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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白衬衫 ...

  •   纪璋靠在洗菜池边,微微低着头,他在同龄人中有点儿偏瘦,一件穿了好几年的宽大旧t恤撑在正在发育的男孩子骨架上,看起来空荡,好在骨头结实,有些地方还有点儿小肌肉,因而并不瘦弱。
      “外婆……”
      纪璋低着头,喊了声外婆,之后就又没声了。

      纪璋外婆等了会儿,等得满脑袋问号,试着去摸纪璋的额头。
      “病啦?也不烫啊,今天怎么神神叨叨的。”
      男孩子的额头温热,蓬勃的肌理与流动的血液安然供养尚且年幼的身体。

      纪璋摇了摇头,他是一个从小就被人夸长得好看的孩子,这个时候垂着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铺展开一把小伞的阴影,微微颤着,瞧上去给人一种伤心的感觉,即便那种感觉其实是错觉,但依旧没来由地让人心软,也让人心疼。

      “外婆,时佑的哥哥……”
      他顿住,喉咙里仿佛塞了一团硬块,说不出话来,但他忽然笑了笑,嘴角嘲讽之意尽显,就这样消融了那点难言之处。
      “他也是穿白衬衫的人,所以我不喜欢他。”

      纪璋的目光在暗光下格外淡漠,空茫茫的没有温度,琥珀色的瞳孔渡上一层坚硬的冰碴,那简直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会有的目光。
      外婆脸色铁青,重重地把盆顿在台面上,水花四溅,泼洒了一些到地上,两人的衣角也点点遍布了湿痕。

      “把那些话忘掉,璋璋,我跟没跟你说过。”
      纪璋不吭声。
      “那不是你该记的东西。”
      纪璋的眼睛垂得更低了,睫毛浓重地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楚他的任何表情。
      “听到了没有?”
      过了良久,纪璋才出了声,嗓子仿佛被钢丝球狠狠划擦过,特别地哑。
      “听到了,我错了外婆,你别生气。”

      纪璋外婆站了一会儿,身体的疲惫感一下子涌过来,铺天盖地罩住了整个人,她脸色依旧难看,总是笑呵呵的脸庞在眉眼嘴角垮塌下来后显得是那样悲苦。
      这天晚上,家里气氛压抑异常,直到关灯临睡,外婆都没有跟纪璋说一句话。

      深夜,纪璋外婆做了一个梦,梦里血红一片,漫天血腥的哭嚎,她看到自己的女儿被压在一辆汽车底下,浑身上下遍布血迹,而那辆车还在不停地、反复碾压折磨着女儿。
      女儿凄厉地朝她哭喊着:“妈妈,救救我,救救我啊妈妈,我好疼啊,好疼啊,求求你救救我啊。”

      车轮的另一侧,女婿圆睁着眼睛,已经没气息了,他的两条腿自腰断成两截,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纪璋外婆全身颤抖,她眼前模糊一片,泪水将血液稀释成薄薄的血雾,她再也听不见哭声了,听不见女儿的,也听不见自己的,只有蜷缩在角落里一个哇哇大哭的小孩儿声音是那样清晰,她蹒跚踉跄地奔过去,抱起了那孩子。

      从此,她的世界里也只剩下那个孩子了。

      纪璋并不理解为什么时佑一定要执着地与他做朋友,他无论去哪儿,做什么,时佑都会非常礼貌热情地同他商议“一起”,哪怕是去男厕所。
      大多时候,时佑等来的都是拒绝,但他也不生气,更不伤心,眯眯眼笑着,等待下一次机会。
      这中间,时佑曾经好多次邀请纪璋去自己家里玩,无一例外惨遭拒绝。

      终于有一天,一向冷漠如霜雪的纪璋彻底被跟急眼了,咬牙切齿地发出质问。
      “你干嘛总跟着我?”
      时佑眨了两下眼睛,坦白道:“因为我喜欢你啊!”
      纪璋一哽,瞪着他,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语言来反驳。
      “你……我……”纪璋呼出一口气:“算了,就这样吧。”
      “纪璋你刚要说什么啊,怎么又不说了。”
      “闭嘴!”
      时佑挠挠头,“哦!”

      这一幕恰好被得闲来接时佑放学的时津年看到,他站在树荫处,眯了下眼,看到气呼呼从校门口出来的纪璋和跟在后面笑呵呵尚在乐天派的时佑。
      放学时间,人流量大,校园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但世界上就是有些人,纵然在最为拥挤的人潮中,仍旧能够成为最引人注目的存在。

      时津年就是这样,纪璋原本是黑着脸往外走的,一抬眼看到了时津年,脸就更黑了。
      纪璋皱了皱眉,最近这些日子,这个叫时津年的人总是阴魂不散,他这么闲的吗?

      时津年站在树荫下,纪璋就绕开树荫,远远地从另一边快步走,然而身后似乎有人不疾不徐地跟了上来,在碰到他肩膀的一瞬,纪璋条件发射地避开,接着一巴掌挥过去。
      那只手似乎能够预料到他的动作,在他转身前的一秒,就不疾不徐地往回收,但纪璋速度很快,于是还是打到了。
      打到了指尖,两人指尖狠狠相碰,生猛的力道,彼此都有点儿疼。

      纪璋不喜欢这种感觉,因为时津年高他太多了,他抿着唇,如若时津年不弯腰,他想要看清楚他的眼睛与表情,就必须仰起头。
      而纪璋,最讨厌的,就是仰头看人这种姿态。

      时津年这时候的心情似乎也有点儿不好,他嘴角还是带了点儿笑,不过像是冷笑,那双眼睛也冰凉凉的,悬挂起来的冷淡全部落在眼底。
      一般的小孩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看多少会有点儿害怕,连欢欢喜喜从后跟上来的时佑在抬头看清楚他的表情时,人都明显一愣,笑容在诧异过后缓慢消失了。

      纪璋没说话,也没动,指尖方才残存着一股火辣辣的疼,现在已经在消褪,如果不去特地注意,似乎不会感受到,他很平静地注视着时津年略阴沉下来的眼睛,毫不惊讶,像是早就已经知道,那原本就是这个人真正的样子。
      高高早上的、毫无怜悯的、佛口蛇心的、虚伪狡猾的人,那一群人,那一群穿着白衬衣的,西装革履的,有关部门的人。

      时津年的那张脸的确能够迷惑人,转换速度也神奇自如,仿佛只是微微一眨眼,一个晃神的功夫,他神色覆盖的那层冷霜已然融化成温暖如水的柔和,时佑只感觉哥哥的手落在自己头顶上,轻轻拍了拍,说道。

      “那里有卖糖人的,去买两个吧,你和纪璋吃。”
      声音还是那样轻快温柔,与平日里无异,眼尾微挑,傍晚黄澄澄的暖光映得哥哥半张脸有种温和从容的帅气,仿佛是那种世界上最有安全感、最能够依赖的哥哥。

      于是时佑接过时津年的手机,他知道付款密码,揣着手机,冲纪璋兴奋丢了句‘等我!’,便开开心心地往卖糖人的那边跑去。

      时津年半蹲下来,十岁的孩子身高到他的腰际,他这个半蹲的姿势其实是需要抬头看他的,姿势对掉交换,发生了点儿微妙的变化,可纪璋却觉得,最重要的东西并没有改变,他站在这里,仍旧能感受到一股强烈巨大的压迫感,哪怕这个人是在半蹲着与他对视,哪怕他的神色冷静平和,并不能愧见一丝外露的情绪。
      纪璋忍不住了,但似乎后退是一件下意识的事情,他在神经紧绷中感知到了莫名的危险,于是他要逃跑。
      有时逃跑不是怯懦,而是勇敢,勇敢地先活下去,活到抓到时机反击的那一天。

      在纪璋刚后撤一步的那一瞬,时津年的手扳住了他的下巴,虎口卡紧。
      “别动。”他轻声说。
      纪璋才不会听他的,他几乎是立刻就劈手去切时津年的胳膊,一个成年男子的力量毕竟是大的,纪璋的师傅曾经告诉他,不要妄想去战胜比自己强大百倍的人,巨大的力量悬殊前,要会低头,要软,要柔。
      纪璋当时只是点头听着,神色倔强,显然却并没有听到心里去。
      既然没听进去,自然也不会这样做
      于是纪璋非但没低头,反而与时津年刚上了。
      时津年的手劲很大,手掌也很大,捏的他颧骨两侧很疼,纪璋推不开他的手,改为去抓他的头发,同时狠狠踢向他的膝盖,却不想被时津年眼疾手快用另一只手抓住了小腿。
      “安静。”
      时津年神色淡淡,他甚至唇角微勾了下,仿佛纪璋在他面前只是一只脾气暴烈、但依旧能被他所制服的小动物。
      这个过于淡然的眼神带了丝玩味的挑衅,纪璋忽地安静下来,攻击的动作也停了,他往下一垂眼。
      “可以,先松开。”
      时津年很干脆,似乎并不害怕他反击,把握住他脚踝的左手松了。
      时佑在排队等糖人,眼见快回来了,时津年不想跟这个浑身长满刺的小崽子说过多废话。
      他忽然慢慢微笑:“时佑跟我说,你是他最好的好朋友。”
      “但我觉得,这孩子有点儿想太多。”
      纪璋的下班还被时津年掐着,后来可能看他实在不舒服,就改掐为捏,但无论是捏还是掐,这仍旧是一个禁锢人的姿势。
      时津年不敢放手,一放手这小子就跑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纪璋眉一直皱着,只觉得对方一直在说废话,他有心情说,他都没有耐心听。
      怎么,穿白衬衣的人说话都是这个腔调吗?这么得…虚伪。
      时津年手指用了力,捏得纪璋下巴那处周边皮肤都隐隐泛了红,加上皮肤白,呈现出来的效果几近蹂躏,他不喜欢这个眼神,过分犀利,嘲讽,充满了厌恶与冷漠,这个孩子拥有很漂亮的一双眼,琥珀色的美丽瞳孔,不应该出现这样不讨喜的神采。
      就在时津年盯着那双眼睛走神的那一刹那,纪璋忽然低头,张开嘴狠狠咬住了时津年一直捏着他的大拇指。
      人咬人有多疼呢?
      纪璋没被咬过,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的是,当他抬眼飞快跑开的时候,瞳底最后一幕,是时津年紧紧皱起来的眉。
      时佑悄无声息地举着两根糖人,一手一个,嘴巴张成了O型,他眼睁睁看着纪璋咬完他哥,撒腿跑了。
      “哥、哥。”
      时佑舌头打了一个比糖人还复杂的结,简直称得上目瞪口呆,然后就愣愣的,和时津年面面相觑。
      半晌,时津年面无表情地问:“他是狗吗?”
      纪璋扭头望了望纪璋早跑没影的拐角,认真回答道:“不是啊哥哥,纪璋是人。”
      时津年:“……”
      时津年忽然在这一刻觉得,他今天多余来这么一出,凭借他弟的这种超绝神经反射弧,就算受到伤害,那也是八百多年后的事情了。
      他何苦挨这么一下咬。
      时津年抽着气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很好,清晰可见的血印,淤血沉在下面,不久之后就会泛出紫红色,下口真他妈狠。
      再接下来,他叹着气站起来时,由于蹲得太久,稍微抽了点儿筋,扶了下墙才踉跄一步站起来。
      时佑舔了口糖人,一脸担忧地仰脸看着他:“哥哥,你该加强锻炼了。”
      时津年:“……”
      “你要吗?”
      纪璋把原本给纪璋买的那个糖人递给他,那个糖人画的是只小刺猬,蜷缩着身体,拱起满身的刺。
      寥寥几线糖浆,倒是惟妙惟肖。
      时津年接过来,和时佑走着回家,咬下去的第一口,就黏到了后槽牙上,舌尖怎么也勾弄不下来。
      晚霞正是绚烂的时候,时津年叹了口气,自己可真是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傍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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