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上人》芋泥小火炉

6、第 6 章 时主任

　　时津年的母亲陈茵和父亲时忠早些年从政，从官场离开后他们选择了经商，陈茵和时忠夫妇二人当时已经算官居高位，再往上走一步便能拥有无上的荣耀与愈加令人动心的权利。
　　可不知为了什么缘由，也未曾有任何征兆，陈茵人到中年，抛弃过往所有的辛苦打拼，忽然就强行换了一条道路。

　　陈茵先离开的，后来时忠也随妻子离开，两人虽然在不同的行政领域，可依旧还是在政界引起了轩然大波，议论纷纷，为此时津年的外公愤怒地差点把家里的房子连地掀起，可就算他的怒火能把房子夷为平地也无济于事了，一切都晚了。

　　这所学校里，不管哪个地方，都有时家父母的影子在，只是就连学校的最高层领导也不知道，时佑是时家的儿子。
　　时佑入学的学籍信息表上，父母是一对华裔夫妻，兄弟姐妹情况是：无。

　　小学生打架并不算一件天大的事，在校领导和老师眼里，它可大可小，关键是看打架的后果是否严重。
　　当然，其中多数是属于小打小闹，领导太忙了，得闹得多大才会闹到领导眼前来，不过凡事皆有例外，除了看后果，还要看打人的和被打的是谁。
　　时津年昨晚仔细问过时佑，时佑只是说偶尔会被欺负一下，并不是经常，他们也不是故意的，大部分同学对他还是很好。

　　时佑是个天生性格单纯善良的孩子，在人群里，对恶意的感知极其之低，所以他也是一个快乐的孩子。
　　时津年却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他的人，没有谁可以欺负。

　　茶香袅娜飘逸间，时津年不紧不慢地站起来，目光浅淡没有温度，嘴角却习惯性地弯了上去，他站在原地并不上前，然后迎着几位校领导纷纷伸出来的手，笑着逐一回握。
　　指节修长，并不多作停留，微触即收。

　　纪璋在凌晨四点多就要爬起来帮外婆准备早点，除了油锅热灶外婆不让他碰，其他的一切诸如洗米和面他都能做。
　　他的生物钟多年以来已经适应了这种早起的生活，在夜色内外还成片昏黑、月梢挂满枝头、街邻还陷在香甜昏沉的睡梦中时，他的意识已经在清醒的崖梯上攀爬。

　　他起得早，外婆只会比他起得更早，所以纪璋从很早以前就学会了不抱怨。
　　开学第二天，纪璋还是卡点，校门口执勤的小姑娘瞪着他，大有把他当场就地正法、押送老师办公室的架势。

　　但纪璋一阵风一样的飞刮进去，小姑娘根本追不上他，何况还有个时佑在绞尽脑汁地帮他打掩护。
　　纪璋上完了早读和第一节课，第一节下课铃响，他去了个厕所，回来就趴桌子上睡起来，校服盖在头顶，压趴了脑袋上几撮翘起来的发丝。
　　这是纪璋的常规习惯。

　　起得太早，上午就要补觉，老师被他补得没脾气，也拿他没办法，偏开眼，就当做没看见，睡吧，睡吧，想睡多久就睡多久，只要成绩能出来就行。
　　时佑扭头，冲纪璋的后脑勺灿烂地笑了笑，他真心实意地觉得，他的这位好朋友真的超酷的！

　　校长招待室内一片热闹祥和气氛，桌上有茶水，几张宽皮黑沙发上都坐着人，时津年知道自己的父母现在虽已不在政界，可千丝万缕的关系还在，关系即资源，无论哪种，他都在尝试着如何将它们运用妥帖得当。
　　还算是得心应手，只不过费些神罢了。

　　无论什么境况，事情能和和气气谈，还是要和和气气谈的，老祖宗留下来的老传统不就是以和为贵吗？何况，本来也不是件大事。
　　半个多小时过去，笑声融融，从天气聊到身体，再从最近新闻聊到工作，时津年在这里年纪是最小的，二十五岁，算得上是青年才俊。

　　可能是受家庭影响，抑或原本自身就很优秀，他的身上毫无刚毕业的学生气，说话进退有度，锋芒并不显露，举手投足之间有种气质就在他身上，无端让人并不敢小瞧轻视。
　　闲话也聊得差不多了，时津年也喝了几杯茶，唇齿微涩间，他像是不经意，抬手看了下表。

　　学校的党委书记姓周，周书记就上个话题哈哈大笑完，放下茶杯，咳了两声，率先挑起了似乎早被众人遗忘的话题。
　　“时主任啊，时佑这个事呢，我们很重视，这些孩子年龄都小，老师啊我们啊难免有注意不到的地方，但你放心，类似情况绝对不可能再发生了，这两天我们也会找那两个孩子的家长谈话，时佑以后绝对不会再受欺负。”

　　时津年点了点头，轻笑着道：“周书记言重了，小孩子闹着玩而已，谈不上什么欺负不欺负的，时佑我就拜托给您了，我和父母都希望他能够有一个平安快乐的成长环境。”
　　“一定一定，我们学校绝对平安，时主任心放到肚子里就成哈哈哈哈哈。”
　　其他领导先后笑声附和，场面话装点几句，每个人都不白长一张嘴。

　　五分钟后，一行人洋洋洒洒从校长招待室鱼贯而出，周书记向后挥了下手，笑着对时津年说：“听说时主任还没买车，我让小李送送你，现年头啊，车就是个代步工具，咱们这些为国家做事、为人民服务的人，更加不兴豪车、好车那一套。”

　　时津年挑眉笑道：“周书记说得太对了。”
　　中年男人发出浑厚响亮的大笑声。
　　时津年等他笑完，才温温和和地谢绝了“送送”的好意。
　　“我还要去看下弟弟，留步，留步。”

　　等到年轻男人挺拔优越的背影消失在了楼梯拐角，一直跟在周书记旁边的小李才撇撇嘴，憋不住向领导抱怨。
　　“周书记，您也太抬举这个时津年了，不就是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吗？比我还小一岁，您不用对他这么客气的。”

　　周姓的中年领导“啧”了一声，眼角一斜瞪过去：“你懂什么？别乱说话。”
　　小李应了声是，立马噤声不敢再多言，心里却老大不服气地想着，他有什么不懂的？那个叫时津年的人不就是靠关系吗？这个世道只要有关系，连刚出生的婴儿都可以横着走。

　　时津年像每一个工作多年被学生折磨得已经有些变态的班主任，在每个教室的后门窗都趴一趴，试图寻找到时佑的身影。
　　他发现自己是真的没记住时佑的班级号码，时佑肯定和他说过，但时佑这小孩一天到晚话太多了，嘴巴除了睡觉基本不怎么歇过，搞得时津年这样一个原本会很认真听别人讲话的人，终于有一天受不了，无师自通学会了敷衍。

　　好在这个学校四年级总共也没多少个班级，他就是每间教室的后窗都趴一下，十分钟也趴完了。
　　时津年趴到第三个班级的时候，一个懒洋洋打着哈欠的人从他身后走过去，他是闭着眼睛、捂着嘴巴打哈欠的，手放下来时，刚好不小心打到了要转身往前走的时津年。

　　打到了腿侧，也不疼，只是轻碰了下。
　　时津年垂眼，停住了脚步。
　　纪璋含含糊糊说了句“对不起”，人却压根没回头，脚步也没停，梦游似的往前走。
　　微怔过后，时津年手插在裤兜里，慢悠悠跟了上去，他不必再趴窗户了，瞧，现成的领路人不就在这儿了吗？

　　这一幕场景其实有点儿奇怪，原本在走廊上玩的小朋友纷纷贴着墙根站好，睁大眼睛有点儿好奇也带了点儿畏惧地盯着他们移动。
　　纪璋那天格外困，他就差直接闭上眼睛走路了，所以压根没察觉到周围的异样，更没发现身后不紧不慢跟了个人。
　　准确无误地找到自己教室，走进去，纪璋校服往脑袋上一盖，瞬间沉入了昏黑的睡眠。

　　时津年脚步停在教室门口，不再往前走，他抬眼看了看墙壁上金属色的班级小牌匾。
　　四年级（5）班。
　　这么大个人杵在这儿，而且是一张陌生的面孔，5班所有同学齐刷刷看向时津年，眼珠一动不动。
　　时佑自然也跟着看过去了，然后眼睛明亮起来，亮得像闪耀的星星。
　　时津年也笑了，笑得很好看，也格外宠溺，他微歪了下脑袋，抬手对时佑轻轻招了招。

　　“哥哥！”
　　时佑兴高采烈、蹦蹦跳跳跑向时津年，教室里顿时一片哗然，羡慕赞叹声不停。
　　时佑哥哥好帅啊！
　　大帅哥！
　　太帅啦！
　　他长得像一个明星！

　　纪璋梦见自己掉入了蜜蜂的巢穴里，四处全是吵吵杂杂的闹音，乱乱哄哄，烦得他不行，他一手一只啪啪把蜜蜂往墙上拍，拍得手都肿了。
　　他在睡梦中深深地皱了下眉，一扭身，换了个方向睡。

　　时津年这天回到单位时已经接近晌午，食堂阿姨把空勺子搁在空托盘上，很遗憾地告诉他，饭已经没了。
　　“小伙子，怎么来这么晚啊，下次早点儿来！”
　　时津年倒也不太饿，拿了一个早上的剩鸡蛋准备回办公室处理下工作，不过一上午的功夫，就攒了两三件着急的待办事项。

　　机关近年来有愈加忙的趋势，那个传闻里翘着腿喝着茶看看报的时代仿佛只是荒诞梦境中的谣传，起码时津年从没有见到过，连时津年父母那辈的人对这个说法也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午休时间，办公楼走廊里人不多，时津年轻轻推开办公室的门，沙发上侧躺着一个男人，搭在腰间原本用来盖肚子的一件外套都快要掉到地上了，他五十多岁的样子，睡得正鼾，高一声低一声的呼噜如老牛拉拖拉机。

　　这中年男人姓罗，单位里的人都喊他老罗，只有时津年和几个年轻的会尊敬地喊他一声，罗主任。
　　时津年伸手给他把衣服往上拉了下，盖住了肚子。
　　一点半左右，老罗设定的闹钟响了，他迷迷瞪瞪抹了把嘴角的口水，一睁眼，被屋里一个晃动的高背影吓了一跳。

　　“我的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