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医者何意 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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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诊。
邢星从站起身，就一直默默地哭。
情绪激动到任何正常人都无法无视，眼泪不受控制地大颗落在地上。然而事实上无人理会她。
就连西尔维娅也不为所动。
“我闻到浓烈的青苔味。”西尔维娅评价。
没话找话，这里当然有青苔味！
到处都是青苔、霉菌和孢子。
但邢星已经激动地不想接她的话。
她不明白自己是如何坠入此间地狱的，一山之隔的人类社会，对她来说已经太遥远了。
渎神……
她不是天主教徒，也不是新教徒，更不是物理学家。所以不信仰天使和救赎。
然而她对人类信仰有着基本的尊重。
她害怕这里亵渎神明的一切。
右边的长走廊，白天没有开灯。白瓷和青苔在灰色阴影中，只有其中一间诊室开着门。
她想，她马上就能见到那个志愿者医生了。
西尔维娅轻蔑地抱着双臂，走在她身旁，一言不发。
“很快就能离开了，你不开心吗？”邢星哭着问她。
“你没听莫斯说吗？人类是逃不走的。”
“瞎说。人类是伟大的，西尔维娅。你这么聪明，我也活到现在了。”
“伟大的是我，不是人类。”
邢星越来越不想和她拌嘴了。最近总是以自己的沉默终结谈话，这次也不例外。
她怯生生地朝诊室里面张望，一个穿着破旧黑色套头衫的医生，坐在烂木诊疗桌后面。
一动不动。
桌角有发白的金属铭牌，上面写着：莱安·谢里丹。
莱安·谢里丹医生。
充斥着世俗气息的名字。
自己是个没有教养的病人，医生没准许进入，自己就迫不及待地走进诊室了。邢星想。
她想看清医生藏在兜帽下的脸，但那里面似乎黑得不符合光学原理。
恐惧止住她的眼泪，但还是不甘心地向兜帽下面看。
“……您好？”试探性地轻声招呼。
破旧的衣袖中，一只手伸出来。
邢星精神恍惚了一霎，手腕被抓住了。
没有感受到任何温度，指节像骷髅一样嶙峋、脆硬，而颜色却是老木生满青苔的青褐色。
比起人的手，更像树的枝杈。
谢里丹医生把她的手拽过去，一根肮脏的针，意图戳进她的血管。
邢星看见针后面的细长软管，斑驳的绿色液体，就像一管被抽取的河水，里面全是青苔。
然后尖锐的针头就插进手腕上青紫色的血管。河水冰冷地向身体里涌动。
理智就像被封在粘稠浑浊的河水下面，直到疼痛一股股灌进伤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该大力挣扎、把插进去针甩出来。
她似乎听见咔嚓一声。医生的手是不是断了一根？
不可置信地浑身颤抖，踉跄着后退。医生的脸正对着她，然而她还是看不见兜帽下的那张面孔。
他还捏着那根针。
他默默站起身，向邢星的方向移动。
……移动。
邢星惊恐地发现，破烂衣服底下的那团东西不是脚，而是巨大的粘质肉块，通过收缩舒展完成移动，同时留下淡绿色的粘液。
扑鼻而来的浓烈青苔味，让她的神智总是慢半拍；那些进入身体的污浊河水，似乎已经感染了细胞。
“西尔维娅……西尔维娅！”她拽着西尔维娅的袖子，让她看那个医生的脸。
离得那么近了，她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兜帽下嗜光的黑笼罩一般俯视她。
然而她感觉自己没拽到任何活人。
西尔维娅抱着双臂倚在门口，邢星拽不动她，僵硬得像块石头。
然而她的表情却淡定得令人费解。
似乎在鄙夷邢星的大惊小怪。
……天哪，难道她没看出来，形势异常严峻吗？
“西尔维……跑……快跑……”邢星拼尽全力扯她的衣袖。
纹丝不动。
她本来不想抛下西尔维娅一个人跑的。
瓷砖地上涂满了油滑的粘液，她没跑两步就摔倒了。
然而医生不依不饶地从门中拐出来，依旧扯着那根装满青苔水的导管。邢星根本无法猜测这根导管有多长。
她想起养鱼户给鱼缸换水的用具。
摔得浑身骨头酸疼，腹中急剧成长的胎儿像液体一样晃动，疼得瞬间失去知觉。
青苔味如海潮一般涌动，她不得不逼迫自己胡乱爬行，向前蠕动一段距离，舍弃人类双腿行走的尊严。
她无法像那种带着吸盘的生物一样，在满是苔藓和粘液的地面来去自如。
冰凉的褶皱覆盖住她的腿部，喘息变得异常急促，令人作呕的苔藓味包裹住她。腐朽的物体，伸出残破的指节，再次抓住她的手腕。
她已经无力抽动自己的手了。
医生捏着针尖缓缓刺进刚才的伤口，恐惧如梦魇一般堵住她的嘴，连尖叫都发不出声音。
她看见西尔维娅模糊的影子，不安地晃动一下，镰刀就拦腰割断了那个庞大物体的身躯。
青绿色汁液喷溅出来，恶劣的青苔味爆炸着充盈了整个空间。
朽木断裂的声响。
医生的半截身体飞了出去，撞在墙上。而下半截底部软体动物的粘液层，痛苦地收缩一阵。
针头掉在地上，绿色河水喷了出来。
西尔维娅面无表情地握着她的伸缩镰刀。
邢星坐在地上抖了好一阵。
“……谢谢。”
“你太胆小了。”
“谢谢你救我。”
邢星从麻木中挣扎出来，把双脚抽离那团痛苦扭曲的粘液层。
“我没有救你啊，想救你的是他，你的志愿者。”西尔维娅指了指墙角形体凹折的医生。
习惯性沉默。当她听不懂西尔维娅的胡言乱语时。
“这里从没有人拒绝接受一部分祂。与祂共生，会让你感觉好受些，也能让你活得更久。”
西尔维娅朝大厅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现在，号码牌不再滚动了，也没有人缓解德克兰居民的痛苦了。”
“你在说什么啊，我完全听不懂。”
邢星感觉自己一片混乱，她无法理解眼前这个被分成两截的、垂死的生物。更没有余力思考西尔维娅奇怪的话。
但这个医生绝对不是什么志愿者……它是某种野兽，可怕的畸形体，因为饮用了德克兰泄露的工业污水变成这样，也许。
被西尔维娅拉了一把，惊魂未定地站起来。
“你把最后一个心疼她们的人杀掉了。”
西尔维娅貌似责备地看着她。
“搞咩呀，分明是你杀的……”
“要不是你害怕，我也不会动手呀。”
“唉！”
好吧，的确如此。
污染已经造成了。苔青色的河水融入血液，身体在异化。
内脏的表皮难耐发痒，就像真菌感染。苔藓在覆盖她的内部。
好恶心……
被苔藓覆盖的地方，会渐渐失去知觉。
邢星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惊恐，因为西尔维娅顿在那里，盯着自己。
“你怎么了？”西尔维娅问她。
“我感觉不到痛了。”
皮肤表面的触觉还在，但诡异的力量侵蚀身体内部，她的感官仍然“知道”寄生和腐烂，但无法“感觉”。
“不是好事嘛……”西尔维娅转过身，回到诊室里面去了。
她不明白，西尔维娅不明白自己现在的感觉。
那个东西关闭了她的一部分感觉，然后继续利用她的身体。
邢星从不知道，人类的身体竟然能变得这么恶心。
诊室里，西尔维娅抱着双臂，观摩玻璃药架。
药剂瓶全都早就干涸了，玻璃柜也模糊不清。就像被水淹过一样，潮湿而污渍横生。
腐朽的抽屉里，还有一大堆纸屑。
是处方、病例、笔记本霉烂后的残骸。
“异常怀孕”。
邢星把一张处方本抽出来。是通用语文字。上面写了一半的药方被划掉了，这几个单词显然是医生在思索时落笔的。
“娜塔莉也怀孕了，队长决定把她先送回去。但她是我们中间经验最丰富的内科医生。”
“严重污染……（模糊不清的连笔字）……植物畸变，样本中检测出大量钾离子……但不会导致……”
“娜塔莉……物资补给迟迟不来……电话打不通……”
那些脆硬的纸片似乎一碰就会碎掉，邢星必须非常小心地翻动。医生已经不用这些处方单了，只是随手记录下他脑海中的忧虑。
“……生产……许多德克兰妇女……还是不来……卫生条件糟糕……”
“……失联了……失联……失联、失联、失联、失联、失联。”
狂乱的字迹让邢星吓了一跳，那是快到处方本中间的某一页，字母在狂乱地舞蹈着，张牙舞爪地想从纸面上扑向她。
邢星根本不敢触碰那些墨迹，她已经浑身僵硬了。
那只是些文字而已。
邢星横下心，捏着纸片的一角继续翻了一页。
处方本被狂乱地图画，一些扭曲的圆圈和线，甚至她无法描绘的、似乎都不是几何图形的墨渍，在纸上延伸、重组、扭曲、蔓延。就像一些邪恶而古老的教派，在法阵上绘制的图腾。
旁边也都是那些符号。
在烂木诊疗桌和桌肚和抽屉里，被刮刻的丑陋的象形文字充满了。无以名状的恐惧。它们一瞬间似乎有了空间的错落感，变成一张张滴着粘液的嘴，转向她。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