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谲》木水还生

46、劫恨

　　汀兰斋内一片寂静。

　　苏姨娘失魂落魄地坐在窗前，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她身边榻上凌乱地堆叠着几件明显是给小男孩缝制的旧衣。

　　清冷的月光照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未干的泪痕清晰可见。

　　显然，她又独自垂泪了许久。

　　“姨娘……我回来了。”

　　云荟怯怯地唤道，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欧阳蓁紧随其后，悄然立于门边。

　　“云荟？”苏姨娘茫然地回头，视线触及云荟红肿脸颊的瞬间，猛地从那种哀伤麻木的状态中惊醒。

　　她霍地站起身，激动地几步上前，手指颤抖着抚上云荟的脸颊，声音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你的脸！这是谁干的？！谁竟敢如此欺辱你？！”

　　“姨娘先不要激动，千万小心身子！”云荟吓得连忙扶住她，欧阳蓁也立刻上前一步，低声劝慰。

　　苏姨娘这才注意到云荟身后的欧阳蓁，看清她的面容后微微一怔，疑惑道：“你是……你是姜姐姐房里的丫头？你怎么也来了？”

　　欧阳蓁屈膝行了个礼，语调平稳：“回苏姨娘的话，奴婢今夜恰巧遇见云荟妹妹，见她受了委屈，实在放心不下，便斗胆送她回来了。”

　　苏姨娘的目光在云荟和欧阳蓁的脸上来回移动，那丝疑惑迅速被更强烈的怒意取代，她猛地抓住云荟的手臂，声音因激动而尖利起来：“是不是白若音那个贱人干的？！是不是她！”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胸口剧烈起伏。

　　云荟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低下头，没有否认。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她！她欺我至此，连我的丫头都不放过！这是要逼死我啊！”

　　苏姨娘瞬间被点燃，她甩开云荟的手，转身就要往外冲，“我……我现在就去撕烂她那毒妇的嘴脸！”

　　“姨娘！姨娘使不得啊！”云荟吓得魂飞魄散，和早有准备的欧阳蓁同时一左一右死死拉住她。

　　苏姨娘身体原本就虚弱，又情绪激动，被两人一拉，顿时眼前发黑，身子一晃。

　　“唔……”苏姨娘痛呼一声，脸色煞白，下意识地用手紧紧捂住了小腹，整个人疼得弯下腰去。

　　“姨娘！您怎么样？快，快坐下！”云荟吓坏了，声音都变了调，和欧阳蓁一起小心翼翼地扶着苏姨娘坐回榻边。

　　苏姨娘靠在引枕上，急促地喘着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捂着肚子的手依然没有松开，显然腹痛未消。

　　欧阳蓁站在稍前的位置，目光快速扫过苏姨娘痛苦的神色和榻上那些小小的男童衣物。

　　她深吸一口气，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直视苏姨娘：“姨娘，奴婢斗胆猜想……您这身子，真正‘不好’的原因，您心中……应该已经隐约有些察觉了？”

　　“……”苏姨娘捂着肚子的手猛地一紧。

　　她抬起眼，震惊还有一丝被看透的慌乱在她眼中交织。

　　她沉默了足足有七八息的时间，整个人似乎都僵住了。

　　最终，她颓然地点了点头：“……是。”

　　“……什么？”云荟完全懵了，“姨娘……您……该不会……”

　　苏姨娘没有回云荟的话，只是缓缓地低下头，轻轻地摸着腹部：“我已经失去了堋儿，不能再失去这个孩子。”

　　“姨娘！太好了！这是好事啊！”

　　云荟这才反应过来，她激动得满脸通红，一下子跪在苏姨娘身侧，双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苏姨娘微微蹙眉，说道：“我如今已身怀有孕，只是这消息，切不可走漏半分，还请你们为我守口如瓶。”

　　欧阳蓁点了点头：“姨娘放心，奴婢定当守口如瓶，绝不泄露分毫。”

　　云荟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解，忍不住开口问道：“姨娘，您为何不将这喜事告知老爷和夫人呢？若是老爷夫人知晓了，您也不必再住在这狭小之处了。”

　　“孩子能否平安降生尚未可知。我失去了堋儿，绝不能再失去这个孩子，不能让旁人那么早知道。”

　　苏姨娘双手紧紧攥着。

　　说罢，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目光缓缓转向欧阳蓁，轻声问道：“你是姜姐姐的下人，想必姜姐姐也知道我的事了吧？”

　　欧阳蓁微微低下头，略作思索后，也没有隐瞒，如实地点了点头，回答道：“是的，姜姨娘已经知晓。”

　　苏姨娘听后，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后轻轻点了点头，示意欧阳蓁可以离开了。

　　“时候不早了，你快些回去吧。这夜深人静的，若是被旁人瞧见犯了夜，平白惹出些麻烦来就不好了。”

　　欧阳蓁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缓缓离开了。

　　云荟见欧阳蓁离开后，赶忙又凑到苏姨娘身边，小心翼翼地说道：“姨娘，您如今怀着身子，身边总得有人精心照料着。要不，咱们到大夫人那里再要几个嬷嬷过来照拂您吧？”

　　苏姨娘冷笑一声，说道：“不用去费那个心思了。她那日早就看出来我有了身子，可却没有说穿。若她真有心要送人过来照顾我，早就应该有所行动了。鬼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云荟听后大吃一惊，满脸的不可思议，说道：“大夫人为何不说？当时老太太也在场啊……”

　　苏姨娘眉头紧锁，咬牙切齿地骂道：“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

　　“还有这些日子，老爷总是往白若音那个贱人那里跑，一去就是大半夜。鬼知道那个贱人在老爷耳边吹了什么风，背地里又说了我多少坏话。这宅子里就没一个好东西！”

　　云荟听得脑子有些转不过来，她看着满脸怒容的苏姨娘，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所措，站在那里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倒是苏姨娘，在发泄完怒火后，抬头看了云荟一眼。

　　这一眼，让她又注意到了云荟面颊上那依旧未消退的红痕。

　　苏姨娘站起身来，说道：“明日你跟着我到老太太那里去讨个说法。欺负人欺负到我头上来了，真当我是好惹的不成！”

　　云荟被苏姨娘的怒火惊得浑身一颤，赶忙急切地说道：“姨娘不必为奴婢鸣不平，真的……奴婢真的没事，不值得姨娘如此大动肝火。”

　　苏姨娘却气得怒喝道：“敢轻贱你就是在羞辱我！她们这般欺负你，分明就是没把我放在眼里！”

　　云荟见苏姨娘气得满脸通红，心中又急又怕，赶忙上前扶住苏姨娘，轻声劝道：“姨娘您别生气，您如今怀着身子。”

　　苏姨娘却猛地一甩手，提高了音量道：“我不管！明日一早就去老太太那里，我定要把这事说个清楚明白，知道了吗！”

　　云荟听罢只好低下头，应道：“是……”

　　夜已深沉，四周被浓重的黑暗所笼罩，静谧得有些诡异。

　　欧阳蓁正脚步匆匆地快步回到静云居。

　　她穿过那必经的回廊，回廊两侧的树木在黑暗中影影绰绰，四处黑漆漆的，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声，让她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正要到了静云居时，她耳边突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低声交谈。

　　欧阳蓁瞬间警觉，全身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

　　因为这声音是一男一女，在这女眷宅院里出现男声本就极为蹊跷，更让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她的心头。

　　欧阳蓁小心翼翼地放轻脚步，寻找着声音的来源，缓缓地一步步走近。

　　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瞧见了一陌生男子与一个下人打扮的女子正在树后交谈着什么。

　　因为周围太黑，她看不清楚两人的脸，只觉得女子的声音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可曾拿到了？”男子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

　　“没有……不知道放哪了。”女子的声音则有些慌乱。

　　“废物，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男子不耐烦地骂道。

　　“你说谁呢？有本事你自去拿啊！你不知道那个新来的丫头片子，鬼精鬼精的多不好对付。”女子也不甘示弱地反驳道。

　　“你小声些，莫非想被人发现不成？”男子再次压低声音，“咳咳……罢了，这几日暂且先不管她了，反正她已那般模样，时日想来也不多了。”

　　男子说完，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欧阳蓁听得云里雾里，心中隐隐觉得他们所言应是关于姜姨娘之事，可又不敢确定。

　　“鬼才知道呢，你且走吧，莫要被人瞧见了。”女子推了推男子，催促道。

　　男子也不再多说，随后抄了条小道，脚步匆匆地快速离开了。

　　女子在原地呆立片刻，似是整理了一番衣物，确认男子真的走远了，而后朝着回廊这边走来。

　　欧阳蓁屏住呼吸，眼睛紧紧地盯着女子一步步靠近。

　　最终，女子走到了她躲藏的柱子旁边，欧阳蓁眼疾手快，猛地一把抓住了女子。

　　“啊！”

　　女子惊呼出声，随后被欧阳蓁用力按到在地，欧阳蓁迅速捂住了她的嘴，防止她再次发出声音。

　　欧阳蓁伸手掀开她的面罩，果然不出她所料。

　　“……！”

　　借着朦胧月色，她看清了此人的真面目，震惊之余却没有注意到身后悄悄靠近的黑影。

　　“砰！”

　　紧接着一阵巨响传来，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她突然感觉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晃动。

　　紧接着，从后脑勺传来一阵钻心的钝痛让她瞬间失去了平衡。

　　欧阳蓁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摸疼痛的源头，却感觉额边有一股温热的液体缓缓滑落。

　　那剧烈的疼痛和不断涌出的鲜血，让她逐渐失去了力气。

　　她咬着牙，脖颈处的青筋凸起，拼尽全力想要扭过头去，背后偷袭自己的人究竟是谁。

　　可身体却不听使唤。

　　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眼前的一切逐渐被黑暗吞噬。

　　最终，欧阳蓁身体无力地瘫倒在地，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