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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惊堂 烫手山芋 ...

  •   裴家一行人未时初便已登门,转眼日暮,将近酉时。

      阿竹在外头望着西天缓缓沉落的落日,又回过头望向屋内。

      厅堂之中,老夫人正同柳老夫人闲话叙旧,从年少旧事,一路聊到各家儿女的婚嫁姻缘。柳老夫人谈兴正浓,笑语不绝,竟像是全然忘了此番登门的本意。

      余氏身为晚辈,碍于礼数只得陪着端坐,强撑笑意应酬了整整数个时辰。案上的茶水喝了一轮又一轮,潋竹苑的仆妇频频上前添注,她内急难耐,已往净房跑了好几回。

      裴温湄今日也随众人一同前来。她原是暗自盘算寻个机会悄悄见一见李君坔,谁料刚踏下马车,便被潋竹苑的下人径直引到了正厅。这般一困便是大半日,连脱身外出的机会都寻不到半分。

      柳老夫人忽然一拍掌心,像是猛然记起正事,抬眼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一转眼天都要黑了,君坔可回府了?老姐姐,快让我们见上一见。”

      老夫人听闻端起茶盏。

      “那孩子今日也不知游荡到何处去了。我早已经打发阿竹出去传唤,到此刻还不见人影。”

      话音落下,余氏与裴温湄不约而同对视一眼,二人眼底齐齐掠过一层失望的神色。

      这一丝细微的神色变化没能逃过老夫人的眼睛。

      她朝门外立着的阿竹递去一个眼色。

      阿竹心下会意,退到院外一把叫住正要折返回话的小丫鬟。

      “顺和堂那头情形如何?”

      小丫鬟喘着粗气,脸上带着几分慌乱。

      “姐姐,我方才过去打探……还在闹。值守的婆子说,已经吵了足足半个时辰。”

      阿竹眉头一蹙:“怎会闹得这般久?柳老夫人一行人已经问起大少爷,眼看便要告辞,老夫人在里头正拖着呢。”

      小丫鬟咬了咬唇,道:“姐姐,说出来你怕是不信……大小姐,跟白姨娘闹动手了。”

      阿竹脸色一变,下意识低低“啊”了一声,眼睛都睁大了。

      “谁?谁和谁动手了?”

      “是大小姐。”小丫鬟重重点头,又飞快地往厅堂方向瞥了一眼,“大小姐和白姨娘。”

      ……

      白姨娘捂着火辣辣的半边脸颊,踉跄着站稳身形。

      “好一个没有教养的丫头!”她尖声怒斥道。

      面对白姨娘的谩骂,李令惜面色分毫未变:“你借着父亲的偏爱在府中胡作非为,我已经忍受你够久了。”

      这话反倒是狠狠扫了李劭的颜面。

      李劭本就怒火攻心,他猛地从椅上站起身,扬手便朝着李令惜的脸面狠狠扇去。

      掌风袭来,李令惜微微闭上双眼,已然做好了挨下这一巴掌的准备。

      周遭下人吓得大气不敢出,眼看这一记重掌便要落在她脸上。

      “老爷息怒!”

      周姨娘大喊着想要冲上前去,下一瞬一只修长的手忽然横空伸出,稳稳攥住了李劭悬在半空的手腕。

      李令惜缓缓睁开双眼。

      她下意识回头望去,撞入眼底的是一道熟悉的身影。

      付轩允站在她身后,抓着李劭的手腕。

      “岳父大人,小婿失礼了。”

      李劭大吸一口气,盯着突然现身的付轩允:“你怎会在此?你们二人……是一同来的?!”

      李令惜怔怔回过身,抬眸望着付轩允,低低唤了一声:“三郎……”

      她冲他摇了摇头。

      付轩允会意松开李劭的手腕,顺势收回手,微微躬身行礼。

      “岳父府中家事,本是长辈管教晚辈,小婿原不该僭越插手。”

      他抬眸,目光清浅扫过一旁满脸怨怼的白姨娘:“只是令惜现已身属付家,她受了委屈,为人夫者,岂能冷眼旁观?”

      白姨娘死死攥着帕子,转过头去冷哼了一声。

      此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外头的小厮满脸慌张地疾步入内,躬身急声禀报:“老爷!老太太院里来人传话!裴家贵客在潋竹苑久坐多时,眼看天色将晚,怕是片刻就要移步过来了!老太太吩咐您速速收拾局面,莫要让贵客撞见府中乱象!”

      满堂僵持之际,李劭偏碍于付轩允在场,半分也发作不得。

      他狠狠一甩宽袖,喝道:“罢了!都给我退出去!一个个杵在这里丢人现眼!”

      屋内一众如蒙大赦,不敢多言半句,垂着头蹑手蹑脚速速退离,片刻便散得干干净净。白姨娘纵使满心委屈怨怼,此刻也不敢逗留,咬着唇悻悻退到一旁。

      堂内瞬时清静下来。

      李劭转头朝外沉声吩咐:“李福,速速去把夫人和二少爷都催回正院!”

      李福面露难色,迟疑着躬身回话:“老爷,可是……”

      “去啊!”李劭见他犹犹豫豫心头焦躁更甚,催促道,“速去!”

      李福不敢再辩驳,连忙应声领命,转身匆匆往外赶去。

      顺和堂外头人流四散,周姨娘望着并肩而立的李令惜与付轩允,眉眼间浮起一层忧色,她迟疑着上前半步。

      “惜儿,三郎,你们……”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她心中满是不安,却又摸不透二人为何会现身。

      李令惜看出她眼底的焦灼,轻轻摇了摇头,伸手虚按了一下,。

      “阿娘,不必太过忧心,也别多想。这些事您不要卷入进来。”

      付轩允见状也微微颔首。

      “姨娘放宽心,眼下局面虽乱,但也不会生出太大的祸端。”

      周姨娘望着二人,嘴唇动了动,到了嘴边的问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重重叹了一口气。

      李令惜柔声劝道:“天色不早,您先回院中歇息吧。”

      周姨娘闻言站在原地踌躇良久。

      她看着女儿心中酸涩翻涌,猛地一咬牙,上前一步伸出双臂轻轻将李令惜拥入怀中。

      滚烫的泪珠沾湿了李令惜的衣服。

      李令惜一怔,随即反手轻轻环住周姨娘的腰背。

      片刻后,她微微侧眸,目光落在身侧的付轩允身上,下唇轻轻咬了咬。

      待周姨娘走后,李令惜方才紧绷到极致的身子才稍稍松懈下来。

      二人并肩往外走,她贴近付轩允身侧,问道:“三郎……大哥如何了?”

      付轩允脚步未停,侧目看向她,轻轻颔首道:“安心吧。我处置妥当,岳父岳母察觉动静之前,人早已备好车马送走。”

      胸中的一块大石稍稍落地,可新的忧虑又飞快攫住了她的心。

      “只是垣弟……”

      晚风掠过庭院,卷起满地碎叶,在石阶边打着旋。

      李福带着几名仆役一路疾奔赶到藏春屋。

      入目之处一片狼藉。

      院门半敞,方才还人声嘈杂的院落,此刻竟空空荡荡,看不见半个人影。

      “夫人!夫人!”

      李福扬声呼喊,声音在回廊间回荡,四下却没有半分回应。

      他额上急出一层冷汗,正焦灼地四下张望,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身影。

      一名婆子怀里抱着一只木箱,步履慌乱,低着头急急忙忙往院外赶。

      李福立刻跨步上前,伸手一把将她拦住。

      “站住!夫人少爷哪去了?”

      那婆子冷不丁被拦下,吓了一大跳,手中的木箱险些脱手。

      她抬眼一见是李福,脸色一变,急得直跺脚。

      “啊,李管家!哎哟,快些让开些!我可耽搁不起!”

      李福目光落在她怀中那只木箱上,他伸手指了一指。

      “且慢,这里头装的是什么?”

      婆子眼神躲闪,支支吾吾,脚下不住往后挪。

      李福见状,更是起了疑心,往前一步便要追问。

      “李管家。”

      听闻动静,李福脚步一顿,猛然回头。

      郑夫人立在身后檐下,暮色落在她肩头,虽面上瞧不出喜怒,但发髻瞧着有些散乱。

      “夫人!”李福连忙躬身。

      郑夫人淡淡瞥了一眼那心神大乱的婆子,岔开话题道:

      “不必再在此处耗着,君垣已经先一步往顺和堂去了。”

      李福虽心中依旧存着疙瘩,可主母已然发话,他没有理由继续纠缠。他迟疑片刻,只得缓缓点头。

      郑夫人朝那婆子递去一个眼色。

      那婆子如蒙大赦,不敢再多停留,抱着木箱,低着头快步从一旁的侧道匆匆离去。

      李福望着她仓皇远去的背影,眉心仍紧紧拧着,可也只能压下满腹疑虑,躬身回道:

      “是,夫人。”

      郑夫人理了理衣襟,举步朝前走去。

      “走吧。”

      藏春屋外晚风萧瑟,方才春桃早已被人带走,她后颈受了一记闷击,当场昏死过去,此刻已然被安置到偏屋。

      “阿娘!您这么多年藏了这么多事,为何偏偏瞒了我这么久?!”李君垣委屈道。

      姜姨娘垂着脖颈,鬓发被风吹得散乱。她久久无言,缓缓抬起微凉的手,轻轻覆上李君垣的手背,指腹细细摩挲着他的肌肤。

      “垣儿,我本是身不由己。”她无奈道,“怎能舍得将你扯进来?你年少气盛,这桩桩件件背后牵连错综复杂……”

      李君垣猛地抬手,挣开她的手:“我是您的儿子!您日日郁郁难安,我岂能一直浑浑噩噩置身事外?”

      姜姨娘怔怔抬头,望着眼前少年,眼底瞬间漫上水光,唇瓣轻颤:“垣儿……事到如今是我时日无多……”

      李君垣伸手轻轻扶住她的双臂:“阿娘,莫再说这般丧气傻话,定会有对症良药治好您的病根……您……一定会长命百岁。”

      “雪灵。”

      不知何时,郑夫人已经出现在母子二人身后。

      姜姨娘闻声立刻转身屈膝垂身:“夫人。”

      郑夫人缓步从暮色中走来,目光淡淡扫过神色激动的李君垣:“君垣,我方才便吩咐过你,即刻去往顺和堂待客,让家中长辈久久等候,成何体统?”

      ……

      裴家一行人沿着游廊缓步往顺和堂走去。

      前头两位老夫人并肩慢行,低声闲谈。余氏与裴温湄紧随在后,垂首随行,耳朵却都悄悄竖起,舍不得漏听半句。

      柳老夫人眉眼含笑,语气故作关切,话里却藏着试探:“老姐姐,说句实在话,现下外头都传,君坔这孩子已然是和魏家推了婚事,这魏家哪里肯轻易罢休呀?”

      她面上挂着担忧的模样,眼底却藏不住一丝微妙的意味。

      李老夫人活了大半辈子,一眼便看穿了她这点心思,慢悠悠开口道:“不过是坊间流言罢了。眼下只是暂时搁置往来,这桩婚事,当初是陛下默许瞩目,岂是说散就能散的?”

      柳老夫人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故作讶异地抚掌:“哎呦!可现下两边闹得这般难看,满城都有风声,这般僵持着,日后怎好再续姻缘?”

      “那魏小姐可是魏家嫡出金枝,何等矜贵。闹出这等风波,她顶着一身闲话名声,再嫁给我们君坔,反是他家姑娘低就过来了,不是吗?”

      话音落地,身后的裴温湄眸光瞬间亮了几分,心底悄悄生出隐秘的期许。

      老夫人心里本也并不看好这桩魏家的婚事,可听柳老夫人这般夹枪带棒地议论,心中便有几分不悦,面上依旧维持着从容笑意。

      “我那儿子儿媳铁了心要攀这门姻亲。眼下竟动了念头,打算叫垣儿代替他兄长去与魏家结亲。只是垣儿本人,是万万不肯的。”

      柳老夫人脸上顿时露出十分意外的神色,微微蹙起眉头:“垣儿?可他终究是庶出的,要娶魏家堂堂嫡出小姐,这……魏家何等门第,又怎会应允这等事?”

      老夫人淡淡一笑:“魏家自然也是不会应允的。”

      说罢,她微微眯起双眼,目光沉沉扫向身旁的柳老夫人。

      柳老夫人心头猛地咯噔一跳,心底莫名生出几分惴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尚来不及平复心绪,老夫人身侧的阿竹便上前半步:“老爷早已在顺和堂内等候多时,请太太们随奴婢来。”

      柳老夫人借机敛去脸上异样,整理了一下衣袖,便顺势迈步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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