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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怅绪 ...

  •   时序入七月,暑气愈发浓重,日头毒得让人难以忍受,连晚风都带着黏腻的热浪,吹得人浑身不自在。

      欧阳蓁终于挨完了在藏春屋一月的扫洒罚役,这一个月来,她日日晨起洒扫到入夜归房,手脚不曾停歇,如今总算能卸下这份拘谨,离开这处院落。

      收拾好简单的杂物,欧阳蓁站在藏春屋的廊下,望着渐沉的暮色,心头忽然浮起那日李君坔对她说的话。

      藏春屋的后门,通着鸣鸾居的西院。

      她在府中这些时日,只知鸣鸾居是郑夫人的居所,却不知这两处院落竟有相连的侧门。

      好奇心悄然滋长,缠得她心绪难平。

      此时天色已暗,府中各处下人们要么忙着伺候主子用膳,要么扎堆去了下人房果腹,藏春屋此刻更是静得只剩虫鸣。

      欧阳蓁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院中无人,便循着记忆寻向后门。那扇侧门隐在茂密竹林后,想来平日里极少有人往来。

      她轻手轻脚推开侧门,门外并非狭窄小径,反倒是一条宽大的石子路,两侧栽着松柏,枝叶繁茂,将此处遮得愈发阴凉。

      欧阳蓁放轻脚步缓步前行,不多时便抵达了鸣鸾居西院。

      这处院落与鸣鸾居正院的规整精致不同,透着几分清冷寂寥,瞧着像是郑夫人极少踏足之地。

      院中有些荒芜,正对着院门的是一间书房,朱红色的门扉虚掩着,并未关严,隐约能瞧见屋内昏暗中的书架轮廓。

      欧阳蓁犹豫了片刻,终究抵不过好奇,还是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房极大,格局开阔,四壁皆立着高大的书柜,层层叠叠摆满了典籍,纸墨与旧木的气息混杂在一起。

      只是屋内显然许久未曾打扫,书柜的每一层还有一旁的案几都积着薄尘。

      欧阳蓁缓步走到书柜前瞧了瞧,这些大多是些历朝历代的古籍,不少书页已然泛黄,一看便知是有些年头的珍藏。

      正当她逐一看去时,一侧的书架忽然吸引了她的目光。

      这架上的书并非刻板刊印,反倒像是用宣纸亲手装订成册,封面上干干净净,无任何题字。

      欧阳蓁的心怦怦直跳,按捺住紧张,大着胆子取下一册。

      书页发脆,她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眼便瞧见内页纸上细致绘制着一株药材,枝叶与根茎描绘得栩栩如生,旁侧工整标注着文字。

      她凑近了些,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仔细辨认,这像是一部私藏的药典。

      欧阳蓁眼底瞬间燃起兴奋的光芒。

      她自小在乡野长大,常与草木为伴,这里记载的许多药材她都见过也认得,只是对其具体功效与配伍禁忌还有副作用,始终一知半解。

      此刻捧着这本手订药典,她如获至宝,一页页细细翻阅,越看越是入迷,全然忘了时辰,连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也未曾察觉。

      不知翻了架上多少本各样的药典,她终于意识到天色已晚,已经昏暗到看不清字,于是先前被兴奋压下的疑虑悄然浮起。

      李君坔为何要特意告诉她这处地方?

      这处书房隐秘偏僻,显然是府中极少有人知晓的地方,且藏着这般珍贵的私藏药典,绝非寻常景致。

      他是单纯知晓她对草木药材有心,才故意引她来此处?

      怔愣片刻,欧阳蓁终究摇了摇头,压下心头的疑惑。

      此刻多想无益,夜色已深,府中各处恐要起夜巡查,再逗留下去难免被人撞见。

      她忍痛将书卷一一归位,抚平书页边角,又轻轻拍了拍封面上的薄尘,满是不舍。

      随后退到书房门口,回头再望了一眼满架典籍,才轻手轻脚带上房门,循着来时的路快步返回藏春屋,悄然掩上了那扇隐秘的侧门。

      夜色渐深,院中蝉鸣声此起彼伏,黏腻的暑气让人闷得发慌。

      欧阳蓁记挂着姜姨娘的身子,便在回去的时候顺道端了温好的茶水往静云居走去。

      姜姨娘这月来身子一直亏空,起初她只当是换季暑热引发的不适,特意在郑夫人处求了些清热润燥的草木来调理,可这般日日照料下来,姜姨娘的气色依旧时好时坏,不见半分起色,连精神头也一日淡过一日。

      再加上先前在她的药物中发现了有毒性的刺蒺藜,让她心里愈发没底,也拿不定主意究竟是何缘由。

      进了屋,见姜姨娘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欧阳蓁连忙将茶水递过去,轻声道:“姨娘,喝点茶水吧。今日瞧着您气色又弱了些,要不请藏春屋的郎中来瞧瞧?”

      姜姨娘睁开眼,轻轻摆了摆手:“不必了,我这身子怕是再难好全了。你在藏春屋受累了一月,好好休息去吧。”

      欧阳蓁看着姜姨娘,她显然是心事重重的模样:“姨娘您……是有其他心事么?瞧您的面色像是没休息好。”

      姜姨娘目光垂落于膝头:“……果然瞒不过你。这几日夜里总睡不安稳,先前查嬷嬷听嘴碎的下人说,夫人和老太太在商议给少爷择婚的事。”

      欧阳蓁闻言一怔,随即想起在藏春屋,她也听那里的下人们提过几句,她记得是给大少爷李君坔择婚,可见到姜姨娘这般模样,便联想到了李君垣。

      “姨娘是……在烦恼大少爷的事情么?”欧阳蓁还是试探性问了一下,因为在她的认知里李君坔似乎和姜姨娘并没有什么交集。

      “唉……不是大少爷……”

      听到否定的回答后,欧阳蓁只觉得心头一震,手里的茶盘都险些稳不住。

      难不成,二少爷李君垣也要一同议婚了?

      她愣在原地,脑海里乱糟糟的。

      她一时之间竟摸不透自己心底这翻涌的情绪究竟是什么,只能就着原地沉默着,神色间满是茫然无措。

      姜姨娘见她这般茫然无措的模样,眼底的怅然淡了几分:“罢了,是我失言了,倒让你也跟着犯愁。”

      她说着,抬手轻轻拍了拍身侧的位置,“你也别站着了,陪我坐会儿吧。”

      欧阳蓁依言坐下,刚坐稳,姜姨娘便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这些年我欠他太多了。”姜姨娘说道,指尖依旧摩挲着她的手背,“我这辈子困在这宅院里抬不起头也就罢了,我更怕…… 他到这时候心里还念着我这个没用的娘。”

      欧阳蓁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又涩又闷。

      “我自己的身子我知晓,等到垣儿的亲事落定,在我闭眼之前,也给你寻个靠谱的人家,了了这两桩心事,我方能走得安心些。”姜姨娘垂眸道。

      这话如针般扎进欧阳蓁心里,她猛地反握住姜姨娘的手:“姨娘!您又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姜姨娘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带着苦涩的浅笑顺势转了话头:“好好好,我不说了。”

      她目光落在窗外轻声道,“前几日听闻,浣月阁的冬菱嫁出府去了,也算有了归处。你和她年岁相当,我怎能不替你忧心。”

      欧阳蓁连忙摇头道:“姨娘,您不必替奴婢忧心这些事,奴婢只想安安稳稳待在您身边,好好服侍您。往后不管是好是坏,奴婢都陪着您,别的事情,奴婢一概不会去想。”

      姜姨娘闻言,眼底的浅笑彻底淡了,轻轻抽回手,拢了拢身上的薄衫,低声叹了句:“你这孩子…………”

      她别过脸沉默良久,却似倦极了,阖了阖眼,轻声道:“若只是去个寻常人家,男耕女织,平平安安,便比什么都好。不像我,半生身不由己……”

      话未说完,姜姨娘的声音便渐渐弱了下去,伴着浅浅匀净的呼吸,身子一软,轻轻靠在欧阳蓁肩头,沉沉睡了过去。

      欧阳蓁浑身一僵,随即放缓了动作,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肩头的人。

      余光缓缓扫过姜姨娘的睡颜,那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憔悴,眉头依旧微微蹙着,纵是睡熟了,也未曾有过半分舒展。

      欧阳蓁望着那蹙起的眉,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悄然涌上心头,缠得她心口发闷。

      她静静坐了片刻,待姜姨娘睡得更沉,才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躺好,轻轻掖实被角。

      安顿妥帖一切,欧阳蓁放轻脚步缓缓退了出来,刚踏出门,便见查嬷嬷立在廊下,目光稳稳地落在她身上,似是已等候许久。

      “嬷嬷。”欧阳蓁忙敛神行礼。

      查嬷嬷微微颔首,示意欧阳蓁随自己往僻静的角廊去,待周遭彻底没了人影,才放缓了语气开口:“这样的日子,转眼也熬了十来年了,连垣少爷都已到了该成婚的年纪……”

      欧阳蓁垂着眼帘,一语未发,只轻轻点了点头,手指微微蜷起在了袖中。

      查嬷嬷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想起了多年前的旧事,话音顿了顿才续道:“姨娘本不是这般命数……唉,多说无益,你也早些回房歇息去吧。”

      查嬷嬷又细细叮嘱了几句话,才转身轻步离去。

      欧阳蓁仍立在原地,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不知何时,指尖已无意识地抠着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夏日的夜蝉聒噪得厉害,格外恼人。她缓缓在石阶上坐下,头上的伤明明早已愈合,可此刻还是觉头疼得愈发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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