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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深探 ...

  •   香莲正匆忙地跑向媆卿阁。

      带她进去不多时,便隐隐听到房里传来一声脆响。

      紧接着,便是一阵女人的怒骂声。

      媆卿阁内。

      精致茶盏碎片和淋漓的茶水溅了一地,李令怜小小的身子发着抖,紧紧攥住了香莲的衣袖下摆,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阿娘……娘怎么了?”她怯生生地看向眼前的白姨娘。

      白姨娘脸上挤出一个极其生硬的笑容,嘴角牵扯着回过头来。

      “娘没什么,”她的声音透着愤怒和烦躁,“你先到里头去,香莲,带她进去!”

      “是,姨娘。”香莲反应极快,强压下眼底的惊色,立刻上前半弯下腰,轻声哄劝,“小姐不怕,我们先进去吧?奴婢给您拿新得的糖糕。”

      李令怜懵懂地点点头,又怯怯地看了白姨娘一眼,才一步三回头地被香莲小心翼翼地带离了这片狼藉。

      直到内室门帘落下,白姨娘脸上那层强撑的面具瞬间剥落,显露出下面扭曲的愤恨。

      她猛地转过身,那眼神狠狠剜向室内其他下人。

      随即,她怒视着肃立一旁,大气不敢出的一个丫鬟,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利的刻薄和浓浓的怨毒:

      “好啊!真是好啊!那个死丫头!”她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才嫁了个门第稍高些的付家,就真当自己是块料了!回一趟娘家就敢这般蹬鼻子上脸,指手画脚起来!”

      “平日在那老太婆面前扮得那叫一个温良恭俭,一副菩萨心肠的模样!把那老眼昏花的哄得团团转,真当她是观音座下的玉女了?”

      “呸!如今倒好,借着这股东风,竟敢插手内院?静云居什么地方?她是哪根葱,轮得到她来做主了?!”

      那丫鬟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骇得心胆俱颤,头埋得更低掉下,甚至几滴眼泪来。

      此时潋竹苑内,李令惜与付轩允坐在老夫人下首的椅上,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叙着家常。

      三人似乎都刻意绕开的某个话题,偶尔温言笑语间留下些许凝滞。

      老夫人呷了口温茶,看向李令惜:“好孩子,才过了几日,就能回门探亲,外头谁不说咱们李家新嫁女好风光体面?”

      她含笑的目光转向端坐在一旁的付轩允,话头也自然地递了过去:“三郎啊,祖母把话挑明了说,我们家惜儿心肠软,最是个重情义的性子,你可千万得好生疼着。”

      付轩允看向老夫人,拱手道:“祖母放心,令惜她知书达理,温柔贤淑,才几日就能将中馈琐事也打理得井井有条,孙婿得妻如此,心中感激珍重。”

      李令惜脸颊微红,看向老夫人:“祖母,今早您便拉着三郎说了好几次体己话了。”

      她上前坐到老夫人身旁,轻轻摇了摇她的的胳膊,“他待我极好的,您就别总这样问他了。”

      “唉,”老夫人叹了口气,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逡巡,语气也染上了几分感伤,“祖母这不是想多看你们几眼,多说说话么?这深宅大院的,女儿家出了门子,再想像今日这般围坐着说话,往后真不知何时才再有了。”

      老夫人说着,又叹了口气:“你和惜儿这桩婚事……是来得仓促了些。老身起先心里头一直有个疙瘩,总担心你们成婚前未曾谋面,彼此生疏。”

      “祖母不必如此忧心。为了让令惜能更自在些,孙婿已将京郊那处清泉山庄的地契田产悉数过到了令惜名下,如今庄子上上下下全凭她做主打理。每月出息虽有限,也能添些进项,供她添些心头好,权当孙婿的一点心意。”

      老夫人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倒真有几分意外和赞许:“哦?那清泉山庄可不是寻常产业。这般大手笔……是你父亲赏你的?”

      “并非家父所赐。”付轩允微微一笑,“是孙婿当年几次参加皇家围猎与演武竞拔,得了些彩头,加上自个儿积攒的俸赏,一笔一笔真金白银买下的。”

      “原来如此!难怪老身早前就听闻,付家三郎骑射武功俱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今日听你亲口道来,果然名不虚传!”老夫人脸上露出由衷的欣慰笑容,“老身若是再年轻个几十岁,定要和你比试比试手劲!只可惜……”

      她那笑容随即又黯淡下来,“如今咱们府上,能舞枪弄棒的后生是一个也无了。”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李令惜身上:“当日我就想着让惜儿也跟着学些刀枪本事,多少懂些武艺傍身也是好的。”

      “可叹你那位岳父大人呀,古板得紧,道是女儿家就该安安生生待在闺中读书习礼,执意不肯……若是当初惜儿习练几年,如今倒是正好可以与你这位夫君比肩齐飞了。”

      “祖母就不必为那些事忧心了,您瞧,今儿来时三郎与我路过那家新开的糕酥馆,我们进去挑了半晌。”李令惜将跟前一盘酥饼轻轻推至老夫人面前:“您快尝尝,这玫瑰酥可是您素日爱吃的。”

      老夫人原本紧绷的唇角,此刻终于松了几分。

      她伸手接过酥饼:“难为你们小夫妻了。”她咬下一口道,“说起来,惜儿,你房里那冬菱丫头的事……”她目光扫过一旁正低头抿茶的付轩允,声音压低了些,“你母亲前日已帮你置办妥当了。”

      李令惜手一抖,心头既喜且忧。

      “母亲她……”李令惜抬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付轩允,老夫人见状,轻轻咳了一声,拿起一块酥,递到李令惜嘴边。

      “来,惜儿,你也尝些。”

      未时末,李令惜与付轩允已到了回府的时辰,二人临行前在门外与李府众人一一作别,随后大轿载着夫妻二人,渐渐消失在街道转角。

      待轿子彻底没了踪影,老夫人这才按了按发酸的腰,声音不轻不重:“都散了吧。”

      可众人刚要行礼告退,她又突然补了一句:“晚膳前,除却培哥儿和怜丫头,其余人都到潋竹苑来一趟。”说罢,便扶着陈嬷嬷的手,慢悠悠往门内走去,只留下门口面面相觑的众人。

      一个时辰后,潋竹苑的堂屋内,老夫人端坐在榻上,手中捻着一串菩提子。

      此刻,李劭与郑夫人等众主子已齐齐候在堂下,连平日里不爱出席的李君垣,都规规矩矩地来了。

      欧阳蓁混在丫鬟堆里,低着头,耳尖却竖得老高。

      “唉,你说……老太太这是要说什么呀?”一个小丫鬟偷偷扯了扯同伴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

      “多嘴。”同伴还没来得及回答,一旁的陈嬷嬷已横了她一眼,“主子的事,你嚼什么舌根!”

      小丫鬟吓得一哆嗦,忙缩回脖子,再不敢吭声。

      欧阳蓁静静听着,目光扫过堂内众人。

      郑夫人坐在椅上,手中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嘴角挂着得体的笑。

      李君垣坐在最末的椅上,此刻却坐立难安,时不时四处张望。

      “好了。”老夫人终于开口,让满屋子的人瞬间安静下来,“也难为你们,为了惜丫头今日准备了一天,累了吧?”

      “母亲这说的哪里话。”郑夫人放下团扇,笑着道。

      “嗯。”老夫人点点头,目光又缓缓扫过坐在后头的姜姨娘和李君垣,“惜儿那丫头从小到大一切都顺顺从从的。”

      “今儿少见地见她提了些请求,在桌上老身便也答应了。”她顿了顿,看向李劭,“确实答应得仓促了些,碍于三郎也在场,也许……让老爷有些不快?”

      “哎呀,”一旁坐着的白姨娘却忽然开口,“大小姐自小就听话,提一些小要求,老爷怎么会生气呢?”

      她抬眼看向座上的李劭,“您说是不是,老爷?”

      李劭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说出话来。

      “没你说话的份。”老夫人只是淡淡瞥了白姨娘一眼。

      白姨娘的笑僵在脸上,唇角的弧度像是被冻住了,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母亲这说的哪里话。”郑夫人反应最快,忙笑着打圆场,“母亲的意思,就是老爷的意思。惜儿难得开口,我们当长辈的,自然要顺着她。”

      “老爷已经在物色下人给静云居添去了。”她转头看向李劭,“是吧,老爷?”

      李劭“嗯”了一声,目光却像是在躲避什么。

      “好。”老夫人点点头,目光转向姜姨娘,“姜氏,你觉得如何?”

      “妾……妾只听老太太的便是。”姜姨娘仍低着头,绞着帕子。

      “那垣儿呢?”老夫人又问李君垣,声音温和了几分,“你觉得呢?”

      “我自是感激祖母和阿姐……”李君垣忙站起身,深深行了一礼,但始终没有抬起头,“祖母和阿姐向来疼我,替我操心,是我的福气。”

      “好了好了。”老夫人摆摆手,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毕竟太久没来新人了,静云居地方大,添些干粗活的便行,剩下的……以后慢慢添。”

      她目光落在李君垣身上:“那你今夜便去静云居用晚膳吧。”

      此言一出,满屋子的人都怔住了。

      “母亲这……”李劭猛地站起身,椅子吱呀一声,在堂内格外刺耳。

      “父亲。”一直沉默着的李君坔此刻突然开口,“您……坐下吧。”

      老夫人目光直直盯着李劭:“怎么了老爷?可有话说?”

      李劭张了张嘴,他看了老夫人一眼,又看了看郑夫人,最后目光落在李君垣身上,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

      半晌,他终于叹了口气,缓缓坐下:“……无话。”

      堂外,欧阳蓁将这一切都听了个大概。

      老太太这番安排,是在试探老爷的态度。

      等众人从潋竹苑鱼贯而出,廊下早早挂起的灯笼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欧阳蓁随着人流往回走,眉头微蹙。

      按照阿竹所说,添人进静云居是好事,给李君垣解禁也是好事,这些都能让姜姨娘处境有所改善。

      可为何……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回到静云居后,欧阳蓁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案上的茶具,收拾停当,她迟疑着站定,目光落在背对着她的姜姨娘身上。

      斟酌片刻,还是轻声问道:“姨娘,那今晚……需要奴婢另外备几样菜么?”

      妆台前的姜姨娘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她正对着铜镜缓缓摘下耳垂上那对素雅玉珥,镜中映出的眉眼平静无波。

      她摘下后又轻轻将其放入已经盛了几样零星首饰的檀木妆奁中。

      “不必。”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平日里吃什么,今夜就吃什么。”

      “……”欧阳蓁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垂首应道:“……好。”

      一旁的查嬷嬷将这一切收在眼里,脸上难掩忧色。

      等欧阳蓁掀开帘子出去后,她忍不住上前一步,看着镜中姜姨娘清瘦的倒影,试探着开口:“姨娘,老奴多句嘴……您怎么把饰物都卸下了?垣少爷……垣少爷今夜不是要来吗?”

      她目光紧紧追随着姜姨娘的手,那双手刚要把一支玉簪也收进去。

      姜姨娘终于停下了动作,她抬起眼,望向铜镜中查嬷嬷焦虑的面庞,眼神依旧平淡。

      她甚至没有回头,只隔着镜面淡淡反问:“他来又如何?”

      “可您……”查嬷嬷的皱纹似乎更深了,声音里带了点急促,“……可您与垣少爷,前前后后算起来,已经十来年没得机会私下单独地见上一面了……”

      姜姨娘闻言,眸光在镜中倏地凝了一瞬,但转瞬即逝。

      “唉——嬷嬷!瞧我这记性,我们这儿的那只待客用的青釉果盘呢?姨娘说上次瞧着不错,我记得收起来了,一时竟想不起放哪儿了?”

      欧阳蓁清亮的声音适时地插了进来,带着一丝刻意的开朗。

      查嬷嬷猛地回神,这才惊觉自己刚才似乎失言了,有些懊恼地看了姜姨娘一眼。

      见姜姨娘并无反应,依旧专注于关合妆奁的动作,这才暗自松了口气,顺着欧阳蓁给的话赶紧应道:“哎呦,瞧我!是在……是在东边墙角的那个黑漆立柜的第二层隔板里,用锦布包着呢!我去取出来擦擦!”

      说完,她便脚步匆匆地退出了内室。

      内室一时间只剩下端坐在妆台前的姜姨娘。
      她将妆奁“咔哒”一声轻轻合拢,指尖落在匣盖上,再无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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