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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雨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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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的欧阳蓁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抬手用指腹轻轻揉了揉发烫的眼角,一不留神,竟迎面狠狠撞上一道疾奔而来的身影。
这一次,是对方先乱了气息。
她茫然抬头,撞进一双染着急色的眼眸里,才看清来人是气喘吁吁的李君垣。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连忙垂首:“二少爷安。”
话音未落,她便侧过身,头也不抬地要从他身边擦过去。
李君垣本是满心焦躁往静云居赶,被她这么一撞,又见她这般避着自己,眉峰一蹙。
他对旁人的情绪变化向来敏锐,一眼便觉出不对劲。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伸手一扣,牢牢攥住了她的手腕。
欧阳蓁猛地一僵,被迫停住脚步。
她被迫抬头,四目骤然相撞。
李君垣的目光直直落进她眼里,他心头一震。
那双一向冷静自持的眼睛,此刻红得厉害,分明是刚哭过的痕迹。
片刻间,他指尖的力道都松了半分。
欧阳蓁被他看得心慌,猛地回过神,用力甩开他的手,随后往后退了半步,手背在身后死死攥紧。
“你……”李君垣先开了口,语气竟有些结巴,带着几分无措,“你怎么了?”
欧阳蓁吸了下鼻子,别开脸不肯看他:“奴婢无事,不耽误二少爷,奴婢告退。”
她说着又要走。
李君垣却不肯放,上前一步又拦在她身前:“是我娘……”
“您能不能别问了?”
这话一吼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李君垣更是当场怔住。
长这么大,还从没有下人敢对他这般大声说话。
更别说是欧阳蓁,在他的印象里,这个丫鬟冷静得可怕,心里跟无底洞似的,这是他头一次见她如此失态。
一贯沉稳冷静的人骤然崩溃,竟让他连生气都忘了,只余下满心措手不及的震愕。
两人僵持在原地,雷声刚过,空气闷得快要炸开。
欧阳蓁好不容易调理好的情绪被李君垣这么一问,“咔嗒”一声,又裂了。
她眼底通红,水汽在眸子里晃了又晃。
连日来的自责、无力、委屈,一股脑全冲了上来。
她顾不上在他面前维持那个冷静沉稳的模样,整个人都在轻颤,眼眶里的泪终于绷不住,顺着脸颊无声滚落。
面前的李君垣张了张嘴,一句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天际一道亮光闪过,惊雷轰然炸响。
豆大的雨点,猝不及防地砸了下来。
不过眨眼,雨势便大了。
李君垣几乎是本能反应,伸手一把拉起欧阳蓁的手,抬起宽大的袖子罩在她头顶,半护半揽着她往一侧连廊下急跑。
欧阳蓁被他罩在袖下,眼前一片浅淡的衣料阴影,脸上冰凉湿热,早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方才的眼泪。
她低着头,昏昏沉沉跟着他奔跑,耳边只有风声和雨声。
等两人踉跄着停在连廊下,雨已经瓢泼似的往下倒。
欧阳蓁只裙角和鞋浸了水,发梢沾了几缕湿意,身上大半都被干净清爽。
可李君垣却浑身湿透,锦袍紧紧贴在身上,头发一缕缕垂在额前,水珠顺着下颌线不断滚落,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喘。
他望着外头连天的雨幕,低声叹了一句:“这雨,说下就下。”
欧阳蓁没应声,只垂着眼,沉默地听着哗哗雨声。
李君垣像是刻意要打破这闷人的安静,忽然转了话题:
“你知道……老太太给我议婚了吗?”
听到这话,欧阳蓁心头那股混沌的悲伤瞬间被扯散,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姜姨娘早前跟她提过,此刻从他口中亲口证实,心口莫名一涩,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李君垣没看她,只望着雨幕:“我至今不知道对方是谁,我也没有这个心思。”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一点:“我这次急着过来,是来看我娘的。”
随后侧过脸,雨水打湿的发丝贴在额角,平日里那点骄矜傲气全散了:“我是庶出,真要成了婚,一走了之,留下我娘一个人在这府里……”
他的语气满身不安。
“她身子本就垮成这样,身边没个可靠的人,往后会被欺负成什么样子,我连想都不敢想。”
雨水的清寒,混着他身上淡淡的浅香,一股脑涌进欧阳蓁鼻尖。
她抬头,撞进他湿漉漉的眼眸里,心跳忽然乱了一拍。
李君垣也看着她,喉结轻轻滚了一下,被她这么直白一看,竟有些不自在,立刻别开脸,又硬邦邦地把少爷架子端了回来。
“喂,我都说了这么多掏心窝子的话,你从头到尾一声不吭,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欧阳蓁一怔,先是愣了愣,随即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
那一笑把方才的沉重吹散了大半。
李君垣顿时恼羞成怒,脸颊一热:“你笑什么!还有都是你……害我都淋成这副样子了!”
欧阳蓁抬手擦去眼角残留的泪:“少爷……您好像变了好多。”
这一句轻飘飘的话,竟让李君垣整张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耳尖都透着粉,肉眼可见地窘迫。
欧阳蓁看着他这反应,缓缓开口说起自己的心事。
“奴婢家乡在白鹭乡,那儿有不少游走的草泽医人,也有人后来进京卖药行医,慢慢立住了脚跟。”
“小时候跟着他们学过一点粗浅的药理医术,那时候不敢想什么悬壶济世,只想着,能帮上几个有需要的人就好。”
李君垣一怔,诧异看向她:“这就是你入府的初衷?”
欧阳蓁轻轻摇头,指尖戳了戳他的腹部:“少爷想多了,奴婢没那么高尚。”
她又轻声道,“不过是为了一口安稳饭吃,不麻烦乡里乡亲照顾。”
李君垣被她这直白的动作搞得又有些无措,僵硬地别开脸轻咳了一声。
下一刻,欧阳蓁的神情便暗淡了下去。
“当时刚入府,老太太把奴婢指去姨娘身边伺候。奴婢原以为只要够用心,一步都不做错,姨娘的身子总能慢慢好起来……可到头来,一点起色都没有。”
李君垣听了连忙开口,语气有些生硬:“我娘这病拖了这么多年,多少名医都看过了。”
他憋了半天,终于认认真真憋出一句,“……不是你的错。”
欧阳蓁却没放松,反而望着外头倾盆大雨:“奴婢既然做不到让她痊愈,那若奴婢的医术再精进一些……是不是就能避开那些本不该发生的伤害?”
李君垣猛地一愣:“你说什么?”
欧阳蓁缓缓转回头,看向他:“少爷,奴婢知道为何头一次见面时,您对奴婢的反应那么大了。”
李君垣心绪沉凝,那些初见时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那时他满心烦躁,语气刻薄得近乎刁难,后来更是当着许多人的面,故意给她难堪。
如今被她这般平静点破,他耳尖微微发烫,几分难堪与尴尬堵在喉间。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便想道歉。
可欧阳蓁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姜姨娘曾经受过的那些暗亏……”她目光沉静,“我不会让它,再重演一遍。”
随后,她抬眼看向李君垣:“少爷,您应该也是这样想的。”
李君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半晌才有些无措地开口:“我先前那般做……你不生我气?”
欧阳蓁望着他,眼神真挚坦荡,直白道:“谁说的?当然生气,特别是您掀翻药包那一回,可生气了。”
李君垣彻底无话了,迅速红着脸低下头。
欧阳蓁看着他耳根红得通透的模样,连带着连日来压在心头的沉郁都散了几分。
她自己都未察觉,耳尖也悄悄染上一层浅粉,在雨色里若隐若现。
廊外初夏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瓦与石阶上,噼啪作响,水帘如瀑垂落,风卷着微凉的雨丝飘进廊下,拂动两人鬓边的发丝。
一时之间,唯有雨声潺潺,再无半分言语。
欧阳蓁悄悄看着身侧的人,轻抿了抿唇,目光落在他被雨水打湿大半的衣袍上,那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若隐若现的轮廓。
她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清清淡淡:“少爷,您冷吗?”
李君垣闻言一僵,下意识跟随着她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衫,这才惊觉浑身早已湿透,贴身的衣料几乎贴在身上,晕出了肉色。
他的脸“唰”地一下从脸颊红到脖颈,连耳尖都烫得像是要烧起来,不等欧阳蓁再多看一眼,他猛地伸手攥住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地将她转了半圈,让她彻底背对着自己。
“不许看!”他喊道。
欧阳蓁背对着他,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眼底漾开一抹狡黠的笑意,故意拖长了语调,慢悠悠地开口:“少爷这是做什么?方才在站了那般久,也不见您避讳半分,如今倒知道害羞了?”
她听着身后人急促又慌乱的呼吸声,又轻轻补了一句:“您身上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奴婢不过是多看两眼,又不少您一块皮肉,何必这般紧张。”
李君垣在她身后耳根发烫,咬牙切齿却又无从反驳,只能闷声道:“你闭嘴……”
“奴婢遵命。”欧阳蓁故作乖巧地应下,随后静静地站着不动。
雨声淅淅沥沥落着。
李君垣别过脸,耳尖仍泛着红,喉间滚了几滚,像是挣扎了半天才下定决心说道:
“以后……别一口一个奴婢了,难听。”
欧阳蓁整个人像被定住一般,脸上那点还带着的笑意瞬间僵住。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震惊先一步漫上来——
随即,一点极轻的欣喜,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出来,悄悄爬上眉梢。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张了又合,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她依旧背对着他,只不过眼底亮了亮,又很快敛去,只轻声应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