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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碎玉 ...

  •   “少爷,您收拾好没啊?再磨蹭可就快到戌时了!”阿贵踮着脚,在廊下来回转着圈儿,忍不住又扬声朝紧闭的房门催了一句。

      室内传来李君垣不耐烦的回应:“吵嚷什么!这不是还有半个时辰才到点么?净会胡扯!”

      话音未落,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用力拉开。
      阿贵下意识地噤了声,目光落在自家少爷身上。

      只见李君垣迈步而出,一股浓郁而陌生的香气瞬间侵袭鼻腔,扑了满面。

      阿贵鼻翼抽动两下,惊讶道:“哎哟,少爷您……换香了?这味儿……唔,好浓!”

      他皱了下鼻子,有些不太适应地侧了侧头。

      李君垣脚步不停,只斜睨了他一眼,丢下一句:“就你话多!赶紧走。”

      说罢已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阿贵连忙跟上,边走边偷偷打量自家少爷。

      李君垣这趟是花了心思拾掇过的,一从潋竹苑回来就叫了几个会打理的嬷嬷丫鬟在屋内忙活半晌。

      他乌亮的长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上特地换了件竹青色直裰,并不像他平日里张扬的打扮。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直朝静云居方向去。

      李君垣步履生风,走在前面几乎把阿贵甩开半个身位。

      那熟稔的架势,如同是回自己院子一般,根本无需指路或踌躇。

      阿贵在后面看着他那笔直的背影,心里暗自腹诽:啧啧,他怕是闭着眼睛都能摸过去吧?果然私下里是没少往这儿跑!

      静云居外,暮色更深了些。

      欧阳蓁早已安静地垂手侍立在院门前候着。

      此刻静云居内外一片清寂,唯余风声虫鸣。

      晚风拂过衣摆,她微微垂着眼睑,神态是惯常的沉静。

      不多时,她抬起眼帘,看见西沉夕阳的尽头,橘红色的光影里有二人的轮廓越来越近。

      来了。

      欧阳蓁心神一凛,立刻转身快步走进院内正堂,向候在门前的查嬷嬷低声通禀:“嬷嬷,少爷到了。”

      随即她又迅速折身退回到刚才的位置上。

      几乎是前后脚,李君垣带着阿贵已然踏上了静云居院前的台阶。

      光影转换间,主仆二人正好站在了刚回身的欧阳蓁面前。

      阿贵率先堆起满脸笑,朝欧阳蓁微微躬身,热络地打招呼:“欧阳姑娘,又见面了!”

      “阿贵哥客气了。”欧阳蓁动作利落地屈膝回了一礼。

      礼毕,她清亮的目光顺势扫过阿贵身边的李君垣:“见过二少爷。”

      她只在他脸上微作停顿,便迅速垂下眼,不失礼数地侧身引路:“请进吧,晚膳已在堂上摆好,就等少爷了。”

      静云居内,查嬷嬷引着李君垣踏入灯火更亮的内堂时,姜姨娘已然坐在那张不大的圆桌上。

      “姨娘,垣少爷来了。”

      桌上,两副碗筷整齐摆放,几样家常菜肴冒着微弱的热气。

      查嬷嬷随后屏息退至姜姨娘身后一步的屏风里。

      欧阳蓁与阿贵则退到外头廊下候着,两人一左一右站着,中间隔着三尺有余的距离。

      李君垣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桌前的身影。烛火跳动,将姜姨娘清瘦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屏风上。

      姜姨娘没有抬眼,甚至没有一丝颔首的表示。

      她保持着方才的姿势,目光低垂,专注地凝视着面前瓷盘,手已然端起白瓷碗。

      她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筷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开始进食,动作缓慢,仿佛和以往任何一个晚膳没有任何分别。

      这份冷淡像一盆冰水迎头浇下。

      李君垣坐在她对面,方才一路疾行而来的热度与隐隐的期待顷刻间冻结。

      此刻在这黯淡的烛光下,只映衬出他的局促。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那卡在胸膛深处翻滚了十余年的话,那些思念、委屈、怨恨、乃至对“娘“这个遥远称谓的复杂渴望,此刻都被这冰冷的寂静堵得严严实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默默地走到给他准备好的位子前坐下。

      饭菜冒着香气,可空气沉重得几乎令他窒息。

      他低下头,僵硬地拿起筷子,却一时不知该往哪个碟子里伸。

      入口的菜肴滋味,在舌尖上寡淡得如同嚼蜡。

      此时外头的两人看着天色暗了下来。

      “阿贵哥……”一阵风吹过,欧阳蓁忽然开口,“你身上……”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阿贵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襟上。

      “一股甘松味。”

      阿贵愣了愣,忙低头凑近衣襟嗅了嗅。

      “没味啊……”他嘟囔着,又用力吸了吸鼻子,“哦——我知道了!”

      他突然直起腰,眼睛亮起来,“是少爷身上的味道!他今日换香了,不过我没进屋,身上不应该有味道呀……”

      他挠了挠后脑勺,疑惑地看向欧阳蓁,“你站得离我这么远,鼻子怎么这么灵?”

      欧阳蓁嘴角微微勾了勾,像是笑了又像是没笑。

      “你们一来我就闻到了。”她轻声说,“他身上浓些,你也沾上了一点。”

      阿贵随即“嘿嘿”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你居然闻得出来……”他挠着头,憨厚的脸上泛起一丝赧然,“少爷那些香料我都分不清楚,什么甘松、龙脑、零陵香,闻着都差不多。上次他让我去取香料,我还拿错了,被他骂好一阵子。”

      “我们姨娘喜欢这个味道。”欧阳蓁突然说,“甘松性温,能安神,平日里经常用甘松和玫瑰混在一起,衣裳、帕子、枕被都是这个味儿。”

      阿贵静静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

      “唉……”他忽然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感慨,“时间真快,一晃也十来年没到静云居了。”

      “我和少爷小时候都在这个院子里玩,后来就再没回来过。”

      他又笑了笑,回忆道:“我还记得那时候少爷还小,哭着闹着不肯走。老爷生气了,硬是让嬷嬷把他抱走了。”

      欧阳蓁静静地伫立在原地,她先前也听查嬷嬷断断续续地说过一些。

      “只是后来少爷还时常会偷偷溜回来看姨娘。“阿贵接着说道,“被老爷的人抓了都得挨顿打骂。”

      他低头搓着衣角:“那板子打得可狠了。回来脱了衣服我们这些下人才知道,但是他十几年来都是这样。”

      欧阳蓁听着,微微皱起眉头,突然开口问道:“阿贵哥……老爷为什么会不让少爷见姨娘?”

      阿贵被这问题问得一愣,他的眼神有些迷茫,缓缓地摇了摇头,说道:“我那时候年纪也小,好多事情都不太懂。只知道我们走的那一年姨娘的身子突然变得不好了,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一直卧在床上。”

      “一天傍晚老爷带着一堆人,气势汹汹地来到了院子里。老爷一声令下,他们就开始把院里的人都往外带。少爷当时一直哭着喊着在老爷面前又打又闹。”

      “老爷气急了就命令那些人强行把少爷带走了。我们这些下人也被赶着往外走,之后的事情,我也就不太清楚了。”

      阿贵说完,长长地叹了口气。

      欧阳蓁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事情果然没有那么简单。

      阿贵话说到此处,微微顿了顿,缓缓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接着说道:“要不是有老太太和大少爷大小姐照顾着,真不知道少爷日子该咋过哟……”

      说着,他忽然将头转向欧阳蓁:“欧阳姑娘,我知道,你平日里或许觉得少爷他脾气差了些。但少爷他其实有的时候,重话刚说出来就后悔了。”

      “我悄悄和你说哈,”他压低声音,“小的时候,少爷每到夜里自己就会缩在被里偷偷哭,我半夜听见他抽鼻子,也不敢出声,他这么多年估计都以为我不知道。”

      原来是个脾气差的爱哭鬼。

      欧阳蓁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他们聊着的同时,屋内依旧一片死寂,唯有碗筷偶尔碰撞发出的细微脆响。

      母子二人之间的沉默,冰冷且令人窒息。

      十数年错过的光阴,那些积压心底的千言万语,此刻都在这令人喘不过气的缄默中被碾得粉碎。

      李君垣的头愈发低垂,几乎要埋进碗里,唯有这样才能勉强掩住眼底的落寞和苦涩。

      他面前的菜肴几乎未动,这场他企盼了十余年的母子独处,未曾想竟是近在咫尺却远隔天涯这般境地,

      “少爷……”屏风后终于响起了脚步声,查嬷嬷终是忍受不住这煎熬,拖着步子走了出来。

      她清清干得发疼的嗓子,努力想挤出一丝自然的笑意:“这一路上……辛苦了吧?可还好?”

      “……都好。”李君垣的声音沉闷地从喉间挤出,依旧不肯抬头,目光死死钉在自己面前那只碗上,“劳、劳嬷嬷挂心了。”

      查嬷嬷捏紧了袖口,硬着头皮想另寻个话头来打破僵局。

      “老爷他……”

      脱口而出的瞬间她便后悔得恨不得咬掉舌头,后半截话生生咽回,慌忙拿眼去偷瞟姜姨娘的反应。

      果然,听到“老爷”二字,姜姨娘执着筷子的手骤然一紧。然而,她那细嚼慢咽的进食动作却未曾停顿分毫,甚至连低垂的眼睫都纹丝未动。

      查嬷嬷的心像被重锤了一下,无声地叹出一口长长的气。嘴唇微动了动,终是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更深地垂下了头,将自己也彻底沉入了这片令人窒息的静默。

      终于,姜姨娘搁下了碗箸,面无表情地站起身便欲离去。

      一旁的李君垣几乎同时,肩膀猛地一耸,急切地也要站起。

      查嬷嬷反应更快,赶忙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姨娘……可、可吃饱了?”

      姜姨娘置若罔闻,脚步径直转向内室。

      “娘!”

      就在这时,李君垣积蓄已久的情绪瞬间决堤。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礼数,弹身而上,一把抓住了姜姨娘的手臂,指尖的力道大得近乎失控。

      姜姨娘被他拽得停在原地,身体僵硬得像一尊毫无生气的石像。

      查嬷嬷在一旁完全慌了神,搓着手,不知所措地来回看着二人。

      “我……我真的很想您……日日夜夜地想……”李君垣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这十几年了……我第一次……第一次离您这么近……”

      哽咽让他难以成句。

      “放手。”

      姜姨娘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瞬间穿透了李君垣身子,将他钉在原地。

      他手指骤然失力,猛地松开了她的胳膊,怔怔地站着,脸上写满了茫然与不敢置信。

      “姑娘!”查嬷嬷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与姜姨娘的旧称,“您……您回头看他一眼,就一眼吧!垣少爷他……”

      “不要叫我娘。”姜姨娘再次打断。

      李君垣呆立着,目光慌乱地四处游移,最终,却像被什么死死勾住一般,牢牢锁定在姜姨娘的腰间。

      在那里系着一枚熟悉的如意扣。

      是他托欧阳蓁送来的那个,她戴上了!

      “那您?!”巨大的惊愕与瞬间升腾的希望猛地攫住了他,他失控地厉声质问,“那您为什么要把我做的如意扣别上?!”

      姜姨娘的身躯猛地一震。

      下一刻,她像是被彻底点燃了引线,猛地咬住下唇,另一只手粗暴地抓住腰间的如意扣,狠狠一拽。

      “刺啦——”

      细绳应声而裂,连同那枚如意扣一起被狠狠扯下。

      她看也不看,手臂狠狠一甩,那枚如意扣便带着弧线,疾速消失在窗外的夜色里。

      “啊!”查嬷嬷失声惊叫。

      李君垣只觉得心口被狠狠撕开了巨大的豁口,所有的光顷刻熄灭。

      巨大的痛楚淹没了他,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撞开珠帘,疯了似的向屋外冲去。

      “您这是做什么啊!我的老天爷!”查嬷嬷急得连连跺脚,心疼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此刻她也顾不上姜姨娘了,拔腿就想追上去,“少爷!垣少爷!您等等!”

      然而,就在她迈步的下一秒。

      “噗通!”

      一声沉闷的响动自身后传来。

      查嬷嬷骇然回头,只见姜姨娘整个人失去了支撑,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人事不省。

      屋门外,欧阳蓁正与阿贵低声说着话,突如其来的急促脚步声和猛烈碰撞的声响惊动了两人。

      两人尚未回神,一个带着狂风的身影就从他们中间掠过,疾冲出去。

      阿贵先认出了那背影,失声喊道:“少爷?!少爷您要去哪儿?!”话音未落,他拔腿便追。

      欧阳蓁心头一沉,还未来得及细想变故,内室又猛地爆发出查嬷嬷的哭喊。

      糟了!

      欧阳蓁面色一凛,立刻甩开步伐,疾冲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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