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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薄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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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裴家到访后,府内外的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似的传了开来。
本就府中上下无人不关心李君坔的婚事,可这流言里,却又若有若无地掺进了李君垣的影子。
府里众人原是都瞒着他的,便是老夫人也还没亲自与他说清此事,可终究是纸包不住火。
一日午后,几个下人趁着闲暇在廊下闲谈,都被恰巧路过的李君垣听了个正着。
“ 放开我,我要去见祖母!”
李君垣浑身紧绷,眉宇间翻涌着惊怒,被两个上前阻拦的下人死死架着。
“少爷,您冷静些啊!”阿贵急得满头是汗,挡在他身前,“老祖宗自有安排,您这般冲动,若是惹她老人家动了气……”
“给李君坔议婚,为什么要扯到我身上!”李君垣的声音拔高,“我必须去问清楚,祖母到底是怎么想的!”
阿贵一边拼命拦着他,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狠狠剜了那几个嚼舌根引来了麻烦的下人。
挣扎间,李君垣的声音稍稍缓了些,他看向身侧一个面生的下人:“我娘……她也知道了吗?”
那下人被他看得一哆嗦,又被阿贵的眼刀吓得缩了缩脖子,嘴唇动了动,才敢喏喏地回答:“是……是姜姨娘,她早就知道了,前些日子还私下里问过管事嬷嬷……”
“唉!你少说两句!”阿贵连忙轻轻踢了那下人一脚,打断了他的话。
可这话终究还是入了李君垣的耳。
他浑身一僵,方才还激烈挣扎的动作,竟瞬间停了下来,脸上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只剩下一片苍白。
身边的下人们见他终于冷静下来,也不敢再硬架着他,小心翼翼地松开了手,大气都不敢出,只低着头,偷偷用余光打量着他。
沉默了片刻,李君垣缓缓抬起眼,声音平静得有些吓人,只对着阿贵说了一句:“我去趟静云居。”
阿贵还没反应过来,愣了一瞬,等他回过神来,李君垣已经转身大步朝着门外跑去。
“唉!少爷!等等我!”阿贵急得大喊一声,拔腿就追了出去。
今日的天格外阴沉。没有半分太阳的影子,空中布满了厚重的乌云,沉沉地压在头顶,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连风都带着几分黏腻,分明是要下一场倾盆大雨的模样。
静云居里,欧阳蓁这几日也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一则,是姜姨娘这几日的身子愈发不好,吃进去的东西少得可怜,有时候送来的膳食,摆上一整天也动不了一口,便是勉强劝着吃了些许,也会没多久就吐出来,到了后来索性连饭也不吃,倒头便睡。
她陪着查嬷嬷,软磨硬泡,好说歹说,却怎么也劝不动。
二则,是她心里装的事情太多,还有自己先前受伤的地方,不知为何近来总是隐隐作痛,搅得她脑袋嗡嗡作响,心神不宁。
“姨娘,要下雨了。”
欧阳蓁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愈发阴沉的天色,转头看向卧在床上的姜姨娘。
姜姨娘半靠在床头,双目微阖,脸色苍白,连唇瓣都没了半分血色,桌上还摆着早上送来的早膳,依旧是完好的模样,一口都未动过。
“您起来吃点吧,”欧阳蓁轻步走到床边,拿起桌上的粥碗,“就算吃不下多少,垫垫肚子也好,总不能一直饿着。”
姜姨娘缓缓摇了摇头,长长的睫毛垂着,依旧是一言不发,看得欧阳蓁心里愈发着急,也愈发心疼。
欧阳蓁又上前一步问道:“姨娘,您……是哪里不舒服?”
“没……”姜姨娘缓缓睁开眼,眼底满是疲惫,“我只是……很困,只想好好睡一觉。”
欧阳蓁望着姜姨娘苍白如纸的面容,那股从心底窜起的不安越滚越大,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这几日,她日日为姜姨娘诊脉,去藏春屋取药时,也必亲自盯着一一核对,半点不敢错漏。
为此,她没少受藏春屋下人的冷眼。
“嘁,不过是个病秧子,难不成还疑心我们存心害她?心眼也忒多了些。”
今晨取药时,那管事嬷嬷刻薄的话语,还响在耳边。
欧阳蓁只当没听见,反复确认药材无误,才匆匆赶回。
伺候姜姨娘服下药,她便静静立在床边望着。
姜姨娘早已不思饮食,但凡入口便吐,整日昏昏沉沉地睡,脸色一日淡过一日,弱得连指尖的脉象都几近虚无。
瞧着姨娘又沉沉睡去,那股怎么也抓不住的无力感,猛地漫上心头。
她轻手轻脚退出内室,身子一软,轻轻靠在了门板上。
查嬷嬷正守在外间,见她这般模样,重重叹了口气:“蓁丫头,你也别太为难了,姨娘她……老样子了。”
欧阳蓁恍若未闻,只怔怔靠着门,眼底一片空茫,连一丝力气都提不起来。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蜷紧,指甲掐进掌心,那点微末的疼,才勉强让她觉得自己是醒着的。
跟着乡里旧人学过几手粗浅的医术,认得几味草药,懂一点摸脉看症的皮毛。
原以为凭着这点微末本事,总能护住身边人,可如今对着姜姨娘一日弱过一日的身子,她那点可怜的医术,竟连半点用处都没有,连正经大夫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煎药、试温、喂服,每一步她都盯得死死的,连藏春屋那些人的冷嘲热讽,她都咬牙忍了。
她明明已经拼尽全力了,明明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可病人就是不见好,反而一日沉过一日。
回想起当初她望着姜姨娘憔悴绝望的模样,拍着胸口应下,说会好好照顾她,会让她好好活下去,会让她往后的日子好过一点。
可如今呢?
她忽然就不懂了。
老夫人为何偏偏把这担子交给她?
她现在只觉得肩上这担子重得快要压垮她,压得她喘不过气,压得她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她自大地接下了这份重托,应下了那句承诺,可她……却做得一塌糊涂。
我真的配担起这份重任吗?
她想着想着鼻尖一酸,滚烫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悄无声息砸在手背上。
查嬷嬷站在一旁,将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尽收眼底,沉沉叹了一声。
她在姜姨娘身边守了二十多年,从姨娘年少明媚,到如今油尽灯枯,什么光景没见过。
这病拖了这许多年,时好时坏,反复折腾,她早已经看透,也早已经习惯了那份眼睁睁看着却拦不住的无力。
她缓步上前,弯下腰,轻轻拍了拍欧阳蓁的肩:“傻丫头,别这么跟自己较劲。”
欧阳蓁肩膀一颤,却死死咬着唇不出声。
查嬷嬷抬手,用袖口轻轻擦了擦她的脸颊:“你肯上心,已经比府里多少人都强了。姨娘这病,不是你几碗药就能扭转的。”
她又望着内室的方向。
“你当姨娘心里不清楚吗?”她放轻了声音,“她平日里虽不怎么开口,可你为她做的每一件事,她都记在心里。”
欧阳蓁狠狠吸了下鼻子,指尖抹掉眼角的湿意,勉强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挺直脊背,对着查嬷嬷低声道歉:“对不起嬷嬷,叫您担心了,我方才没控制好情绪。”
说罢,她轻轻挣开查嬷嬷的手,缓缓站直了身子。
“时候不早了,我去庖厨备午后姨娘的餐食,再把药煎上,姨娘醒了该饿了。”
话音刚落,她不等查嬷嬷再多说什么,转身便轻步走了出去,单薄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查嬷嬷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连忙小跑出去扬声喊了一句:“蓁丫头,带上伞!瞧这天色,要下雨了!”
可回应她的,只有空荡荡穿过院门风声,欧阳蓁早已走远。
查嬷嬷刚叹了口气,天际忽然滚过一声沉闷的惊雷,乌云也瞬间压得更低了。
…………
雨意未临,潋竹苑里却先笼上了一层沉沉的雾气。
老夫人眉眼微垂,看着一旁立着的李令怜。
身边的教养嬷嬷正一字一句地教她规矩仪态,小姑娘垂着手,听得认真,声气细细小小的,不敢有半分错处。
廊下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阿竹。
她只站在门外,并不进来,目光悄悄往老夫人身上一递,又飞快扫过屋内的李令怜与嬷嬷,神色间带着几分不便明说的凝重。
老夫人眼皮微抬,便懂了她的意思,淡淡朝一旁摆了摆手:“先到这儿吧,带怜姐儿下去温习功课。”
“是。
嬷嬷躬身应下,轻轻拉着李令怜退了出去。
门扉轻掩,屋内霎时只剩下老夫人与阿竹两人。
阿竹这才快步上前,屈膝福了一礼:“老太太,二少爷……已经知道了。”
老夫人指尖轻轻摩挲着腕上的佛珠,神色未动,只缓缓“嗯”了一声。
“几个下人嚼舌根,正巧被二少爷听了去,当场就闹了一通,要寻您问清楚。”阿竹低声回禀,“下人们拦了好一阵,才稍稍劝住。看二少爷的方向,这会儿……应当是往静云居去了。”
听闻“静云居”三字,老夫人眸色微深,却依旧不见半分慌乱,反倒轻轻叹了一声。
“那几个多嘴多舌的东西,半点规矩都没有。”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罢了,纸终究包不住火。他早晚也会知道,迟知早知,都是一样的。”
老夫人缓缓收回目光,又道:“静云居里的,近来如何了?”
阿竹立刻会意,垂首低声回道:“回老太太,咱们先前放出去的风声,早传到她耳朵里了。以姜姨娘的心思,必然是早就知道了。这些日子她茶饭不思,整日昏昏沉沉,府里人都瞧在眼里。”
老夫人听着姜姨娘的情形,眉心轻轻一蹙,原本平静的脸上终于浮上一丝真切的担忧。
“这身子……竟是半分好转也无,反倒病发得越发频繁了?”
阿竹垂首应道:“是,老太太瞧得一点不差,近来一日重过一日。”
随后阿竹又说道:“奴婢还听闻,蓁儿前几日特意去求了大夫人,说此后每日要亲自往藏春屋取药核对,估摸着是怕底下再人怠慢出错。大夫人……竟是应了她。”
老夫人握着佛珠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眼露出几分诧异:“哦?藏春屋那药房,素来是郑氏看得极重的地方,她竟肯松口,让一个小丫鬟随意出入核对?”
阿竹连忙点头:“是,奴婢瞧着,蓁儿必定是费了不知多少口舌,才让夫人点了头。”
老夫人听罢,轻轻吁出一口气:“这孩子,倒是真心实意对她的主子上心。我当初挑中她,果然没看错人。”
“老太太慧眼,”阿竹轻声附和,“蓁儿姑娘做事,比奴婢见过的许多大丫鬟都要仔细稳妥,旁人躲都躲不及,她偏敢往前冲,实在是难得的勇敢。”
老夫人缓缓点头,眸中微光沉沉,片刻后,终是轻轻一叹。
“……只可惜,命数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