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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错许 盛装而来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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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之中宾客云集,身着华贵的官员与世家贵族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拱手作揖笑语寒暄,言辞间尽是场面上的客套与试探,一派看着热闹祥和的景象。
众人正聊得热络,一名小厮快步凑到魏承业身侧,压低声音通传道:“老爷,郑典御到了。”
魏承业一听,脸上顿时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连忙整了整衣袍:“快快,随我亲自前去迎接!”
话音刚落,一旁李君坔的神色骤然变得微妙,方才始终温和淡然的眉眼,此刻微微一凝,周身那散漫的气息,也在刹那间沉了些许。
这细微至极的变化,分毫未逃李君垣的眼睛。
前厅里众人的寒暄还在耳边,他却已无心去听。
来人是郑典御郑云明,正是主母郑夫人的亲生父亲,论辈分,是李君垣与李君坔二人正经的外祖父。
只是这层关系,向来亲疏有别。
李君坔是郑夫人一手养大的嫡子,而李君垣,不过是庶出之子,与这位外祖父只算名义上的亲属,平素几乎没有往来,心底更谈不上什么亲近之情。
这位郑典御身居太医署高位,向来极少过问李府内宅琐事,对他这个庶外孙更是一向淡漠,从不多加留意。
往日里这位外祖父出现,府中上下也不过是按规矩见礼,从无这般异常。
可偏偏,他这回刚一到府,李君坔的反应竟如此之大。
李君垣目光在李君坔沉静的侧脸上停留片刻,越发觉得蹊跷。
不多时,前厅入口处便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位年约六十上下的老者缓步走入,身形依旧挺拔,不显龙钟之态。
他须发皆已染霜,却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冷肃,眉骨突出,眼窝微陷,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严厉气场,不怒自威。
那周身的凛冽气度,却让周遭喧闹的宾客不自觉放轻了声音。
此人正是郑云明。
见他入内,满厅宾客纷纷收敛笑意,躬身行礼避让,连先前谈笑风生的官员们都齐齐正色,不敢有半分怠慢。
魏承业率先快步上前问候道:“郑大人风采依旧,更胜往昔!”
李劭一见岳父到场,脸上立刻堆起真切的笑意,连忙撇开众人快步迎上前。
郑云明微微颔首,只淡淡对着李劭与魏承业略一示意,算是回礼,目光平静地扫过厅内,却没在任何一人身上多做停留。
接着他缓步走到魏承业面前:“魏大人,郑某来迟,祝您生辰安康,福寿绵长。”
话落,他抬了抬手,身后随行的童子立刻上前,双手捧着一只雕刻精致的紫檀木匣,恭敬地递到魏承业面前。
“无甚贵重之物,皆是我从自家药库中寻来的几味珍稀药材,聊表寸心,望魏大人笑纳。”
魏承业连忙亲自上前接过木匣,入手沉甸甸的,光看这紫檀木匣的规制,便知内里之物绝非寻常。
开着的匣中分门别类摆放着几包封装整齐的秘制补膏,每一样都是千金难寻的上品。
“这……这太贵重了!”魏承业捧着木匣,连忙道谢,“郑大人太客气了,您能赏光已是魏某的荣幸,怎敢再收这般厚礼!”
“不过是些调养身子的药材,魏大人执掌太仆寺,公务繁忙,保重身体要紧。”郑云明摆了摆手。
魏承业连忙吩咐身后管家:“快!将郑大人的厚礼好生收起来!”
管家应声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木匣,魏承业这才满面红光地引着郑云明,往厅中席位走去,一路还不停说着话。
魏府的宴客厅早已布置得金碧辉煌,数十张紫檀木圆桌依次排开,席间珍馐百味与玉液琼浆琳琅满目。
丝竹管弦之声自堂下悠扬而起,舞姬们身着彩衣翩跹起舞,满堂宾客推杯换盏间谈笑风生。
这般喧嚣热闹的场面,却让李君垣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他本就不耐这满堂的嘈杂,加之天生不胜酒力,方才父亲李劭带着他与李君坔敬酒时,他只浅酌了几杯,便觉头晕脑胀,再也坐不住了。
“我去外头透口气。”他低声同李劭告罪,也不等李劭细究,便起身离了席,循着廊下的清静处走去。
行至前庭偏院,忽闻一阵欢呼喝彩声传来,热闹非凡。
李君垣循声望去,只见院中设了一处投壶场,十数名世家子弟与贵女正围在一旁,兴致盎然地比试投壶之技。
他本无意凑趣,却见一支羽箭自人群中飞出,力道精准且角度刁钻,竟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不偏不倚地穿入最远处的贯耳壶口,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叫好。
这般高超的技艺,倒是让他起了几分好奇,脚步不自觉地朝那处走去。
挤开人群,他抬眼望向场中拔得头筹之人,瞳孔骤然一缩,满脸的难以置信。
那手持羽箭身着藕荷色锦裙的少女,不是旁人,正是方才在正厅里温婉羞怯,甚至连抬头看人都不敢的魏清沅。
此刻的她哪里还有半分娇怯之态?
只见她身姿舒展,眉眼间带着几分灵动的英气,方才投中羽箭后,被身旁的闺秀们簇拥着,脸颊微红,脸上扬着不好意思却又难掩得意的笑,与方才判若两人。
许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魏清沅下意识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那双方才还亮得如同星辰的双眼,骤然浮现出一丝慌乱与窘迫,仿佛被人窥见了什么秘密一般。
李君垣心中不解,刚想上前,却见魏清沅猛地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紧接着,她不顾身旁人的挽留,匆匆将手中羽箭塞给丫鬟,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穿过人群,眨眼间便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望着那道仓促离去的背影,李君垣站在原地,眉头微蹙。
不过是被他撞见投壶罢了,何至于此?
魏清沅仓促离去的背影太过反常,李君垣心头的疑云更重。
这般模样,让素来敏锐的他愈发觉得事有蹊跷。
“等等。”
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被周遭的喧闹淹没,魏清沅自然没有听见。
李君垣抬脚便追了上去。
他身形利落,拨开围在投壶场边意犹未尽的宾客,循着那抹藕荷色的身影快步前行。
穿过喧闹的偏院,前方是一条栽满翠竹的回廊,外头的日光将人影拉得修长。
魏清沅的脚步极快,提着裙摆一路往前,显然是想尽快避开他。
李君垣紧随其后,目光紧紧锁着那抹身影,脚下的步子也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回廊尽头是一方小轩,李君垣几步追上前,在魏清沅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停住,唤道:“魏姑娘请留步。”
那抹藕荷色的身影猛地一顿,显然是躲不过了。
魏清沅缓缓转过身,先规规矩矩地敛衽行了一礼:“李二公子。”
她垂着眸,双手紧紧攥着裙摆,一副任人盘问的模样。
李君垣懒得绕弯子,开门见山道:“你为何要跑?”
这话带着几分不耐,却也没什么恶意。
魏清沅闻言,肩膀微微瑟缩了一下,仍旧垂着头,声音带着点羞赧的鼻音:“我……”
她支支吾吾,似有难言之隐,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就是不肯抬起来。
李君垣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想起了前厅里她对李君坔的那番模样,语气缓和了些许:“放心,我不会告诉兄长。”
这话仿佛是一颗定心丸。
魏清沅终于猛地抬起头,眼里还带着点未散的慌乱,却多了几分感激。
她咬了咬唇,终于鼓起勇气:“对不起……二公子。”
“我并非有意躲开你,只是……只是怕也被君坔哥哥看见。”
李君垣挑眉:“看见什么?看见你投壶百发百中?”
“京中都传,君坔哥哥喜欢的,是温良娴静内敛温婉的女子。”
魏清沅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忐忑道,
“我今日在正厅那般,也是刻意做出来的。投壶这般有争强好胜之态的事,若是被他瞧见,怕是会觉得我性情张扬……”
李君垣听得目瞪口呆,随即只觉得荒谬至极。
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无语道:“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话?”
“京中都是这么说的呀!”
魏清沅急了,连忙辩解,
“世家圈子里早就传开了,说李大公子品貌端正,偏爱安静懂事的姑娘,最不喜那些咋咋呼呼、争强好胜的闺秀。”
“谣言。”
李君垣斩钉截铁地打断她,莫名地认真,
“全是些无稽之谈。喜欢投壶不过是志趣使然,与性情张扬与否有何干系?我看你投壶时那般灵动,倒比前厅里那副怯生生的样子顺眼多了。”
这话来得猝不及防,魏清沅愣了一下,眼底竟隐隐泛起一丝感动,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李君垣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只见他别过脸道:“况且,你也别白费心思了。”
“李君坔那种人,心思深沉得很。”
“若是真的动了心,你再怎么样,他也觉得顺眼。可若是没动心……”
他回头,迎上魏清沅骤然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就算再会装,他也不会多瞧一眼。”
魏清沅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李君垣,一时竟忘了言语。
回过神来时,李君垣已经离开了。
宴客的前庭,周遭丝竹声依旧,宾客们仍在推杯换盏,热闹不减。
李君垣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很快便落在了厅侧僻静的地方。
那里避开了人群喧嚣,李君坔正独自与郑云明面对面站着说话。
周遭无人靠近,两人压低了声音,气氛凝重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李君垣脚步一顿,悄悄驻足在不远处观望。
只见平日里总是眉眼松弛的李君坔,此刻神色异常严肃,连脊背都绷得笔直,全然没有了半分从容淡然。
而站在他对面的郑云明,本就面容严厉,此刻更是冷着一张脸,目光锐利如刀,直直落在李君坔身上。
一老一少,皆是神色凝重,没有半分外祖孙之间闲话家常的轻松,反倒像是在商议什么大事。
李君垣站在暗处悄悄看着这一切。
只见李君坔沉默片刻,忽然抬手,从袖中取出一物,像是本书籍。
他双手将书递出。
郑云明接过书,随即翻开。
他只是快速地草草翻阅了几页,目光扫过纸页间的内容。
片刻后,他合上书,抬眼看向李君坔,低声说了几句。
距离太远,李君垣听不清具体内容。郑云明说完,对着李君坔微微颔首,随即将那本旧书稳妥地收入了自己的袖中。
二人又对视一眼,没有再多言语,便一前一后朝着不同方向离去。
李君垣刚想悄悄退开,脚下却不慎碰倒了脚边的一盆花,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他暗道不好,正准备装作路过,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为何不上去和外祖父打个招呼?”
这声音近在咫尺,仿佛就在耳畔。
李君垣毫无防备,吓得浑身一抖,一股惊怒冲上脑门,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你要死啊!”
李君坔不知道何时出现在他身后。
他闻言反倒低低笑出了声,那抹熟悉的笑重回眼底。
他故意压低声音,语带戏谑:“垣弟,注意言行。这可是在魏大人的府上,耳目众多,若是被旁人听了去,再添油加醋传到父亲耳朵里……”
他话未说完,只挑了挑眉。
李君垣被他拿捏得死死的,满腔的惊怒瞬间被噎了回去,只狠狠白了他一眼,别过脸去冷哼一声。
可目光刚移开,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才魏清沅那副忐忑又执着的模样,再对比眼前这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头的火气又冒了上来。
他猛地转头,语气带着几分愤愤不平的质问:“我看你也是好意思,明知道人家姑娘的心意,还这般不拒不理,吊着人家算什么事?”
这话一出,李君坔脸上的笑意骤然敛去。
他怔怔地看着李君垣,眸中满是真切的茫然,那副呆愣的神情,与平日里的沉稳通透判若两人。
这般反应,倒是让满心准备好要辩论一番的李君垣都愣了一下,下意识追问:“不会吧?你没看出来?”
“看出来什么?”李君坔眉头微蹙,语气是实打实的疑惑,不掺半分假意。
李君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瞪大了眼睛,一字一顿:“那魏清沅喜欢你啊!”
话音落下,李君坔的眼中才真正浮现出一丝恍然大悟,随即又被更深的意外所取代。
他愣了半晌,似乎还在消化这个信息,嘴角动了动,竟真的露出了几分不知所措的模样。
这副样子,绝不是演出来的。
李君垣看着他眼底纯粹的讶异,到了嘴边的指责瞬间卡住,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他怔怔地望着自家兄长,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一个荒谬又不得不信的念头疯狂盘旋:
不会吧。
真的不会吧?
这人……竟然是真的没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