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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赴宴 眼中心事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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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后,枕书阁内烛火轻摇。
阿贵提着一应物件轻步归来,刚踏入内室,便见李君垣孤身坐在案前,眉峰紧蹙面色沉郁,显然心绪不佳。
阿贵连忙将手中物什轻轻搁在一旁,上前半步低声问道:“少爷,您怎么了?莫不是傍晚淋了雨,身子不适?”
此刻李君垣早已洗漱妥当,只松松披了件常服,屋内还熏着安神的冷香。
他闻言轻轻摇头,一言不发地拿起桌上一物,抬手递到阿贵面前。
阿贵眯了眯眼定睛一看:“这是……请帖?”
他细细打量着封面上的纹样,绣纹精致华贵,绝非寻常人家所用。
“这图案瞧着十分华贵,是哪位勋爵府上的?”
“是太仆寺卿魏承业。”
“啊?那位魏大人?”阿贵骤然一惊,连忙压低声音,“是魏大人的生辰宴?”
李君垣微微颔首,算是应答。
阿贵脸上依旧满是惊疑,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少爷……这魏大人,与咱们很是熟络吗?怎会……怎会特意给您送请帖……”
他在少爷身边伺候多年,心里再清楚不过,自家少爷从不主动结交朝中官员,论身份又是李家庶出的二公子,在外极少露面。
按理说,这般层级的大人,断没有道理特意宴请他。
李君垣指尖轻叩着桌面:“是方才李君坔身边的人送来的,说是祖母吩咐,让我同爹还有李君坔一道前去。”
阿贵闻言更是不解,忍不住低声道:“这倒奇了……”
李君垣嗤笑一声:“有什么好奇怪的。依我看,本就不曾算上我一份,魏承业的生辰宴,与我又有何干系?”
“他此番重金宴请,明面上是生辰庆贺,暗地里不过是为了他那待字闺中的女儿,盘算着联姻罢了。”
阿贵闻言恍然大悟:“少爷是说……魏家那位清沅姑娘?小的早有耳闻,她素来对咱家大少爷心存倾慕,这般看来,这场宴席莫不是要将此事定下了?”
李君垣并未应声,眉头拧得更紧。
夜色渐深,鸣鸾居西院唯有树影婆娑,覆着一层清冷月光。
不多时,一道挑着灯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踏入这片僻静之地,灯影摇曳,映来人面容。
李君坔提着灯,抬手推开那扇早已经久失修的书房木门。
“吱呀”
一声轻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他缓步踏入,昏黄的灯晕扫过屋内蒙尘的陈设,他随意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积着薄灰的桌案上时,忽然顿住。
案上分明留有几道新鲜的书本压痕,与周遭陈旧的灰尘格格不入。
李君坔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唇角微扬,只提着灯缓步走向靠墙的书架。
指尖拂过一排排陈旧书脊,略一停顿,便精准地取下了一本封皮无任何题字的旧书,正是他先前悄悄藏在此处的那一本。
他抚过书页,一眼便瞧见纸页间带着浅浅的翻动痕迹,边角还留着极轻的指印,显然是有人在此之前悄悄翻阅过。
他垂眸站在原地,借着微弱的灯光快速翻览了几页。
随后他合起书握在手中,不再多作停留,提着灯缓步退出了这间久无人至的书房。
回身时轻轻带上门板,又将满室尘封与隐秘一同关在了屋内。
…………
魏承业生辰宴当日,李家府门之前已是车马齐备,仆从肃立。
李劭一身锦袍端立在阶下,李君垣则老老实实立在他身侧,神色淡淡,显然对这场宴席并无半分期待。
父子二人已等候片刻,随行的车马早已备好,可李君坔却迟迟未曾现身。
李劭不耐地抬眼扫了李君垣一眼,叮嘱道:“难得你今日这般积极,待会儿到了宴上,京中勋贵与朝中重臣皆会到场,你切记收敛起平日里的脾性,守好规矩,万万不可任性得罪了人。”
李君垣心头本就憋着几分郁气,闻言更是不悦,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该收着脾气的另有其人吧。”
他声音虽轻,却偏偏被立在马车旁伺候的管家李福听了个真切。
李福心头猛地一紧,悄悄抬眼觑了一眼李劭,见他并未察觉,这才暗暗捏了把冷汗,连忙低下头装作未曾听见。
“坔儿怎么还不到?这可不似他平日里的作风。”李劭眉头微蹙,转头看向府中方向,疑惑道。
李福连忙上前一步,低声赔笑解释:“老爷莫急,许是大少爷今日要赴这般重要的宴席,忙着精心收拾装扮,这才耽误了些许时辰。咱们再稍等片刻,不打紧的。”
“嗯,好好打扮一番也是应当,毕竟今日……”李劭话未说完,目光忽然顿住,望向了府门之内。
只见一道身影缓步走出,正是迟迟未至的李君坔。
他往日里素来衣着朴素,浅色淡色的素衣布袍居多,今日却是截然不同。
一身衣料明亮上乘,纹样雅致,衬得他身姿挺拔,清俊卓然。
这般精心装扮,褪去了平日的低调,反倒眉眼清朗,气度不凡,在一众人之中格外扎眼。
连一旁的李君垣都微微怔住,显然没料到素来随性的李君坔竟会如此正式隆重。
李君坔行至近前,对着李劭从容行礼:“父亲,垣弟,久等了。”
李劭看着他一身装扮,脸上露出几分满意之色,点了点头:“好了,今日倒是上了心,肯精心打扮一番。”
“今日赴宴,要见朝中诸位大人,自然需衣着正式。”
李君垣瞧着眼前焕然一新的李君坔,眼底的诧异几乎藏不住,嘴角抽了抽。
一身光鲜亮丽的装扮,这般郑重其事……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念头猛地冒了出来——
难不成……李君坔是真对魏家那位清沅姑娘动了心思,才会如此郑重打扮?
李君坔淡淡瞥了眼身旁神色别扭的李君垣,轻声道:“时候不早了,出发吧。”
父子三人随即登车,宽敞的马车平稳驶离李府,朝着魏府方向而去。
车厢之内,李劭面色郑重,一落座便对着李君坔细细叮嘱起来:“君坔,今日魏大人的生辰宴非同小可,到场的皆是京中有权有势的公卿世家。”
“见了魏大人与魏夫人,要主动上前见礼,与其他世家公子交谈,多听少说,切莫妄议朝政。”
“还有清沅姑娘,你若是与她照面,需守礼有度,不可失了分寸。”
“今日魏家设宴的用意你心里也清楚,你万万不可马虎,务必给魏家上下留下好印象。”
李劭絮絮叨叨,事无巨细地交代着,可李君坔只是眉眼温和,静静听着,时不时轻轻颔首,却始终未曾开口应答一句。
见李君坔这般寡言,李劭也不再多劝,转而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李君垣,脸色当即沉了几分:“垣儿,你也给我听好了,到了魏府,少说话,不准摆着那张冷脸,更不准跟人起争执。你素来性子傲,不懂收敛,今日若是敢坏了规矩,惹出是非,回来我定不轻饶。”
李君垣本就满心不耐,被父亲这般训斥,当即不耐烦地别过脸去,望向车窗之外,抿着唇一声不吭,摆明了不想听。
李君坔见状,悄悄用眼角余光轻轻扫了李君垣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隐晦的提醒。
李君垣对上他的目光,心头更是憋闷,却也知道此刻不宜发作,只能强压下满腹的烦躁,不情不愿地从鼻腔里挤出几声敷衍的应答,算是应下了父亲的告诫。
马车缓缓停在魏府朱漆大门前,早有魏府的大管家并几位管事恭敬候在一旁,见昭武侯府的车驾抵达,连忙快步上前,满脸堆笑地亲自掀开车帘。
“侯爷一路辛苦!”管家躬身行礼,语气热络又恭敬,“我家老爷特意吩咐小的在此恭候,二位公子也请随小的入内,宴席已备妥,诸位贵客都已到齐了。”
李劭颔首应了一声,率先下车。
李君坔紧随其后,身姿引得门口众人目光齐齐一滞。
李君垣跟着迈步下车,刚站定便察觉周遭气氛异样,下意识抬眼四处张望,这才发现整条街口的目光几乎都聚到了他们父子三人身上,视线密密麻麻落来,让他莫名有些惶恐局促。
他下意识侧眸看向身旁的李君坔,瞬间便明白了缘由。
李君坔只淡淡对着魏府管家礼貌颔首一笑,神色从容淡然,仿佛对周遭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充耳不闻,半点不受影响。
而围在不远处的世家子弟与官员家眷,早已按捺不住低声交谈,话语尽数飘到了李君垣耳中:
“那便是昭武侯家的大公子李君坔吧?生得也太出挑了,这般气度容貌,京中贵公子里怕是难寻敌手。”
“果然名不虚传,看着温文尔雅,举止又得体,难怪魏家一心想与李家结亲。”
“哎,站在侯爷另一侧的那位公子是谁?看着眼生得很。”
“那是昭武侯的庶子,排行第二。”
“原来是二公子……倒是从未在宴席上见过,竟也这般大了。”
“你别说,不过这位二公子,模样神情反倒更像昭武侯一些。”
一字一句落进李君垣耳中,脸色微沉,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一行人跟着管家踏入魏府朱门,府内宾客往来络绎不绝,刚过前院影壁,便见太仆寺卿魏承业携着夫人亲自迎了上来,二人满面堆笑,姿态十分热忱。
“侯爷大驾光临,魏某有失远迎!”魏承业快步上前,一把握住李劭的手,语气热络至极。
魏夫人也敛衽盈盈一礼,笑意温婉:“侯爷一路劳顿,快请入内安坐。”
李劭笑着回礼,侧身将身后两个儿子引至身前:“魏大人、魏夫人客气了,今日特携犬子前来赴宴,这是长子李君坔,次子李君垣。”
魏承业目光当即落在李君坔身上,眼中笑意更浓,连连颔首:“君坔!可是好久不见了,出落得愈发沉稳俊朗,真是一表人才啊!”
“劳魏伯父挂心,许久未见,伯父风采依旧。”李君坔微微躬身。
魏夫人更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李君坔,眉眼间满是掩饰不住的满意,上下打量着他,嘴角几乎要扬到鬓角,低声同魏承业道:“瞧瞧这样貌,真是世间少有。”
一番夸赞过后,魏承业才将目光稍稍移向李君垣,客气问候:“这位便是二公子吧?久仰久仰。”
李君垣心头本就有些局促,被众人目光一扫,更是微微绷紧了肩背,只淡淡点头,低声应了句:“魏伯父。”
几人立在原地再度寒暄,李劭笑道:“魏大人今日生辰,府中这般热闹,可见京中众人对你何等敬重。”
魏承业连忙摆手:“侯爷过誉了,不过是亲朋故友相聚一番,倒是侯爷肯赏光,才让寒舍蓬荜生辉。”
魏夫人也笑着接话:“侯爷快别站在这儿了,前厅茶点都已备好,诸位贵客都在等着同侯爷叙旧呢。”
就在众人谈笑之际,李君垣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立柱之后,隐隐绰绰藏着一道纤细倩影,似是在偷偷朝这边张望。
他心下正疑惑,魏承业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拍了拍额头,转头对身旁下人吩咐道:“快去,把清沅叫过来,让她见见侯爷与两位公子。”
李君垣的目光下意识跟着那下人望去。
只见下人轻步走到那根石柱之后,俯身低声通传。
可柱后的少女却似往后缩了缩,身形迟疑,分明是不愿出来。
李君垣定睛一看,终于看清了那张娇怯又清秀的脸庞,心头骤然一动,瞬间忆起了前事。
原来是她,魏清沅。
早前曲江宴上,这位魏家姑娘本想借着送酒的得体由头,同李君坔搭话,偏生紧张过度,失手将杯中酒水泼洒,弄湿了李君坔的衣襟,闹得满脸通红窘迫不已。
那日他与李君垚就在不远处,将这一幕看得一清二楚。
李君垣兀自沉在回忆里,偏偏记不清当日李君坔是何反应,只清晰记得,魏清沅那双眼,自始至终都牢牢黏在李君坔身上,半分也未曾移开过。
他正思忖间,那道纤弱身影已被下人轻引着走上前来。魏清沅垂着眸,步履轻缓,走到众人面前便规规矩矩敛衽一礼,身姿端庄,随即又抬起头,极得体地朝众人浅浅一笑。
李劭见状,当即朗声笑道:“魏大人、魏夫人好福气,清沅姑娘出落得这般端庄秀丽。”
魏清沅被这般当众夸赞,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浅淡红晕,愈发不好意思地垂眸轻笑,指尖微微攥紧了衣角。
就在这一瞬,她飞快抬眼,悄悄朝李君坔的方向望了一眼,只一瞬便慌忙收回。
这一幕分毫未落地落入李君垣眼中。
他心头竟有些怔愣。
原来喜欢一个人,落在旁人眼里竟会如此明显。
他几乎不敢相信,李君坔会毫无察觉。
分明在场的宾客但凡留意几分,都能一眼看穿魏清沅眼底的心意。
于是李君垣也看向李君坔。
可眼前之人,面色竟半点波澜也无,依旧是那副温温和和又似笑非笑的淡然模样,仿佛根本没接收到魏清沅那直白又灼热的目光,也全然未察觉周遭众人的打量。
方才那一幕分明如此刺眼,落在李君坔身上,却像是一粒石子投进深潭,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李君垣看得心头一滞,暗暗咂舌。
这人到底是真不懂,还是装得太过天衣无缝?
李君垣的视线死死胶着在李君坔身上。
他实在想不明白,李君坔到底是何心思?
若说他心里对魏清沅毫无半分情意,那今日这番隆重打扮又算什么?
往日里连赴宫宴都只穿素布衣衫的人,偏偏在这场摆明了目的的生辰宴上,换上了最衬他的织金锦袍,梳了最规整的发髻,仿佛专程为了赴这场“良缘”而来。
可若说他有意,方才魏清沅那一眼饱含的情意,几乎满座皆知,他却能做到神色不动,连眼尾都未曾偏一下,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里,瞧不出半分欢喜。
李君垣眉头紧锁,越想越觉得费解。
难不成,他这番精心装扮,根本不是为了魏清沅?
可除了这件事,还有什么值得他如此破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