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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凝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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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寒凉,烛芯在灯盏里爆出细碎的轻响。
欧阳蓁指尖搭在姜姨娘腕间良久,终于感受到那微弱的脉息趋于平稳,一直绷紧的肩背才缓缓松落。
她掖紧锦被的边角,转头看向自己刚刚擦拭干净搁在矮凳上的如意扣。
上头原是系着李君垣亲自挑选的冰蚕丝绳,如今却被暴力扯得散乱断裂。
欧阳蓁小心托起那枚玉扣,指腹拂过边缘。
思考片刻后,她垂眸解开自己腕间的红绳。
那红绳是她初入京城时,在崇善寺求来的。
“蓁姑娘竟然还有这般手艺?”查嬷嬷看着她编绳。
“嬷嬷惯会取笑人,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针黹活计。”她指尖抚过绳上的纹路,“只当是替少爷尽份心。”
“只是……”查嬷嬷压低声音道,“何苦费姑娘的私物?姨娘这儿闲置的丝绳也不少,你早说我就去给你取来。”
“也不算什么贵重的东西,这绳是上月崇善寺开光时求的,戴得尚新,也就当是我对姨娘的一片心意了。”
灯火映照下,新绳虽不及原绳华贵,但也亮着好看的光泽。
欧阳蓁将缀着新绳结的如意扣轻轻放到姜姨娘枕畔,还往里推了推。
随后她拢着单薄的衫子蜷在床尾的矮凳上,看查嬷嬷佝偻着背给床上的姨娘擦拭额间的细汗。
两人一夜再无言语,不知不觉欧阳蓁便靠着床尾睡着了。
她的发丝松散地垂落几缕,随着呼吸在胸口起伏。
一片浓雾突然漫进梦境之中,她在朦胧中看见年幼的自己被一双枯枝般的手臂搂住,那人的布衣上洇着药的苦气。
她想抬头看对方的脸,却发现对方的面部染上了一层墨,什么也看不见。
“蓁儿。”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爹对不起你和你娘。”
话音刚落,还没等欧阳蓁看清,他的身体便突然裂开一道道缝隙,下一秒炸开无数碎片,扑簌簌地飞了出来。
她伸手去抓,指尖却穿过那些碎片,最后周身化作一片虚无。
“!”
欧阳蓁猛地坐起,身后的椅角正硌着脊梁骨,她这样睡了一夜,腰背生疼。
她怔怔望着窗外,张了张嘴。
天已经有些亮了,窗外的雀儿已经开始的啼叫。
她疲惫地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眉心。
十数年光阴流转,这梦魇却如同附骨之疽,从未真正远离。
梦中那重叠的人影与模糊的声音,每一帧都透着难以言喻的诡谲,叫她匪夷所思。
缓过神来后,欧阳蓁扶着酸麻的膝盖起身。
一旁的查嬷嬷立刻抬起耷拉的眼皮,浑浊的眼底布满血丝,看向她。
“嬷嬷,”她俯身轻语,“我去小厨房盯着早膳,姨娘若醒了,烦您先喂盏温水润喉。”
查嬷嬷点点头,欧阳蓁拍拍身上的灰,轻手轻脚地走出了门。
她反手合上沉重的木门,背脊抵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她拖着疲惫的步子走到院角那方青石砌的洗脸台前。掬起一捧冰冷的清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她混沌的头脑稍许清醒。
水波晃动着渐渐平息,映出一张苍白而带着倦意的面庞,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沉郁。
她凝视着水中那双与自己对视的迷茫眼睛,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石沿。
“……”
父亲与母亲离世算来已经有十三年,如今回想起来,欧阳蓁竟然已经差不多忘记了他们的模样,只剩下两抹淡淡的剪影。
尤其……是母亲。
欧阳蓁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她甚至……连母亲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最初的几年,她尚年幼,是被寄养在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寡妇家的。
寄人篱下直到九岁那年,她才又回到了这间父母留下的空荡老屋。
自此,她便背起几乎与她一般高的药篓,跟在乡里那些经验老道的采药人身后,踏入雾霭沉沉的山林。
采药卖药换几枚糊口的钱,日子便在这山间草木荣枯的轮回里单调地淌了过去。
草草收拾好自己后,她转身走向庖厨。
灶台生了火,她便开始机械地忙碌着,淘米、添柴,思绪却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忽不定。
滚烫的锅沿猝不及防地烙上指尖,她猛地缩手,倒吸一口冷气,皮肤上立刻泛起一片刺目的红痕。
这已不是今早第一次失误了。
她用力甩了甩头,像是要驱散什么,将注意力强行拉回眼前。
粥在锅里熬着,她转身去处理姜姨娘的药包。她熟练地解开系绳,将里面分门别类包好的药材一一取出,准备放入药罐。
就在她指尖探入一包草药时,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袭来。
“嘶——!”她吃痛地皱眉,迅速抽回手。
与此同时,一个五角星状的带着坚硬尖刺的暗褐色小东西,“啪嗒”一声从被拨开的草药中掉落,滚落在地面上。
她心头一跳,立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捻起那东西,凑近眼前仔细辨认。
刺蒺藜?!
怎么会混进姜姨娘的药包里?
一股寒意瞬间爬上背脊。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疑,迅速将地上和药包里的其他草药又仔细翻检了一遍。
然而,除了手中这一枚,再无其他发现。
只有这一枚?
欧阳蓁的眉头紧紧锁起。
刺蒺藜性味苦温,有小毒,寻常体健之人用都需谨慎配伍,更遑论姜姨娘这样本就气血两亏又缠绵病榻的体弱之人。
欧阳蓁将那枚刺蒺藜用一方素帕仔细包好,轻轻塞进衣襟内袋。
她垂眸掩去眼底其他神色,转身将熬好的白粥盛进瓷碗,又把温在炭炉上的药汁滤进另一只碗中,连同几样清淡的小菜一并放在托盘上。
托盘边缘还搁着两块枣箍荷叶饼,姨娘一直胃口不好,她便想着法子做些精致点心,盼着她能多吃两口。
端着托盘穿过回廊,她脚步轻快,很快便回到了静云居的门前。
查嬷嬷正守在门外,见她来了,忙迎上前,压低声音道:“蓁姑娘,姨娘醒了,已经洗漱完了,这会子正坐在榻上呢。”
“好。”欧阳蓁微微颔首,抬手轻轻推开了门。
内室里此时已经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沉水香,应该是查嬷嬷才放上的。
姜姨娘散着乌黑的长发,斜倚在软榻上。
她手中拿着那枚如意扣,看得出神。
听见门响,姜姨娘抬头望来,见是欧阳蓁,眼神微微一滞,随即不动声色地将如意扣塞回了枕下。
她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蓁儿来了。”
“姨娘。”欧阳蓁将托盘放在桌上,转身去安放碗筷。
她故意不去看姜姨娘藏东西的动作,仿佛什么都没发现,只是关切地问道:“姨娘可有觉得哪里不舒服?若是还有哪里不适,一定要告诉奴婢,可别硬撑着。”
姜姨娘轻轻摇头,目光落在欧阳蓁忙碌的背影上:“辛苦你们了……我已经没事了,不过是今早起来有些头晕罢了,歇一歇便好了。”
“姨娘先把药喝了吧。”欧阳蓁将药碗端到姜姨娘面前,又指了指桌上的白粥和枣箍荷叶饼,“奴婢熬了白粥,配些枣箍荷叶饼,姨娘一会也用些吧。”
姜姨娘接过药碗,微微一顿,她抬眸看向欧阳蓁。
“蓁儿……明日你还是回老太太那里去吧……我也活不……”
“姨娘。”欧阳蓁声音轻轻打断她,她抬起头,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容,“奴婢不是说了嘛,一定要好好照顾您,让您过得舒心。姨娘若再这样说,可就是赶奴婢走了。”
姜姨娘被她的话噎住,张了张嘴,却终究没再说什么。
她低下头,默默拿起勺子,一勺一勺地将药汁送入口中。
欧阳蓁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待姜姨娘喝完药,她接过空碗,准备收拾桌子。
姜姨娘垂下头,沉默半晌,才缓缓从枕下取出那枚如意扣:“这……是你修好的?”
欧阳蓁回过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歉意:“奴婢擅作主张,昨夜便偷偷拿去修了。还望姨娘不要怪罪。”
姜姨娘看着她,眼中渐渐泛起一层水雾。
她轻轻摇头:“很好看……谢谢。”
欧阳蓁将碗轻轻搁回托盘,又仔细将用过的餐具收好。
“姨娘,”她将托盘轻轻放在一旁的几案上,“以后有什么事,奴婢只有一个请求……”
她说着,缓缓转过身,在姜姨娘的床侧轻轻蹲下。
这个姿势让她微微仰起头,却恰好能与姜姨娘对视。
她伸手,轻轻握住那双冰凉的手。
“奴婢知道,”她抬眼,目光像两汪深潭,映着姜姨娘略显惊愕的面容,“姨娘总爱把心事藏在心里,可您看,这日子长,奴婢虽然笨拙,却也想为您分担一二。”
她的声音轻柔,又带着诚恳:“奴婢不求能为您排解所有忧愁,只求您能偶尔能对奴婢说说心里话,让奴婢知道您在想什么,知道您哪里不舒服,知道您需要什么……奴婢,便心满意足了。”
她说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柔至极的笑容。
姜姨娘怔怔地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感动,有犹豫,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释然。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反手握住了欧阳蓁的手。
她的手依然冰凉,却微微用了些力。
“蓁儿……”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你……你何苦如此……”
欧阳蓁摇摇头,笑容愈发温柔:“姨娘,奴婢不是说过了吗?奴婢要好好照顾您,让您过得舒心。您若总是把心事藏着,奴婢又如何能安心呢?”
她说着,轻轻晃了晃姜姨娘的手,像是在安慰:“所以……姨娘,答应奴婢好吗?以后,对奴婢敞开些心。”
“好,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