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藏怨 ...
-
好不容易将软倒的姜姨娘搀扶到内室的床榻上躺好,欧阳蓁立刻上前,三指稳稳地搭在她冰凉的腕上。
片刻,她收回手,秀气的眉头微蹙,看向一脸惶急且泪痕未干的查嬷嬷:“郁厥……姨娘这口气,怕是从二少爷一进门,就死死憋在心里了。骤然气逆,心神闭塞,这才……”
查嬷嬷闻言,眼泪扑簌簌落得更急了。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紧紧地握住了姜姨娘那只同样冰冷无力的手。
“姑娘……我的姑娘啊……”查嬷嬷的声音嘶哑破碎,俯下身,手掌颤抖着轻抚姜姨娘苍白的额角。
“我跟了您整整二十多年了啊!”她终于失声痛哭出来,“从您还小我就跟在您身边伺候,可怎么到了今天……怎么就还是……猜不明白您这心里头……”她哽咽着,“……到底是藏着什么啊!您宁愿这么生生熬着自己,也不肯告诉我!”
她泣不成声,只是死死抓着姜姨娘那只毫无知觉的手,满室的寂静里,只剩下她压抑不住的呜咽。
听着查嬷嬷断断续续的哭声,又看着床上姜姨娘人事不省的脸庞,欧阳蓁的心也跟着揪紧了。
方才李君垣冲出屋的背影,以及内室爆发出的激烈争执和响动,欧阳蓁已在脑中连缀出个大概的原由。
今晚这场来之不易的母子相见,终究是在一片撕心裂肺中落了幕。
“蓁姑娘……”查嬷嬷猛地抬起头,目光牢牢锁住欧阳蓁。
“嬷嬷,您说。”欧阳蓁连忙倾身过去,靠近床边。
“劳烦你……辛苦你一趟,”查嬷嬷的嗓音沙哑颤抖,带着浓重的哽咽,她紧紧抓住欧阳蓁的手腕,“去……去外头,就那扇窗下头,帮忙找找……找找姨娘方才扔出去的那枚如意扣……”
见欧阳蓁眼中霎时浮现惊疑,她又急急补充道:“她、她是气急了,……才……”
“可我心里头清楚,她这是把心剜出来往外扔啊!明日等她醒转,忆起了那东西……还指不定要懊悔成什么样,那是少爷的一片心啊。”
如意扣?姨娘把它扯下来扔了?
欧阳蓁心中剧震。
“好!我这就去!”她立刻应承下来,匆匆起身,抓起桌案上一盏提灯,拨亮了灯火,疾步走出屋外,走向事发的那扇轩窗。
清冷的夜气扑面而来。
欧阳蓁高擎起提灯,橘黄的灯晕在寒夜中晕开一片的光圈,却也让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糟了……” 她心头一沉。
窗外,正对着那扇窗棂下方的,偏偏就是她前几日耗费心力才收拾整齐的那片花圃。
娇嫩的花枝刚被她精心修剪过,欧阳蓁一阵心疼,但也顾不得许多了,她咬咬牙,提着裙角便毫不犹豫地探身踩进了那片花丛。
柔软的泥土和花叶立刻陷住了她的鞋履。
“在哪呢……” 她低声自语,猫着腰,几乎把整个上半身都探了进去,一手剥开枝叶,一手将提灯尽可能低地探向花丛深处。
微弱的火光在层层叠叠的花叶间穿行,她屏住呼吸,每一寸被灯光拂过的泥土、每一片翻转的草叶都不放过。
她索性半跪在泥泞里,拨开一丛丛花枝,目光在暗影斑驳的泥土间逡巡。
其实,她早就明白先前查嬷嬷那些话都是哄人的。
她想起阿竹对她说过的话,姜姨娘食了掺了毒的羹汤,孩子没了,人也险些熬不过去。
当时人人都道是意外,可如今想来...
“嘶——”指尖突然传来刺痛,她猛地抽回手,发现被花刺划了道口子。
血珠渗出来,她怔怔盯着那抹红,忽然听见“叮”的一声轻响——
她浑身一颤,顾不得指尖的疼,慌忙扒开面前纠缠的枝叶。
泥地里,那枚如意扣半截绳耷拉着挂在花枝上,表面沾着泥,幸好没摔裂。
“原来在这里...”她喃喃着,小心捏起如意扣,用帕子一点点擦去泥污。
风更急了,花枝簌簌作响,她攥紧那枚扣,起身时踉跄了一下,跪得太久,腿早麻了。
她扶着墙站稳,抬头望向屋内,烛火还亮着。
前脚她刚迈入屋内,查嬷嬷突然掀帘出来,见她满手泥污,愣了愣,“找到了?”
“找到了。”她应着,将如意扣递过去,“绳断了,得重新穿。”
查嬷嬷接过,手指摩挲着断绳,眼眶又红了,“这孩子...脾气也恁地倔。”
欧阳蓁没接话。
她望着屋内摇曳的烛火,光线在姜姨娘毫无血色的脸庞上投下摇曳的暗影,更添几分脆弱。
欧阳蓁半跪在床榻边,随后看向查嬷嬷。
“嬷嬷,”她声音压得很低,“您就别再瞒我了。当年在姨娘跟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查嬷嬷像是被那目光灼烫了,猛地瑟缩了一下。
她眼睛下意识地飘向床上那张失了魂似的苍白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像是被那沉寂压垮了紧绷的弦,肩膀颓然垂落。
“不是我要瞒啊……是姨娘,她自己不让说……”她摇了摇头,布满褶皱的手紧紧攥住了衣角,“可如今……如今人都这样了……我这心里头……”
欧阳蓁的呼吸微滞,身体不自觉又向嬷嬷倾近了寸许。
查嬷嬷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豁出去的决然。
她深吸一口气,才艰难开口:“那个丫鬟……叫阿杏的……原是大夫人药房里头的得力人手。大夫人一片好心,说是怕姨娘怀着身子辛苦,特意将她拨到咱们院里来,专为伺候姨娘的药膳膳食。”
她的声音渐渐带上了苦涩,“每日天不亮,她就守着个小炉子,用那盅温热的药汤,里面加了什么红参、阿胶,说是最是温补,盯着姨娘喝了才算完……”
“那段日子啊……姨娘被她伺候得可真叫一个精细,脸颊上看着是浮了些红润,精神头瞧着也比以前足了。我们这些身边伺候的,瞧着心里头都熨帖,直念着大夫人体恤,姨娘也时常能露出点笑了。谁能想到啊……谁能想到……”
她说不下去了,拳头狠砸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她的声音骤然低落下去:“……谁能料到姨娘竟会在那个时候,好端端的……小产了……”
“老太太她老人家第一个就觉着不对劲,大夫人虽不常亲自料理府中庶务,可事关府中子嗣,老太太当即就悄悄儿让人从外头请了个靠得住的老郎中来。”
查嬷嬷凑近了些,灰白的额发已经被汗水粘湿,黏在鬓边。
“可那郎中……”她压低了本就嘶哑的嗓音,“他仔仔细细地翻检了药渣,凑近嗅了又嗅,最后却……却摇头说,都是些寻常的药材配伍,并无半分不妥。”
欧阳蓁闻言,眉也蹙了起来。
她清楚地记得,阿竹那日分明和她说,是那个叫阿杏的丫鬟在姨娘的饮食里动了手脚,可为何没查出来……究竟出了什么岔子?
查嬷嬷喘了口气,接着道:“更蹊跷的是,那郎中后来去瞧了姨娘的气色,诊了脉,却又一口咬定,姨娘这症状……分明就是中毒之象!这……这前后矛盾,我们当时都懵了,实在想不通问题到底出在哪儿啊!”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后来,老爷就……就把阿杏那丫头,直接遣送回大夫人母家去了!可……可除了她,还会有谁能在姨娘的餐食里动手脚?总不可能是我吧!”
查嬷嬷的情绪彻底失控,猛地一把握住欧阳蓁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还带着的颤抖,把欧阳蓁吓了一跳。
“蓁姑娘!那个人……那个下毒手的人,就这样被放走了啊!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放走了!”
“嬷嬷……嬷嬷您冷静些!”
欧阳蓁手腕吃痛,却强忍着没有挣脱,反而用另一只手覆上查嬷嬷冰冷颤抖的手背,试图安抚。
她目光担忧地望向榻上的人。
“姨娘还没醒……您这样会惊扰到她的……”
查嬷嬷被这提醒唤回了一丝理智,手上的力道稍松,但眼中的悲愤丝毫未减,泪水在浑浊的眼眶里打转。
“蓁姑娘……姨娘她……她定是被人害了!这府里……有人要害她啊!” 她哽咽着,声音破碎,“可我……我实在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害她……图什么呢?她一向深居简出,碍着谁了?这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
欧阳蓁的双手交叠摩挲着,她垂眸盯着自己的手,思绪却早已飘远。
她入府前,便听闻过深宅大院里那些不见血的争斗。
那些夫人姨娘们,为了争宠、为了子嗣、为了地位,手段层出不穷,明枪暗箭防不胜防。
可按理说,出了这等下毒谋害子嗣的大事,老爷作为一家之主,理应严查到底,将那在府中行凶的恶仆绳之以法,以儆效尤才是。
可为何……为何仅仅是将阿杏那丫头遣送回郑夫人母家,便草草了事?这处置,未免太轻了些,轻得蹊跷。
她想着想着,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幕幕零碎的画面。
这些碎片在她脑中飞速旋转、拼接,突然,一个名字如闪电般划破黑暗。
郑大夫人。
为何出面处置阿杏的,是老爷,而非郑夫人?
阿杏虽是老爷遣回,可阿杏原是郑夫人房里的人,按规矩,这等涉及下人谋害主子的丑事,即便不严惩,也该由主母出面训诫发落,以正家风才是。
可这件事,从始至终,郑夫人都像是个局外人,未曾露面,未曾过问,甚至未曾表露过半分情绪。
这……这太反常了!
况且,郑夫人那般人物,若想在姜姨娘的餐食里做些手脚,简直易如反掌,更何况老夫人还特地绕开了郑夫人,直接从外头请了郎中来,可见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再加上……再加上她入府多年,却始终未能为老爷诞下一儿半女……
欧阳蓁的呼吸骤然一紧:莫非,郑夫人是因为嫉妒姜姨娘有孕,害怕她生下儿子,威胁到自己正妻的地位,所以才痛下杀手,欲除之而后快?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测,毫无实证。
她没有说出口,只是将这念头死死地压在心底。
她想着一切都如此明显,连她这个初来乍到的小丫头都能想到,老夫人那般精明睿智的人,又怎会看不出来?
可为何……为何老夫人也未曾深究,只是任由老爷将阿杏遣走,便不了了之?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窗棂啪啪作响。
欧阳蓁打了个寒颤,她望向窗外,暗暗叹了口气。
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