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他忘了 ...

  •   老罗差点儿从沙发上滚下来,时津年站在打印机前复印文件,闻声回头,笑容温雅好看。
      “罗主任,您醒了?”
      老罗搓了把脸,心里先骂了句这小兔崽子整天神出鬼没吓人,然后才打了个血盆大口的哈欠问:“小时啊,什么时候回来的?”
      时津年抱臂耐心地看着打印机一页一页吐出雪白纸张,回答道:“一个小时前吧。”

      一个小时前?他怎么一点儿声也没听到啊。
      也是,自己睡起觉来向来堪比死猪。
      老罗不知道的是,他睡眠的确沉,不过时津年在这一个小时里一直在安静坐着,尽量不发出声响地处理工作,连去复印也是估摸着他的手机快响了才轻声站起来的。

      人的身体在好好休息的状态里被骤然惊醒是非常难受的,老罗觉得自己年纪真是有点儿大了,干不动了,总觉得累,歇不过来。
      但他没有办法,他是政府办综合科的办公室主任,责任在那儿,在退休之前,累也要累死在岗位上。

      缓了几分钟,老罗进入工作状态,他喝了两口水,先把几件领导催促的事情交代下去,当一个机关所有的杂事乱事全部涌在办公室这个职能部门时,办公室主任罗宋疲惫得两眼发直,满目疮痍,不过才五十几岁,头顶清凉一片。
      综合科一共五个人,人事即政治,老罗作为领导深有体悟,一件事用谁去干,谁适合去干,怎么让这人去干……方方面面他都需要考量。
      头发就是这么一根一根没的,没办法,当你在算计别人的时候,你的身体又何尝不是在算计你。

      几件事情交代下去,老罗顿感轻松了不少,时津年是科里最年轻也是来得最晚的一个,然而经过两年多的观察和共事,老罗发现这才是干活做事最靠谱的那一个,事情交到时津年手里,他放心,也省心。
      所以他慢慢地也将更多的事情安排给时津年。
      鞭打快牛,这其实是一个伤心又伤肺的悲剧。

      不过令他感慨和欣慰的是,时津年从没有向他抱怨过工作太多,并且能够将手里的工作全部漂漂亮亮地完成。
      这个年轻人脸长得好看,情商智商双高,说话做事有分寸,工作能力又强,哪个领导会犯病不喜欢这样的下属?老罗觉得自己几乎要感动地把他当亲儿子对待了。

      但说实话,时津年刚来时他并没多大愉悦的感受,只觉得烦都要烦死了,他这里本来就忙得不可开交,书记还非要塞进来个关系户给他添乱,简直两眼一黑。
      他听不知道靠不靠谱的小道消息说,这个叫时津年的是个什么大官的孩子,书记当年还是时津年父亲的属下,现在书记把这孩子放他科室里,估计也就是混混日子的意思,什么培养啊、锻炼啊、栽培啊,那都是漂亮的空话,老罗听了一辈子了,还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他当年也是听着这些话一路听过来的,听了三十年,加了数不清的班,干了驴子多的活,任劳任怨,鞠躬尽瘁,绝不给单位和领导添一丝一毫的麻烦,甘于奉献,牺牲自我,结果呢?栽培到五十岁还是个小科长。
      不过晋升这事,本来也是天时地利人和,强求不得,他自己本身并非没有原因,人总是好面子的动物,怨天怪地,唯独不肯承认自己也有问题。

      这么多年过去,岁月磨练人心,罗宋也已经看淡了,领导现在再给他画甜饼时,他就只剩厌烦,厌烦他都从小驴子熬成老驴子了,领导还拿根胡萝卜吊在他眼前,诱惑他干更多的活,榨干他最后一点儿价值。
      没意思,没意思得很。

      “小时啊,今天工作做得差不多就回家吧哈,别老天天加班,你家里不是还有两个弟弟妹妹要照顾吗,无论什么时候,自己的身体健康和家庭幸福永远是最重要的。”
      老罗看了眼时间,拿起本子和笔准备去会议室开会,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睡迷糊了,凭空产生了许多的感慨,放在平时,他是绝不可能说出这些话的,今天,却是难得地动了恻隐之心。

      时津年正在翻看文件,笑着对他点了点头,老罗看着,觉得这个年轻人长得实在是顺眼,于是关门前又撂了句:“改天给你介绍对象。”
      翻文件的修长手指顿在那儿,指甲圆润,修整得很干净,时津年抬头看着已经关阖的门,半晌,轻笑着摇了摇头。

      五点半,时津年今天真的整点下班了,有些事情需要时间来反馈,来转圜,人为的干预和催促有时只会适得其反。
      时津年想要的是解决问题,而不是将问题放在领导眼皮子底下当功绩,费心卖好,他不屑于这样做。

      时佑和时宁一般都是保姆去接,时佑渐渐大了,有时会强烈要求自己上放学,时津年也随他,时宁小点儿,时津年让保姆接送她时她还老大不乐意,觉得时津年厚此薄彼,也觉得自己受到了轻视。
      时津年面对时宁埋怨的小眼神,张口无言,真心觉得带孩子不容易。

      城市交通一到早晚高峰还是拥堵,路总是在规划修理,却一直不尽如人意,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没人能说的清。
      出租车打着表,将时津年在佛口街放了下来,其实还没到目的地,但时津年却鬼使神差对司机说了句:“靠边停吧。”

      司机从后视镜里望了眼他,估计是觉得这跟上车时说的目的地也不一样啊,于是跟他确认道:“这里?”
      时津年点头:“这里。”

      佛口街多年来异常拥堵狭窄,即便没有任何一条明文规定说这条街四个轮的不可通行,但开车的司机都会自动默契地选择绕开它,原因也很简单,太堵太窄了,一旦开进去,没个一个小时估计出不来。
      时津年小时候也会来这边玩,市井烟火气,这儿总有许多好吃的,小孩子难免经不住诱惑。人既多,就会杂,后来又发生了人贩子事件,差点儿把他给掳走,时父时母就不让他到这边玩了,他自己也不想来了。

      佛口街很长,名字只是一个统称,并不单单指代这一条长长的街,实际上毗邻相连的好几条巷子拢在一起都算得上是佛口街的区域。
      它就像是一处被高速发展的城市遗忘在身后的陈旧而破败的角落,四周高楼大厦陆续拔地而起,二十多层的楼如巨型光鲜的兽,压迫匍匐在佛口街的四面,像是在日日夜夜、昼日不息地凝视着自己的猎物。
      他们在等待,在等待早晚会来临的一个时间,好将这处地方捣毁,然后拆之入腹。

      时津年随走随看,打量着儿时曾经玩耍过的地方,它比记忆中的更加破败老旧,缠绕得乱七八糟的电线从灰朴朴的老房子之间横穿而过,墙壁斑驳掉漆,看起来一点儿也不美观,门头房虽然大致在一条直线上,但横七竖八地怎么改造的都有,更不用说随处可见的杂物与垃圾,水泥地也黑乎乎的,仿佛常年被浸泡出了脏味儿,这一脚踩到了黏糊糊的不明糊状物,那一脚又踩进了污水洼。

      这里迟早是要拆的,时津年想,也许会很快。
      到时候生活在这里的人将何去何从,拆迁费、居民的思想工作、顽固的钉子户……这些一桩桩一件件的背后都需要大量的人力与财力。

      残酷有时候并不只是一个形容词,残酷也是一个动词,政府的规划是为了大局着想,大局也就意味着更多的人,因而那小部分人的利益是不被考虑在内的,迎接他们的命运只有三个字,被放弃。
      时津年走到东街尽头,停住脚步,远远望了会儿,那里趴着一个小人。

      这天傍晚,纪璋坐在店门外的小桌子上写作业,旁边还有张桌子,上面摆了些蒜泥麻汁小料的瓶瓶罐罐,中间圆木板上一把菜刀,玻璃罩子从四周围起来,罩子外五个用红色贴纸粘上去的大字写着——“凉皮牛筋面”

      纪璋头也不抬地守在桌旁做他自己的事情,有客人来买凉皮的他就站起来拌一份,如果不是来买凉皮的,也很简单,他除了菜刀外,脚下还放了一把锤子。
      昨天那几个中年男女被他泼了水后,竟然一怒之下把他的凉皮桌掀了,料汁、黄瓜丝和透亮的凉皮洒了一地,与灰尘、垃圾脏乎乎地混在了一起。

      纪璋当时什么也没说,他一言不发,只是眼神很冷地定定朝那些人看过去,对峙片刻,他忽然捡起砸在地上的菜刀,沉默地朝人群中走。
      众人一边惊恐地嚷着“干什么干什么?!”一边尖叫着后退,“这小孩有病吧?他不是疯了?”就这样叫叫嚷嚷、骂骂咧咧地跑了。

      “来份凉皮。”
      纪璋的字有点儿丑,他皱着眉低头看了半天,不太能欣赏自己写出来的玩意儿,他怎么就写不好呢?同样都是五根手指啊。
      怀疑人生的过程中,忽然有来买凉皮的,纪璋放下笔,迅速起身,然后就看到了一张眉目清朗,眼含笑意的脸。

      时佑的哥哥。
      他每天到底有什么开心的事情,一直在笑啊笑,笑个没完没了。
      纪璋忍不住想皱眉,但来者是客。

      “六块。”
      时津年饶有兴趣地看着纪璋报完价后就手起刀落剁凉皮,动作娴熟迅速,恨不得两秒钟就做好,然后跟他说再见。
      纪璋的确是这么想的,所以平时要用三分钟才能拌好的凉皮,他今天只用了一半时间就装袋子了,胳膊一伸,递过去。

      对面的人却像没看见似的,并不接。
      时津年拿手机扫了码,钱付过去,小老板态度不好他看起来也丝毫不介意,反而笑着问了纪璋一句。
      “你不问问我要不要辣吗?”

      纪璋一愣,他忘了。
      他只想着赶快做,调料乱七八糟地加了一通,真的忘记了像平时一样问问客人,辣椒放吗,花生碎吃吗。
      “……”

      默然片刻,纪璋抬眼盯着他:“你想要辣我给你放两勺辣椒。”
      “你已经放了两勺了,”时津年挑挑眉,“如果我说的是,不想要辣呢?”
      纪璋抿了下唇,直视他:“我给你重做一份。”
      “倒也不用这么麻烦。”

      时津年勾勾唇,抬手接过了这份没有倾注一点耐心与爱的凉皮,若有所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纪璋莫名其妙。

      晚饭时,纪璋外婆奇怪地问他。
      “我今天收被子的时候,看到时家的哥哥过来买了份凉皮,你怎么好像不喜欢人家似的?”
      纪璋埋头扒米饭,眼睛垂到碗沿边,平静地否认道:“没有啊。”
      “还说没有?”外婆夹了块肉放进他碗里,瞪他,“我都听到了。”
      纪璋耸耸肩:“我不一直是这样吗?”

      外婆还要再说,纪璋站起来,蹬蹬蹬跑下楼。
      跑得纪璋外婆一阵懵。
      “你干什么去?”
      “我去给您拿大蒜,吃面不吃蒜,味道少一半!”

      纪璋的声音从楼下遥遥传上来,紧接着塑料袋窸窸窣窣、哗哗啦啦的动静也到了耳朵里。
      纪璋外婆摇摇头,轻声嘀咕了句:“这孩子。”

      吃完饭还是纪璋洗碗,洗洁精快用完了,他拧开盖子,往里又兑了点儿水,拿起来使劲儿摇晃了几下。
      纪璋外婆把碗筷放在水池边,看着他严肃说了句:“以后不许没礼貌了。”
      纪璋拿水冲干净洗洁精残留的泡沫,眼也不抬地跟外婆顶嘴:“没不礼貌。”
      纪璋外婆气得“嘶”了一声,抬手拍了纪璋后脑勺一巴掌。

      小屁孩,懂事归懂事,犟起来也真犟,十头牛拴在一起也犟不过他。
      纪璋把碗筷全部洗完,摞起来在水池里甩了两下,沥干多余的水珠之后,弯腰放进厨柜里。
      厨房的灯泡不是特别亮,纪璋好几次说要买新的换上,外婆总不让,唠叨着再用用,再用用。

      可那灯泡明明已经用很久了,也很累了,外婆要榨干灯泡所剩无几的价值,就像榨干她自己一样。
      早餐店开得越发辛苦,生意倒是很好,但生意越好,外婆越累,她每天需要劳作的时间太长了,即使纪璋会力所能及地帮忙,外婆还是会经常累得腰疼背疼。

      纪璋外婆正在淘洗明早打豆浆要用的大豆,眯着眼睛在有些昏暗的光线下把坏掉的豆子拣出来,费劲儿地拣了几个累得眼疼,正想着去客厅拿老花镜戴上,一转身,被自己的好大孙吓了结结实实的一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