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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羁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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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而,此所谓‘缘木求鱼’也。”
窗外蝉鸣聒噪,更衬得室内一片安静。
上官夫子须发皆白,正端坐于讲席之后,手持一卷古籍,声音抑扬顿挫地讲述着。
他的目光扫过座下诸生,最终精准地定格在窗边一个身影上。
李君垣此刻正支着下巴,眼神虚虚地投向窗外摇曳的树影,神思显然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上官夫子眉头一蹙,将手中的书卷轻轻搁在案上。
“二公子,你可知?”
坐在李君垣身后的李君垚,正听得入神,被这突然的提问惊得一个激灵。
他连忙伸手轻轻戳了前面的李君垣一下。
李君垣猛地被拉回现实,身体一僵,这才惊觉满室的目光似乎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他有些慌乱地站起身,脸上掠过一丝窘迫,下意识地避开夫子的视线,低声道:“……不知。”
上官夫子看着他这副模样,最终叹了口气,其中夹杂着一丝无奈:“唉,讲了那么多回。坐下吧。”
他挥了挥手。
李君垣僵硬地坐回座位,脸上火辣辣的。
他刚坐下,后头的李君垚便立刻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二哥,你怎么了?”
他仔细打量着李君垣略显苍白的侧脸,“连着好几日了,都这般心不在焉的。是身子不适吗?”
“没有。”李君垣生硬地吐出两个字,重新撑起下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试图掩饰内心的烦乱,但那紧抿的唇和蹙起的眉头却泄露了他的焦躁。
李君垚显然不信。
“奇怪,你之前可不是这样的……又被大伯父训了?”
“你胡扯什么?!”
李君垣猛地转过头,声音陡然拔高,他瞪着李君垚,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恼火。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打破了书斋的宁静。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二人身上。
李君垚被吼得一愣,随即脸上腾地烧了起来,尴尬地坐正了身子:“二哥你小声点……都看着呢。”
李君垣也意识到自己失态,在众多目光的注视下,那股怒气迅速消散,他猛地扭回头不再看任何人,只是盯着眼前的桌面。
暮色降临,散学的钟声响起,路上已是人影憧憧。
李君垣脚步生风,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回廊,将身后一众同窗的喧闹远远甩开。
阿贵抱着他的书匣和笔墨,气喘吁吁地小跑着紧跟在后。
“二哥!等等啊!”
李君垚清亮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他拨开人群,几步追了上来,与李君垣并肩而行,侧头打量着他紧绷的侧脸,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这几天都这般模样。”
他压低了些声音,“夫子今日看你那眼神就不对,回头再去和大伯父跟前告上一状,你可怎么办?”
“都说了没事。”李君垣猛地甩出一句,反而加快了脚步,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李君垚被他这态度噎了一下,却仍不死心。
他眼珠一转,换了个轻松些的语调,伸手就去拉李君垣的胳膊:“哎呀,别急着回去嘛!走,我们去韵雅堂听戏去呗!新来了个角儿,你都多久没去消遣了,成天闷在府里,不憋得慌吗?”
“不去。”李君垣手臂一挣,力道让李君垚踉跄了一下。他带着明显的不耐和抗拒,“走开,别烦我。”
气氛瞬间僵冷。
李君垚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有些错愕地看着李君垣的背影。
这时,一直默默跟在后面的阿贵赶紧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
“垚少爷,实在不是我们家少爷不想去,是……是我们家老爷下了禁令,让少爷散学后必须即刻回府,不得在外逗留。”
李君垚闻言,更是困惑地瞪大了眼睛:“奇怪了,二哥,”他喃喃道,“以前……不是从来都把大伯父的话当耳旁风的吗?怎么这次……”
李君垚看着他二哥头也不回地越走越远,阿贵亦步亦趋地跟着,最终只能无奈地撇了撇嘴,脸上那点失落显而易见。
他叹了口气,对着身后自己那几个等候的小厮挥了挥手,声音也蔫了下来:“……好吧。走,咱们也回吧。”
说罢,带着自己的人,朝着与李君垣相反的方向有些没精打采地离开了。
李君垣直到走出很远,才在拐角处微微顿了一瞬,似乎想回头看一眼,但最终只是攥紧了袖中的拳头。
暮色沉沉,李府别院的琴室一灯如豆。
这几日,散学的钟声一响,李君垣便匆匆归府,一头扎进这方僻静的院落。
此刻,他枯坐在琴案前,指尖在琴弦上胡乱拨弄着。
不成调的琴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断断续续地响起,他越弹越急,指法凌乱,琴弦发出刺耳的呻吟。
最终,他猛地双手重重按在琴弦上。
“嗡——!”
一声沉闷的巨响戛然而止,余音在房里回荡,李君垣垂着头,胸膛微微起伏,盯着那被按住的琴弦。
昏黄的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勾勒出紧锁的眉头。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阿贵,”他唤道,“我感觉……这么些年过去,娘已经对我没感情了。”
侍立在一旁的阿贵闻声手猛地一抖,脸上瞬间堆满了惊惶,几乎是脱口而出地辩解道:“少爷!您说什么呢!这……这怎么可能!姨娘她……她怎么会……”
后面的话他卡在喉咙里,一时竟不知如何接下去。
因为他也拎不清。
李君垣没有看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
“……你不也看到了吗?她待我与待旁人又有何异?”
阿贵看着少爷落寞孤寂的侧影,心头涌起一阵酸楚。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是低低地带着担忧劝道:“哎……少爷。”他向前挪了半步,“您……您也别太难过了。身子要紧。”
李君垣终于动了动,缓缓收回按在琴弦上的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说道:
“我没事。”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清晰地补上一句:“就算他们现在让我去静云居,我也不会再去了。”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一旁摇曳的烛火上,那跳动的火焰映在他漆黑的眸子里,却点不亮一丝暖意。
“想见的人不想见我,去了又有什么意义。”
看着那平日里挺得笔直的脊背微微佝偻着,那总是神采飞扬的脸庞此刻只余下失魂落魄的空茫,阿贵只觉得嘴里发苦。
死寂般的沉默在房间里弥漫。
李君垣盯着琴弦,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自言自语:
“只是……”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我那副样子……她应该也看到了。”
阿贵猛地抬眼。
“她”
……指的是谁?
阿贵心头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却不敢确认,只能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少爷是指……?”
李君垣没有回头,也没有给出任何明确的回应,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
空气凝固了几息。
阿贵踌躇了一下,几乎是用气声问出那个名字:“是……欧阳姑娘吗?”
李君垣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了抠琴弦的手,反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等他放下手后,他的脸上交织着懊恼与难堪。
“你都听见了,她肯定也……听到了。更何况……她还是静云居的人,太丢人了。”
阿贵这次是真的被吓到了,甚至带着点不可思议。
那个平日里连他们这些心腹近侍的心思都懒得揣度,而且说话做事全凭自己喜恶的少爷,居然会在乎一个丫鬟对他的看法。
“少爷您……真的很在意欧阳姑娘呢。”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在寂静的房间里。
阿贵说完马上就后悔了,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做好了迎接疾风骤雨的准备。
按照他对少爷十多年的了解,此刻的少爷早就该恼羞成怒地指着他的鼻子厉声呵斥,“再敢多嘴滚出去!”或者用更难听的话来掩饰他真正的情绪。
然而,
沉默。
意料之外的漫长沉默。
烛光在李君垣低垂的侧脸上跳跃。
他竟然没有暴怒,没有反驳,连一丝要立刻发作的迹象都没有。
他只是撑着自己的脸,仿佛被阿贵的话语钉在了原地,久久不语。
他这次居然……默认了?
阿贵不可置信。
不知过了多久,李君垣才终于动了。
他缓缓放下撑着脸的手,将额前的发丝拂开,露出那双带着复杂情绪的眼睛。
“什么丑事都被她撞见了……” 他重复着,“……到底是为什么?”
阿贵静静地伫立在李君垣身侧,目光呆呆地落在少爷身上,一时竟有些失了神。
往日里,他总爱没大没小地打趣少爷,可此刻他只觉得眼前的少爷不知从何时起变得有些不一样了,那股熟悉的气息里,隐隐夹杂着一些难以言喻的陌生感。
夏日的夜晚,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地喧闹着。
二人就这样沉默着,时间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阿贵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少爷,不如过几日再约欧阳姑娘见上一面吧?”
“我没事见她干嘛。”
李君垣原本低垂的脑袋猛地抬了起来,目光直直地看向阿贵,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悦和不耐烦。
不过,他的语气倒是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阿贵见状,赶忙解释道:“您不是一直担心和她之间有什么误会嘛!见上一面,正好可以把话说开,省得您心里一直惦记着。”
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李君垣的表情。
“你个蠢材!”李君垣眉头一皱,没好气地骂道,“我一个少爷,见她一个丫鬟干嘛?还有,我担心什么了?真是莫名其妙。我累了,回院吧。”
说罢,他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语气又恢复了往日那般傲慢和随意。
阿贵听了,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他看着少爷那熟悉的模样,连忙起身紧紧跟在李君垣的身后,一前一后地离开了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