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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解禁 ...

  •   “君垣!君垣——”李令惜急切的呼唤带着喘息,自身后响起。

      她奋力追赶着那个决绝离开的身影,奈何一身裙裾繁复,成了拖累,每一步都迈得吃力而笨拙,速度远不及平日。

      脚下忽地被自己层层叠叠的裙摆一绊,她整个人猛地向前踉跄,重心失衡,几乎要摔倒在地。
      幸而堪堪稳住,惊出一身冷汗。

      午膳方散,李君垣便不发一言,霍然起身离席。

      李令惜心下一沉,顾不得许多,这才提着裙摆追出来。

      “君垣!你站住!”她又提气喊道,声音因为奔跑有些变调。

      前方疾步的身影终于在一小段距离外顿住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声音清晰地传来:

      “……我没生你气。”

      说罢,不待她任何回应,便迈开脚步,再次汇入了庭院之中。

      “令惜!”

      几乎是同时,付轩允和李君坔后脚也跟着追出。

      付轩允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扶住了刚刚站稳且气喘吁吁的李令惜。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来得及捕捉到李君垣那一瞬间的背影。

      李令惜将身体大半重量靠在付轩允手臂上,带着泫然欲泣的哀求看向一旁紧锁眉头的李君坔:“大哥……”

      她声音微颤,带着无助,“……只能求您,替我去和垣儿说说了……我的心思,您是明白的……我真的只是盼着他以后能活得稍微松快一些……”

      李君坔看着妹妹这般模样,又想到方才主桌上那场景,沉沉地叹了口气。

      “……唉,你也是,” 他语气带着责备,又难掩心疼,“今日这场合,本就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和和气气。静云居之事何等敏感,你明知是父亲的逆鳞,就不该在这当口提它,这不是往火上浇油么?”

      他目光扫过李令惜苍白的脸和被汗浸湿的额发,放缓了语调,“快些回去吧,外头日头正毒,莫再晒坏了身子。”

      说罢,再不多言,朝着李君垣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李君坔一走,李令惜仿佛卸下一点强撑的力气,捂着起伏剧烈的胸口,大口喘着气。

      付轩允始终分寸得宜地托扶着她,此刻看着远去追人的李君坔,忍不住开口询问:

      “那……静云居究竟是何所在?不过应允去一趟某处而已,怎会引得如此轩然大波?连岳父那……” 他似乎斟酌着用词,“……那般人物竟当场失态?”

      李令惜缓过一口气,眼神追随着李君坔消失的方向,解释道:

      “……静云居,” 她顿了顿,,“……是君垣生母,姜姨娘住的院子。自姜姨娘病起……父亲便下了严令,不准君垣去探望。”

      “他才……那么小一点儿,就生生被从生母身边抱走,独自养在一处小院。每日里,除了启蒙读书,便是在母亲处聆听训诫,不得半分逾矩。”

      付轩允微微动容,低声道:“……所以你就如此为他筹谋打算,处处着想。”

      李令惜闭上眼,遮住眼底翻涌的酸楚:

      “三郎,你是嫡出,这一点你或许不懂。” 她直视付轩允,声音带着哽咽,“我和君垣都是庶出,我尚幸运些,是留在生母身边养大的。而他……” 她睁开眼,“……他生母缠绵病榻,气息奄奄时,小小年纪的他心里惦念,常偷偷溜去静云居外看一眼,哪怕隔着窗说上一句话也是好的。可每次被抓到……”

      她声音更低,“父亲便下令动用家法,一板子一板子地打在他身上,皮开肉绽的,他却硬是一声不吭。饶是这样,好了后他又会寻机再去。”

      这一番话,让付轩允脸上客套的浮笑早已消失,喃喃道:

      “他往日在外人面前倨傲冷淡,从不稍假辞色,不曾想……” 他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在家中的处境竟是如此艰难。”

      将老夫人送回潋竹苑安顿好,李劭胸中那股邪火非但未消,反添憋闷,随着郑夫人一同回了鸣鸾居。

      甫一进屋,那股无处宣泄的燥怒便在精雅却压抑的厅堂里横冲直撞。

      他焦躁地踱了几个来回,视线扫过一侧架上码放得一丝不苟的书籍。

      骤然间,他猛地狠狠抡向那书架。

      “哗啦!”

      沉重的实木书架应声而倒,砸在地上发出巨响。

      上面陈设的花瓶、摆件、书册七零八落地散开来,狼藉一地。

      春桃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本能地蹿到了郑夫人身后,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

      郑夫人寻了椅子坐下,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低声咳了两声。

      她神色平静得可怕,直至尘埃微定,她才不疾不徐地抬了抬手,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波澜:“不过是点陈年旧事翻了出来,也值当你气成这样?”

      她眼风冷冷扫过暴怒未息的丈夫,“还是当着女婿的面,一点当家人的体统都不顾了?堂堂侯爷如此沉不住气,让人家看了回去同家中说去,咳咳……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她话音刚落,春桃才强压下颤抖,战战兢兢地上前给夫人斟了一杯碧螺春。

      李劭闻言更是怒不可遏,他猛地转向郑夫人:“你倒是做起了壁上观?清闲得很!” 他怒道,“当年!让垣儿搬出静云居,断了他生母的念想,难道不是你在背后拿的主意?如今倒是我一人的错了?!”

      郑夫人一直波澜不惊的面孔终于有了裂痕。

      她陡然抬眼,直直迎上李劭愤怒的目光,手中的杯盏重重地顿在桌上,茶水都溅出来几滴。

      这脆响让暴怒的李劭也下意识地心头一缩,被结结实实唬了一下。

      “你怪我?” 郑夫人一字一顿,“呵。”

      她短促而冰冷地笑了一声,随即敛去所有表情,“若说错处,也错在你当时优柔寡断,你若当机立断否则何来今日这祸端?”

      “可惜啊,你那庶出的好女儿,比你我都懂迂回之道。人家聪明着呢。知道越过我们去动老祖宗的心肠。她在老祖宗面前巧言令色,声泪俱下,让老祖宗如何狠得下心?”

      她端起茶杯,轻轻撇着浮沫,语气却更冷,“她绕过了我们,直接说动了老祖宗。众目睽睽之下,你是要我这个当嫡母的,当场就撕开脸面去喝斥?让你那女婿看我郑氏刻薄庶出,不容姨娘之子尽孝?”

      她句句在理,且句句直指李劭无能。

      李劭被这一连串话语堵得面色铁青,张口结舌,方才那股戾气早已散去了大半。

      郑夫人放下茶盏,眼中浮现一丝尘埃落定的漠然。
      “……罢了。木已成舟,老祖宗的金口都开了。如今也十余年过去了。”

      “静云居那人他想去看,就让他去看看吧。看再多横竖于今时今日也无碍,又有何所谓?”

      “……你!” 李劭喉头滚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噎住,张了张嘴,却只吐出几个模糊的字眼,最终混杂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的眼睛直直盯着郑夫人,里面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郑夫人缓缓抬起眼:

      “怎了?” 她微微挑眉,“侯爷,你难道还不愿意?”

      李劭猛地一震。

      郑夫人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继续说道:“若是真又不愿意,却又心疼垣儿那孝心,觉得我这处置不当……”

      她施施然站起身,抚了抚衣袖,“我们这就去潋竹苑回禀老祖宗,当面说个清楚明白。请她老人家再为你这慈父圣心独裁一回,你看如何?”

      “够了!你这说的是什么混账话!”

      李劭狼狈与惊怒交织,侧过身去不再看她。

      小庖厨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

      铜药炉上的陶罐冒着带苦味的白气。

      欧阳蓁正守着水壶和药炉,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色,心思显然已飘到别处,连水滚了半晌都未察觉。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零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寂静。

      最终“哐”地一声,虚掩的门被大力推开,撞在墙上又弹了回来。

      来人正是阿竹,她喘着粗气,脸颊跑得泛红。

      “蓁儿!”阿竹一眼瞧见怔忡出神的欧阳蓁,冲口喊道,声音里带着赶路的急切。

      欧阳蓁猛地回神,像是吓了一跳,慌忙伸手去提那早已滚沸的铜水壶:“阿竹姐姐?……出什么事了,这般着急?”

      她手指触到滚烫的铜柄,才被那热度烫得指尖微微一缩。

      “哎呀,总算找到你了!”阿竹几步踏进屋里,也顾不上平息呼吸,急急地道:“有件顶要紧的事情要告诉你!”

      “顶要紧的事?”欧阳蓁心头无端一紧,眼神定定地看向阿竹。

      阿竹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就在刚才!大小姐在老太太跟前,也不知哪里来的主意,竟开口相求了!”

      “……求什么?”欧阳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求老太太松口,允准以后二少爷随时能来静云居探望姜姨娘!”

      “什么?!”

      欧阳蓁浑身剧震,整个人僵在原处。

      提着水壶的手不受控制地狠狠一抖,滚沸的热水登时泼溅出来,一滴烫在她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那灼痛,只是难以置信地盯着阿竹,唇色都退了几分:“允二少爷……来静云居?”

      “是……是啊!”阿竹被她的剧烈反应惊得也滞了一下。

      欧阳蓁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难以压抑的急促:“那……老太太她……她老人家答应了吗?”

      “嗐!你这话说的!”阿竹脱口道,“老太太那性子,你还不知道?今日还是大小姐生辰,她那么一求情,老太太听着自然是点头允下了!”

      她说完,这才留意到欧阳蓁煞白如纸的脸颊和仍在微微颤抖的手,不由诧异地追问:“……这事儿成了,是好事一桩啊!你……你这脸色怎地这般难看?”

      “……好……好事?”欧阳蓁低喃,“这……这算是好事吗?”

      “自然是天大的好事!”阿竹见她这副样子,心中纳罕更甚,“你想想,他们母子相见再不必像以前那样躲着藏着了,能正大光明地相守片刻。二少爷有了孝心体面,姜姨娘地位也更稳当些不是?”

      “……哦……”欧阳蓁低下头,避开阿竹的目光,将手在衣角上擦了擦。

      “谢谢阿竹姐姐特意跑来告知。” 她仓促地丢下一句,“姨娘该喝药了,我得先走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匆匆绕过阿竹,几乎是夺门而出,那单薄的身影提着水壶飞快地消失在狭窄的回廊尽头,步态带着一丝急促。

      阿竹愣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半晌没回过神来。

      她拧紧了眉头,困惑地低语出声:“……这丫头今儿到底是怎么了?天大的喜事临头,怎么没瞧见半点高兴模样?怪事……”

      门帘轻响,欧阳蓁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怎的去了这么久?”姜姨娘的声音有些低哑,目光落在冒着热气的药碗上,接过碗时,她习惯性地吹了口气。

      “奴婢愚笨……笨手笨脚,在炉边洒了些水,需得重新烧沸,这才耽搁了时辰。”欧阳蓁垂着眼睫,声音平静。

      姜姨娘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抬眸看向她:“洒了水?可烫着没有?”

      “……没有。”欧阳蓁否认,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

      “……咳咳……没有就好。”姜姨娘咳了几声,没有再多问,举碗将褐黑的药汁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让她眉头紧蹙。

      药碗见底,她挥了挥手:“拿下去吧……我乏了,想歇会儿。”

      “是,姨娘好生安歇。”欧阳蓁接过空碗,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内室。

      一退出门,她才惊觉自己后背竟沁出一层薄汗。

      她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端着空碗在屋内漫无目的地晃荡了几圈,眼神失焦地落在某个看不见的点上。

      李君垣……可以光明正大地踏足静云居了?

      就在这时,细碎的脚步声由外传来。

      门帘一掀,查嬷嬷走了进来,臂弯里挎着一只竹篮,里头盛着颗颗饱满圆润的葡萄。

      “今儿厨房新得了上好西域葡萄,稀罕得很,分到咱们院里一些。”查嬷嬷脸上带着笑,将篮子轻轻放在桌上,“等一会儿姨娘醒了神儿,你仔细洗几串,剥了皮去好生伺候她用些。”

      “嗯,好。”欧阳蓁的目光扫过那水灵灵的葡萄,声音有些飘忽,显然心不在焉,只是下意识地应着。

      查嬷嬷放下葡萄,转身正欲离开,目光却倏地落在欧阳蓁的脸庞上。

      她脚步一顿,眉头不蹙起。

      “蓁姑娘,”查嬷嬷的声音沉下来,“这一大晌午的……出什么事了?”

      欧阳蓁抬起头,对上查嬷嬷精明的视线,嘴唇翕动了一下,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嬷嬷……”她吸了口气,

      “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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