貌。教授，我是祂所有的理性。”
“最低级的部分。”
“您不用这样自我贬低，莫斯。人类理性也不是完全没有意思……”西尔维娅提出异议。
“理性神。”莫斯毫不掩饰地嘲讽。
西尔维娅的表情就像被狠狠冒犯了，神色不悦地白了她一眼。
“水又涨上来了，莫斯。”
西尔维娅恶狠狠的。
“水还会上涨，和数百年前一样。繁荣之围栏失去意义，外来者将家畜屠杀殆尽。大水淹没更广阔平原，让福泽降临之地生生不息。”
水汽饱满的风吹动莫斯的头发。邢星惊恐地发现，蕨类植物、地上的青苔开始疯狂生长，霉菌像泼洒一般蔓延。
在水底摇曳的那些叶子，发出痛苦的吱吱声，抽搐着变大、变高，冲出水面。
生长、生长、生长。
水位线逼得她们一步一步后退，那油滑的苔藓，邢星总是摔倒。
她回过头，撞上莫斯的目光。
巧克力色的女人，温柔冷漠的眼睛。
骨骼和肌肉在皮肤下爆裂开来，无性孕育的胎儿疯狂生长，难耐的麻痒滋生出令人疯狂的剧痛，看见自己不断肿胀的腹部，和不可名状的恐怖尖啸。
她想起那些在候诊室炸开的老妇人。
滚烫的泪水刺痛结膜，声带早就发不出任何声音了。那些尖啸像从身体中直接爆发的一样。
“我让你有点边界感，赫罗雅！”
疯狂的生长暂歇，理性在身体停止扭曲后慢慢回渡。
西尔维娅暴怒的警示在耳边回响，她无法理解其语言中的含义。
西尔维娅站在她前面，洪水绕过她身侧蔓延。她似乎也为自己挡住了某种诅咒性的东西。
她忍着剧痛支撑身体，拉住西尔维娅的手，爬起来。
莫斯站在她的木筏上，任由蕨叶长大到骇人的尺寸，铺天盖地、遮住阳光。
水面上的蕨叶森林中传来缠蛇一样黏腻的声音。
“不要试图对话了。母神不会理会一个堕入理性的神明的。选择人类理性的，同人类理性一道承受福音。”莫斯面无表情地撑了一篙，木筏在洪水上漂摇而去。
水墙在身后慢慢形成，水面还在以恒定速度上升。
在西尔维娅身后的水墙中，邢星看见人类被水流裹挟着漂流的尸体。
透明的、干瘪的，被吸干能量的空壳。还有透明腹部下不成型的死胎。
“那是什么？”邢星问。
“被赫罗雅影响的人类。不要触碰河水。”
西尔维娅扶着她，慢慢离开扩张的水位线。
邢星的腹部已经胀大到人类无法承受的程度，她看不见自己的脚尖，也没有力气行走。但是被西尔维娅拖着，往地形稍高的地方前行。
“你自己走吧，西尔维娅。德克兰所有人都死了。人类是活不下去的。把我扔在这里吧。”
那不是什么被赫罗雅影响的人类，是她看见自己的归宿。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如此丑陋地沉寂在神罚之地。
顺应罪恶的安排，也许。
西尔维娅没有理她，所以邢星再次对她说：“我实在太难受了，西尔维娅。”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