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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拜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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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暑气正盛,潋竹苑的竹影投在廊下,筛下斑驳凉意,却压不住院中人隐隐的焦灼。
正如老夫人先前所料,裴家终究是按捺不住了,竟直接备了厚礼,一行人登门而来,显然是冲着李君坔与裴家小姐的婚事。
此次裴家带队的,是老夫人的弟媳——裴国公的正妻柳老夫人。
柳老夫人年近六旬,虽鬓边染霜,却身姿挺拔。随行的还有她的二儿媳余氏,余氏出身书香世家,嫁入武门多年,言谈间既有大家闺秀的端庄,又带着几分爽朗,瞧着进退有度,得体周全。
消息传到潋竹苑时,老夫人正靠着软榻闭目养神,陈嬷嬷轻声禀明后,她眸眼微睁:“摆上茶点迎接。”
厅内,宾主落座,茶烟袅袅间,柳老夫人率先开口:“姐姐,今日我带着儿媳登门,倒是叨扰了。只是温湄那孩子的婚事,昱哥与我都记挂着,实在等不及再慢慢商议,便索性亲自过来,与姐姐碰个面,把话说开。”
她不绕弯子,开门见山便提及议亲之事。
老夫人随即漾开浅笑:“弟妹说的哪里话,都是自家人何来叨扰。温湄那孩子本就是难得的好姑娘。”
老夫人从陈嬷嬷手中接过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一旁的余氏适时插话:“温湄性子内敛,还需多仰仗老太太往后照拂。她爹虽然不像表兄那般在朝堂上建树显著,却也一心教子,家中儿女不敢说才貌双全,却也都是循规蹈矩的。”
柳老夫人闻言,微微颔首接过话头:“姐姐也清楚,我们几代人相交,如今温湄与君坔的婚事更是亲上加亲。君坔年纪轻轻便深得陛下青眼,往后我家老大也会尽全力帮衬。”
她说着,目光柔和了几分,:“温湄那孩子性子静,绝不会给君坔添乱。”
老夫人心中动容,她执着于这门亲事,既是念着裴家的亲厚,也是为了李君坔的安稳。
只是一想到李劭的态度,她便又犯了难,只能含糊应道:“弟妹所言极是,只是婚姻大事,需得我那儿子儿媳与君坔都点头才行,我一个老婆子,也做不得全主。我已经让人去喊他们来了,等人齐了咱们再细细商议。”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脚步声,李劭身着常服,快步走了进来,见了柳老夫人与余氏,连忙躬身行礼:“舅母、弟妹光临,有失远迎。”
柳老夫人见状,脸上笑意更甚,抬手示意他起身:“都是自家人。今日我们登门,便是为了温湄与君坔的婚事,想来贤侄你也知晓几分。咱们都是为了孩子们好,今日便敞开了说说。”
李劭闻言,顺势直起身:“舅母言重了,两家世代相交,情同骨肉,为孩子们的婚事费心,本就是应当的。温湄端庄贤淑,晚辈也素来知晓。”
他接着不着痕迹地转入正题:“只是您也知晓,君坔这孩子性子特别,二人怕是不甚相契。
”
柳老夫人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眉头微蹙:“君坔内敛,温湄沉稳,何来不合之说?再者,咱们两家的婚事,本就不只是孩子们的私情,有温湄在旁提点,君坔往后在朝堂上也能多几分果决,未必不是好事。”
李劭心中了然,对方果然把话头引到了朝堂上。
他连忙躬身致意:“舅母所言极是,只是晚辈另有顾虑。近来陛下有意促成重臣与青年子弟联姻,君坔侥幸得陛下青眼,常有召见,此事朝中不少人都知晓。晚辈虽不敢妄揣圣意,却也需谨慎行事,若是贸然定下婚事,恐有违陛下的期许,反倒连累了咱们两家。”
余氏见状,连忙打圆场:“表兄顾虑的是。只是温湄与君坔本是表亲,知根知底,总比那些陌生的世家小姐稳妥。陛下纵然有意联姻,想来也愿见孩子们得偿所愿,寻个知心人。”
李劭微微颔首:“弟妹所言有理,只是君坔的婚事牵连甚广,关乎陛下期许,实在不敢草率。不如先缓一缓,也让孩子们多些相处的机会,看看彼此是否真的合得来。若是强行定亲,日后若是有变数,反倒伤了两家多年的情分,得不偿失。”
老夫人适时开口道:“婚姻大事本就急不得,不如就先缓几日,我亲自问问君坔的意思,咱们再做决断。”
柳老夫人神色沉沉,沉默片刻,终是缓缓点头:“罢了,既然姐姐与贤侄都这般说……只是温湄的婚事不能再拖,还请姐姐与贤侄尽快给一个准话,也好让我们对孩子有个交代。”
李劭连忙应下:“舅母放心,晚辈定当尽快处理。”
话音刚落,前厅外便传来丫鬟的通传声,郑夫人携着李君坔缓步走入。
二人衣着规整,郑夫人一身石青色常服,李君坔则身着素色圆领袍。
二人进门后先对着老夫人、柳老夫人一行躬身行礼,郑夫人恭敬道:“母亲,儿媳来迟了。”
李君坔亦同步行礼。
柳老夫人见李君坔到来,脸上的沉郁瞬间散去大半,连忙抬手示意起身:“都快起来,快起来,哎呦……君坔这孩子,真是越长越周正了。”
余氏也顺势接话,语气热络地嘘寒问暖:“是啊君坔,瞧你这模样,倒是清瘦了些,平日里定是太过操劳了。可得多注意身子,身子才是根本。”
裴家人你一言我一语,李君坔只是微微颔首,唇边噙着一抹淡淡的浅笑,也无过多热络回应。
待众人话音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劳舅奶奶、表婶挂心,晚辈一切安好。”
柳老夫人见状,连忙顺势提及裴温湄:“你这孩子就是懂事。说起来,温湄那丫头与你自幼便相识,想你们那时还常常在一块儿玩呢。”
余氏也补充道:“温湄素日里也常念起你,说是许久没有见了。”
李君坔闻言,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浅浅一笑并未多言。
柳老夫人与余氏对视一眼,一时竟不知如何再接话,厅内的气氛稍显凝滞。
沉默片刻,柳老夫人终究按捺不住,想着索性打破僵局:“君坔啊,你可别嫌舅奶奶啰嗦,你早到了该成家的年岁,莫不是心里早已有意中人了?若是有,不妨说出来,咱们都是自家人,也好替你参谋参谋。”
李君坔闻言,抬眸望向柳老夫人:“舅奶奶说笑了,晚辈心中并无心仪之人。”话音稍顿,他似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若要往大了说,倒是有一位,让晚辈觉得颇为有意思。”
这话一出,前厅内瞬间静了下来,在场众人神色各异,皆变了脸色。
老夫人眼底满是错愕与惊疑,柳老夫人与余氏对视一眼,都猜不透他这话的用意。
郑夫人更是心头一沉,眉头紧紧拧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悄然蔓延。
她熟知李君坔的性子,极少在人前这般言语,这般反常,让她暗自不安,不知他要说出什么话来。
李劭亦神色微变,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见众人神色异样,李君坔语气依旧温和:“诸位不必多想,晚辈只是觉得那人有趣,性子颇为鲜活罢了,倒没有男女之情的心思。”
可这番话非但没让众人安心,反倒让人心下各异,愈发猜不透他的心思。
柳老夫人与余氏面色稍缓,却依旧带着几分疑惑。
厅内的气氛再度变得微妙起来,虽无人再追问,却也没了先前闲谈的兴致。
柳老夫人知晓今日再难探得更多口风,且李君坔这番话态度不明,继续留着反倒尴尬,便顺势起身,客套道:“姐姐,时辰也不早了,暑气浓重,我们也不便多扰,今日便先告辞了。”
老夫人起身挽留了几句,见裴家人去意已决,便不再强留,命李劭与郑夫人亲自送出门外。
陈嬷嬷指挥着下人将裴家带来的厚礼收好,厅内终于恢复了清净,只余下老夫人坐在原位,望着门外竹影,神色沉沉。
当日傍晚,裴家一行人踏着落日余晖离开了李府,马车驶离巷口时,柳老夫人掀开车帘,望着李府方向,沉声道:“我这大姑子一家,都是些难捉摸的。看来这门亲事,怕是没那么容易成了。”
余氏亦点头附和:“是啊母亲,不知是不是故意说来搪塞我们,往后还需多留意些才是。”
婆媳二人低声议论着,马车渐渐消失在暮色之中。
送走裴家,李劭去往处置后续事宜,郑夫人则带着李君坔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廊下晚风微凉,吹散了些许暑气,郑夫人终是按捺不住心头的疑惑,侧首看向身侧的人:“你白日里在人前说的那人是谁?”
李君坔闻言并未立刻作答,只缓步走着。
待二人走到鸣鸾居院中,他才回话:“母亲您明明心里有底,还问儿子做什么。”
“哎,你这人。”郑夫人扶着额头,显然是已经知晓,却也因他这般讳莫如深而有些气结,随即收敛了神色,“我管不着你那点心思,但只有一个要求……你必须娶魏家那位小姐为正室。至于其他的,你自己拿主意,我绝不干涉。”
李君坔脸上的笑意未减,开口问道:“母亲,您为何也执意要儿子娶魏家小姐?”
郑夫人直白道:“读了这么多年书,你难道连这都想不明白吗?”
她接着说道:“婚姻本就是筹码,看不到回报的买卖,我们可不做。”
李君坔面上的笑淡了几分,父母打的什么算盘,他自然清清楚楚。
姑姑李安宜入宫多年,从前位份低微,全靠头胎生下五皇子萧庭钰,才母凭子贵,一步步晋封为宜嫔,稳坐后宫一席之地。
也正是借着这层关系,李劭才能在如今的形势下,牢牢稳住家族地位,保全满门荣华。
当今圣上至今未立太子,萧庭钰今年刚满十六岁,在皇帝诸多子嗣中不算最拔尖,却胜在生母宜嫔得宠,且背后便有众多势力支撑。
太仆寺卿魏承业便是众多支持者之一。
这些弯弯绕绕,李君坔一直看在眼里,平日里与萧庭钰虽是表亲,在博文堂又时常往来,但在他眼里谈不上亲近依附。
李君坔抬眸道:“父亲母亲的苦心,儿子明白。只是儿子只想做好分内之事,不愿卷入这些纷争。”
郑夫人闻言,眉头又拧了起来,却也知勉强也无用:“你只需娶了魏小姐,其余的用不着你多想。”
李君坔静静听着:“儿子明白。”
过了一会,他又开口说道:“您应当早就知晓,白姨娘陷害姜姨娘一事了吧。”
郑夫人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浅笑道:“你倒是难得主动过问这些内闱琐事。”
“白氏那等手段,早已不是头一回。”郑夫人淡淡道,“这么多年,她在府中暗地摆弄的那些手脚,我即便不查,也猜得八九不离十。”
李君坔补充说道:“儿子只是听闻母亲少见地动了气,连别院的丫鬟都亲自发落了。”
郑夫人脸色一变,微微倾身,望着眼前的人。
二人相视沉默了一会儿,郑夫人还是开口了,
“那丫头究竟有何等本事,竟然能将你的目光生生吸了过去?”
李君坔不答反问:“母亲您不也是一样吗?”
郑夫人闻言一怔,随即陷入片刻沉吟。
“府里下人来回话时提过。”她缓缓开口,“你那弟弟君垣,如今也被这丫头缠得团团转,不知那日那事他是为了他那身生母亲,还是为了那个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