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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寒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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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镜映照着姜姨娘略显疲惫却依然清丽的脸。
欧阳蓁正站在她身后,动作轻柔地为她梳理那一头乌黑的长发。
檀木梳齿滑过发丝,发出细微而规律的沙沙声。
镜中,映出主仆二人一坐一立的身影。
欧阳蓁小心地将姜姨娘鬓边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拢起,指尖轻轻掠过她的脸颊,准备将它们别到耳后。就在这细微的接触间,姜姨娘微微侧过头。
“蓁儿,” 她的声音很轻,“手给我看看。”
欧阳蓁梳头的动作一顿,镜中映出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疑惑。
她顺从地放下梳子,将双手摊开,掌心向上,恭敬地伸到姜姨娘面前。
昏黄的烛光下,那双手的模样清晰地展露出来。
她的掌心布满了厚厚的老茧,粗糙而坚硬,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还有裂痕。
纵横交错的疤痕如同干涸河床上龟裂的纹路,深深浅浅地烙印在皮肤上,有几道尤其深长的,边缘泛着不健康的红,仿佛下一刻就要裂开。
“是奴婢手太糙,弄疼姨娘了吗?” 欧阳蓁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温顺,但细听之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下意识地想蜷缩起手指,却被姜姨娘的目光定住了。
姜姨娘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她的视线久久地停留在那双手上,伸出手拂过欧阳蓁掌心一道最狰狞的旧疤。
“很疼吧。” 姜姨娘的声音低沉下去,她抬起眼,目光与欧阳蓁短暂相接。
“我柜里还剩些上好的药膏,你拿去用吧。” 她顿了顿,补充道,“是宫里的,对生肌祛疤有奇效。”
欧阳蓁随即迅速收回手藏到身后,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姨娘,这是老疤了,奴婢不疼的。这药膏金贵,您留着自己用吧。”
她语气轻快了些,“若是姨娘觉得奴婢这手伺候得不舒服,奴婢明日就去寻些细软的丝带缠上,定不会硌着您。”
姜姨娘的目光却并未从她身上移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没头没尾地低语了一句:
“……你也才十七岁吧。”
欧阳蓁一怔,不明白姨娘为何突然提及年龄。
姜姨娘看着镜中欧阳蓁的脸庞,又像是在看另一个模糊的影子。
“君垣……现在……和你也是一般年纪了。”
这句话在欧阳蓁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她猛地抬眼看向镜中的姜姨娘,强压下心头的惊愕,迅速调整好表情,顺着姜姨娘的话接道:
“是呢,姨娘。垣少爷如今风华正茂,气度卓然,奴婢瞧着颇有风采。”
然而,姜姨娘似乎并未听进这些客套的溢美之词。
她只是怔怔地望着镜中的自己,嘴角牵起苦涩的弧度,声音带着哀伤:
“……是吗?” 她喃喃道,“他本可以过得更好……却因为我……”
欧阳蓁心头一紧,当机立断地出声打断。
“姨娘。” 她的声音比平时略高了一分,“您定是累极了,瞧您脸色都有些倦了。奴婢扶您歇息吧。”
她迅速上前一步转移了话题,“今夜奴婢特意点上了您爱的安神香,味道清雅得很,您好好歇,什么都别想,养足精神才是要紧。”
姜姨娘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似乎也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没有再坚持说下去,只是任由欧阳蓁搀扶着,走向床榻。
夜色浓稠,静云居早已沉寂。
欧阳蓁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自己那间狭小却整洁的下房。
她反手轻轻合上门扉,目光落在桌案上。
那里,一方素净的旧帕子静静躺着,包裹那枚刺蒺藜。
白日里混乱的记忆碎片瞬间涌入脑海,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坚硬的触感。
她没有立刻坐下,只是站在桌边出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周遭的一切都模糊了,退远了,她的意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猛地坠入记忆深处的漩涡。
…………
寒风呜咽,卷起枯草和纸钱,打着旋儿,带着尘土的气息。
天地间一片萧索的灰黄。
一座小小的新坟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五岁的欧阳蓁被裹在宋婆婆厚实的旧棉袄里,只露出一张懵懂的小脸。
她小小的身体被婆婆紧紧箍在怀中,那怀抱温暖却颤抖得厉害。
婆婆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摩挲着她的后背。
小蓁儿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困惑地看着眼前飘飞的纸钱,她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想去抓一片,却被婆婆更紧地搂住。
“婆婆,” 她稚嫩的声音带着孩童的直白,“爹爹……为什么也变成小土堆了?”
她的小手指着那座新坟,那里埋着她不久前还笑着抱她的父亲。
宋婆婆的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哽咽。她布满皱纹的脸颊上,浑浊的泪水瞬间决堤。
她低下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乖妞儿……” 她深吸一口气,“你爹爹……他是个顶顶好的人……”
“他……他累了,先去……先去找你娘了……”
“找娘?” 小蓁儿仰起头,清澈的眼睛里映出婆婆涕泪横流的脸,“那蓁儿也想去。蓁儿也要去找爹爹和娘。”
“唉!!” 宋婆婆闻言,心像是被狠狠攥住,她连忙捂住孩子的嘴,像是怕那话被冥冥之中的什么听去,急急地“呸呸呸”了三声,“好妞儿,不能这么说!菩萨保佑!我们妞儿……我们妞儿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长命百岁!婆婆在,婶婶们在,我们……我们拼了这条老命,也定会好好将你拉扯大!把你爹爹娘亲的那份……”
她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无比轻柔地抚摸着孩子的小脸蛋和柔软的头发。
这时,一个同样眼眶红肿、神情憔悴的年轻妇人走了过来,声音沙哑地低声道:“宋婆婆,时辰不早了,风太大,别冻着孩子……后事……都料理妥当了,先带妞儿回去吧。”
宋婆婆泪眼婆娑地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那座寂静的院落。
那是欧阳蓁的家,如今却已物是人非,空留悲凉。
妇人似乎读懂了她的心思,低低叹道:“那房子……就让它先静着吧。等妞儿……再长大些,等她……能受得住的时候,再回去。我们几个会轮着过去,定期清扫清扫……别让它落了灰,荒废了。我们得替……替峤哥儿和嫂夫人守着它,也守着妞儿,这是我们该做的。”
“好……好……” 宋婆婆哽咽着,只是抱紧了怀中的孩子。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新坟,又看了一眼那座寂静的宅院,眼中是无尽的哀伤。
“……”
指腹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将欧阳蓁猛地从冰冷刺骨的回忆中拽回现实。
她垂下眼,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竟已无意识地握紧了帕子包裹的刺蒺藜。
昏黄的灯光下,她摊开手掌。
素帕上那枚刺蒺藜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依旧站着,久久未动。
回忆的寒潮几乎要将她溺毙。
欧阳蓁猛地一咬下唇,尖锐的痛感刺破了那层包裹着沉重过往的迷雾。
“……” 她低低吁出一口浊气。
她霍然把那枚刺蒺藜重新用帕子裹紧,塞回了衣袋深处。随后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窗外。
心头那份窒闷,迫切需要一方清冽来涤荡。
静云居后头,有个小小的花园。
她拢共也没去过几次。
她推门而出,刻意放缓脚步,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
经过查嬷嬷的门前时,她停下,隔着门板规矩地禀告了一声:“嬷嬷,我去后头小园子里透透气,很快回来。”
得到里面传来一声模糊的应允后,她才转身,步履匆匆却带着一丝轻快解脱的意味,朝着后园的方向走去。
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几丛茂密的修竹。
夜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脚下小径的石子被月光洗得微微发亮。
她循着记忆,在竹影掩映后,看到了一方小小的池塘。
池水清浅,波澜不兴,天上一弯冷月将清冷的银辉投入池心。
池中没有游鱼,四周只有竹叶的低语和风掠过水面的轻响。
她走到池边,在临水的地上站定。
波光粼粼的月影在她眼中晃动,深吸一口气,那份沉甸甸的情绪似乎真的被冲刷掉了一点。
就在心神即将归于平静之际——
一阵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极其突兀地刺破了这层静谧。
欧阳蓁心头猛地一跳。
她立刻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声音微弱,夹杂在竹叶声与风声里。
她蹙起眉,下意识地循着声音的来源,警惕而小心地拨开挡在前面的几丛低垂竹枝,目光锐利地扫向更幽暗的角落。
池边假山投下的浓重阴影里,一个蜷缩着的瘦小身影,正紧紧抱着膝盖,肩膀因哭泣而剧烈地耸动。
“……云荟?”
欧阳蓁脱口而出,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阴影中的身影猛地抬起头。
当那张脸从暗处暴露在微弱的光线下时,欧阳蓁的呼吸瞬间一窒——是云荟没错。
但那张往日里总是笑着的脸上,此刻糊满了狼狈的泪痕,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鼻尖通红。
而更让欧阳蓁瞳孔骤然收紧的是,在她苍白的脸颊上,赫然印着五道深红的指痕。那印记如此清晰,狰狞地爬在少女的脸庞上,触目惊心。
“蓁……蓁姐姐……” 云荟看清来人,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惊恐地向后缩了缩,哭得红肿的眼睛里布满恐惧和无助,小小的身体抖得更加厉害。
“这么晚了,天又黑,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哭?” 欧阳蓁快步上前,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
但她的眼神却牢牢锁定在那刺眼的伤痕上。
她伸出手,用指腹极轻地替云荟擦拭脸上冰冷的泪水。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那肿胀发烫的指痕边缘。
云荟痛得倒吸一口凉气,瑟缩了一下。
欧阳蓁的动作一滞,她盯着那伤痕,声音压低了:
“谁干的?”
“呜……” 云荟浑身一颤,泪水更加汹涌地滚落下来,却死死咬着下唇,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悲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下呜咽。
看着眼前这张被痛苦和恐惧彻底淹没的脸,欧阳蓁强行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和追问的冲动。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气压回心底,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之前的温软:
“很疼吧……” 她不再追问,“没事了……”
她将云荟冰凉的手轻轻拢在自己掌心,月光下两个身影依偎在池边的阴影里。
“是……是白姨娘……”
过了一会儿,云荟终于开口说话了。她的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 欧阳蓁瞳孔骤然一缩,难以置信地重复道:
“她?”
“我……我刚刚去潋竹苑……”云荟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诉说着遭遇,“给……给苏姨娘拿老太太刚赏下来的阿胶……在路上……遇到了……白姨娘……”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恐怖的场景,身体筛糠似的抖起来:“她……她见了我就……就问我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我、我说这是老太太赏给苏姨娘的阿胶……她就……她突然就变了脸……”
“然后……她……她就让旁边的张嬷嬷……打我……说我们不配拿这么好的东西……”云荟的眼泪再次决堤,“嬷嬷……嬷嬷好大的力气……阿胶盒都打飞了……东西全都撒在地上了……沾了泥……不能用了……”
“…姨娘她现在身体不好…我这样让她费心神…”
“……”欧阳蓁沉默着,胸中翻涌着怒火,但脸上却极力维持着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