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端惹上最屑神明[无限流]》过审

126、西尔维娅的母亲 邢

　　邢星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扔掉了那本泛黄发脆的处方本。

　　“来看看这个。”西尔维娅招呼她。

　　在玻璃药柜的最里层，西尔维娅正出神地向里面看。

　　邢星走近一些，她就捏着腐朽的把手，轻轻一拔，锈锁就断开了。

　　一股绿色的尘埃喷涌而出，淹没了她的上半身。

　　阳光析出弥漫的绿色苔藓颗粒，西尔维娅站在那里，用指尖掭出玻璃柜角落里的几张照片。

　　草率冲刷出的黑白照片，像是为了记录奇怪病症。许多地方模糊不清。

　　第一张照片是生产的憔悴女人。几个惊慌失措的旅行者装束的人扶着她。

　　第二张是诡异的浮尸，在粘稠的河水中。从体型看是个男子，然而是一具异常干瘪的空壳，就像连骨骼都融化成水，被吸干了一样。
　　然而透明的膨大腹部里面却有一团看不清的黑影。

　　第三张是蕨类植物的茎，异常增生而丑陋。从粗壮的乱绞的枝叶中，能看见一张人脸，惊恐窒息。照片旁边的钢笔批注：没入植物，达里奥·伍德，牺牲的队员。

　　第四张，一个死去的怀孕女人，在一个光线黑暗的房间里，地砖和墙上有深黑色痕迹。
　　批注：娜塔莉·格拉姆，自杀，牺牲的队员。

　　第五张，岸边干瘪的尸体，像真空薄膜一样皱着。

　　第六张，被孢子森林中霉菌覆盖的畸胎，隐约能看出人类特征。

　　西尔维娅将照片交叠排列在柜板上，若有所思地用指尖划过每一张。有些泛白的地方，不知是曝光过度还是被腐蚀了，让本就可怖的图景引发更加绝望的联想。

　　亵渎……亵渎神明。

　　“你要留着这些照片吗？”西尔维娅把照片整理起来，碰齐，递给她，“你不是来探究德克兰没落的真相吗？”

　　但她不敢触碰这些照片。
　　她宁愿是自己在做一场怪梦，她甚至怀疑现在自己的神志是否清醒。

　　“……怎么回事？”

　　“你不会在向我寻求答案吧。”
　　见邢星没接，西尔维娅自然而然地把那几张照片，放回霉菌遍布的柜子。

　　邢星当然不是在问她，只是在自言自语而已。谁会向西尔维娅寻求答案？所有社会的、科学的、人文的，到她那种原始部落一样的人那里，全都变成神学的。

　　“医生都不在了，我们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吧。”西尔维娅“哐”地关上柜门，“邢星教授，我觉得等会儿您还是低调一点，别让她们发现我们杀死了医生……”

　　话音未落，候诊席传来巨大的“砰”的爆炸声，邢星几乎跳起来。

　　粘稠的绿色汁液流淌在走廊上，她们根本没有办法绕行。
　　像有生命的史莱姆一样汩汩涌动。

　　有几个前来就诊的病人炸开了。

　　畸形胎儿黏在座椅上，木讷的老妇人的身体，溅到了河水一样的绿色汁液，盯着叫号大屏，颤抖着喃喃。
　　还有几个已经开始肿胀了。不对称的脸部，被身体吞噬的手臂。

　　……彻底的噩梦。

　　邢星不敢靠近她们，躲在西尔维娅身后，就像她说的那样一言不发往外面走。

　　她感觉自己的腹部膨大得很快，但内腔被真菌覆盖之后，就再也没有痛苦的感觉了。纵使行动比以往笨重了许多。

　　取票机前，队伍比她来时还要长。
　　她们站在机器前面等，机器没有吐出任何纸条。

　　这个诊所的一切都停滞了。

　　“您不用再屏住呼吸了，教授。她们不是鬼怪，不会因为您杀了医生就暴起伤人的。”

　　经过提醒，邢星才意识到自己一直不在呼吸。

　　“你听到那个盯着电子大屏的婆婆在说什么了吗？”邢星问西尔维娅。
　　她不知道西尔维娅有没有留意。

　　“你注意到了？”

　　“她在重复一个词语。马……斯·阿德……？”
　　“马库斯·阿德勒，西尔维娅。”

　　这显然是个人名。

　　西尔维娅耸耸肩：“这能说明什么？这说不定是她的丈夫、儿子、孙子，她只是在下意识地……”

　　“我在取票机前的长队中又听到这个名字了。而且，如果这是她们的亲人，她们不会露出那种绝望的表情。虽然我们把医生杀死了。……西尔维娅，换位思考一下，你在绝望中下意识念你母亲的名字，会变得更加恐惧吗？”

　　“我想都不敢想。”西尔维娅说。

　　“现在我们的处境并不好过，你应该在内心深处，寻求她的力量。亲人给予的安宁和温暖。”
　　她真是个没有人情味的人，邢星觉得。

　　西尔维娅的脸一瞬间失去血色。“教授，现在已经够糟的了。我们没必要给自己，呃，增加难度。”

　　“你和你母亲的关系很糟糕吗？”

　　“我是说，祂把人类像蚯蚓一样切开，然后混合自己的一部分。祂让人类变成各种各样的东西。”

　　“‘她’，不是‘祂’——这不重要，西尔维娅，你真是太差劲了！”

　　身后排队取票的队伍里，又有一个人炸开了。

　　但是邢星没有闲暇害怕。西尔维娅粗鄙的用词和诞妄的描绘让她十分生气。
　　她竟然这么评价自己的母亲。普天之下居然还有这么没有教养的人。

　　西尔维娅的表情委屈了一瞬，却罕见地没再争论下去。

　　试图离开诊所的路上，有更多年老的妇女和她们擦肩而过，拥挤到取票机前面。

　　她们时不时听到那个名字，马库斯·阿德勒。
　　这显然不是什么救世主。从人惶恐的神情上看，这个名字就像灾难的代名词。

　　邢星试图回忆，在自己搜寻的有关德克兰的报刊之中，是否提到过这个名字。

　　她不记得了。在两个世纪甚至更久之前的报刊中，外人对德克兰人的评价并不高。
　　他们给世人的形象拘泥于身材纤瘦、目光精明的资本家，只推崇对工业贸易有利的政治措施，垄断市场、挤压同行利润空间，对慈善事业嗤之以鼻。

　　因为谁都不会对这样一群商人产生好感，所以，报刊对德克兰的细节描述一般都是在创收上的数字表现。

　　医生的死似乎给这些遗民带来了极大困扰，她们全都离开居民区，不断有人发生畸变和死亡。

　　对于自己带来的动荡，邢星感到十分震惊。

　　但更震惊的是，她感到饥饿。
　　自从踏上这片土地，这是她第一次感到饥饿。

　　“你的食欲正常了？”西尔维娅问。

　　也不全对。
　　她变得开始想吃那些蕨叶。

　　邢星饿得受不了了，从路边一棵巨大的蕨树上扯下一片叶子。

　　细长的叶片，难以拉扯的上了年纪的纤维，肉眼可见白色的细小绒毛。更别说叶片背面褐色的孢子囊。

　　鼻腔以上的部分，包括嗅觉和视觉，在抗拒这种不能被称之为食物的叶子，但舌尖牵动激动痉挛的胃，已经迫不及待地把叶子卷了进去。

　　人类的牙齿根本咬不动粗糙的纤维。

　　绒毛像砂纸，刺激着口腔。现在她终于理解西尔维娅尝过以后说的：“毛的。”是什么概念。

　　酸苦的汁液源源不断地顺着食道流下，强行把叶片吞进去，难以下咽，它几乎经过一整个食管的痛苦收缩之后进入人的胃里，引起腹痛。

　　“……你怎么样了？”

　　她看见西尔维娅同情的眼神。

　　并不怎么样。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吃这种东西。

　　“你应该学会采嫩一点的叶子吃。或者和当地人学习，把叶子采回去，晒干水分，让纤维变脆，像薯片一样更容易咬碎。”西尔维娅煞有介事地教她。

　　“我不会，再碰一口，这个东西的！”邢星咬牙切齿。

　　于是靠近蕨类林的路上，她偷偷摸摸采了更多蕨叶塞进嘴里。
　　从叶片背面孢子囊的颜色，她学会分辨鲜嫩的幼叶和难以下咽的老叶。

　　自己的循环系统好像被完全替换了。就像学习到另一个物种的维生方式。

　　她在适应德克兰。

　　西尔维娅带她找到一所空的民宅，用以过夜，这样就不用蜷缩在大路上了。

　　这间古老的宅邸和其他民居一样破旧、豪华，甚至更加气派。它有一个很大的庭院，在夜幕中，庭院中的垂叶蕨类如同连绵的阴影。

　　今晚可能会获得一个不那么肮脏的休息环境，邢星有所预感。

　　院子的围栏让人安心，能够处理更棘手的事。
　　她感觉自己又即将临盆了。

　　黄铜大门上了锁，西尔维娅推了推，锁芯断裂的声音，沉重的门向里打开。

　　昏暗无灯，好在大厅有巨幅落地窗，月色能勉强照出家具的轮廓。

　　霉烂的沙发，散落的报纸和书刊，无法使用的桌灯，无法使用的电子壁炉，藏酒架。

　　西尔维娅把手电筒放在桌上，走到酒架前，取下一瓶，用手擦掉瓶身的积灰。

　　“砰”。
　　昏暗的视线中，邢星没看清她怎么把酒瓶打开的。

　　……随便碰主人的东西不太好吧。

　　没来得及阻止她，西尔维娅已经灌了一大口。

　　“呕。”她没忍住吐出来，擦擦嘴，把塞子塞好，原封不动地悄悄放回架子上。

　　没做任何评价。
　　但邢星猜测，应该是变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