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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芒果树 每天都见面 ...

  •   在应喧七八岁的时候,鹿港渐渐有了外地人,一片火似的红花檵木从围墙里向外蔓延,同路过的人热情地打招呼,他们路过门口高高大大的芒果树时,总会发出“哇”一声惊叹,对着树拍照,看木门上褪色的年画。
      应喧就坐在树下的石头上,空气里漂浮着芒果过分成熟的又甜又烂的香气。

      “小孩,你不上学吗?”
      “你几岁了?爸爸妈妈呢?”
      路过的人会问,但往往得不到回答,他们哀怜的目光扫来扫去,最后往往叹道:“可怜的小孩,白长这么漂亮,竟然是个傻的。”

      如果阿嬷听到了类似的声音,便要拿着扫帚从屋子里冲出来,“死外猴,快走!”
      游客见识了本地人的凶悍,飞快跑走了。

      阿嬷清晨拜了神,上了香,锁了门,便带着应喧来到老公园里打花牌。
      老公园是什么时候修建的,谁也说不清,谁也不在乎。大人们在公园里打牌下棋,小孩们就玩捉迷藏和老鹰捉小鸡,从生锈的滑梯上哇哇叫着下来。
      阿嬷打牌,应喧就在旁边帮她算牌,没过多久,阿公的胡子翘起来,瞪着眼睛,“这牌怎么打!让小孩旁边去!”
      “阿三咧你输不起了。”阿嬤笑嘻嘻,打发应喧到旁边去。

      应喧便到不远处三岔路口那棵树下坐着。他从小看着阿嬤打牌,不识字的时候就已经会算牌了,一老一小强强联合,在牌桌上杀得落花流水。隔壁的阿三公输得最多,时常拍桌子喊着作弊。
      坐在树下可以看到两条少有人至的路上铺满了杂草和落叶,都通向旁边另一座新修的公园。
      新的公园更远,设施很新,也很陌生,透露出一股浓烈的排斥老人的气息,理所应当得到大家的嫌弃。按照阿嬷的话说,“都是浪费钱。”

      于是乎,当那几乎被杂草淹没的路里走出来一个人时,应喧睁大了眼睛。

      耳边打牌的声音哗啦啦,小孩的哭闹和欢笑也不停息,但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里。
      只有这个陌生男孩走到了应喧面前,又从应喧面前路过。

      “你一个人吗?”
      他在应喧旁边坐下,高高瘦瘦,头发一绺一绺弯曲着,耷拉在额头上,被汗水弄湿了,衬得两只眼睛出奇的亮。
      应喧点点头。

      “你几岁了,不上学吗?”
      这跟家门口的游客问的一模一样,应喧打定主意不回答,盯着眼前的石子路。

      两只手忽然捏了捏着他的脸,向两边拉了拉。
      “好像糯米糍。”男孩说着又捏了捏。

      应喧被迫转过脸来,轻轻一缩,便从他的手中滑了出来,起身跑到了另一棵树下坐着,背对着他。

      陌生男孩又问了两句,见应喧不回答,也觉得无趣,又从小路里消失了。

      下午应喧问阿嬷什么是糯米糍,阿嬷说,“跟麻糍差不多吧,但我们岛上没有,想吃要走很远。”
      应喧摇头:“那我不要吃。”
      他不喜欢离开小镇。

      至于有人从新公园过来,阿嬤非常意外,“怎么可能?我们是不去新公园的,只有那些外地人才去。”
      那些在家门口拍照的外地人吗?应喧觉得也不太像。
      阿嬷仍旧去老公园里打牌,还嘱咐说:“见到人了喊我。”

      当小路里再度冒出了一颗头时,应喧犹豫了。
      对方笑着,招了招手,动作好像在唤一只小狗。

      应喧站起来,朝着阿嬷那边看了看,牌正打得火热。
      “阿嬷。”应喧喊了一声。
      他的声音被打牌的喧闹和争执声完全盖过了,而当他回头时,探出的那颗头已经不见了。

      应喧站起来,绕着树走了几圈,依然没有一个人关注到他。
      他站在路口,沿着小路走了进去。

      小路很窄,曲曲折折,两边是高高的草,以至于有时出现的转弯都让人意外。
      应喧闻到了新铺的塑胶跑道和柏油路的焦臭味,听到了砰砰哐哐的撞击声。
      还没完全走出去,已经有一道身影从半空中飞过。
      又清脆地落在地上,向前滑行。
      轻盈利落,像一只贴着水面滑翔的海鸥,也像一阵从树梢掠过的风。

      很久之后应喧才意识到,如果没有陆晚泊,他根本不会发现滑板这项运动的魅力。
      只因他首先见到了滑板的危险。

      在某一次跃起时,滑板在空中转了一个圈,却比预定的节奏慢了一拍,半空中的人没有落在板面上,而是猛然摔了出去。
      护具磕出了一声闷响,像屋子里整点报时的老钟,一但响起,就让人大脑发懵。
      叽里呱啦一长串听不懂的鸟语传来,应喧才发现旁边还站了一个人,冲那个男孩打手势。

      看到别人摔倒了为什么不去扶?真奇怪。
      应喧决定自己去扶起来。

      摔倒的人明显很惊讶,惊得张开了嘴想笑一笑,而后又飞快捂住了擦伤的半张脸。
      他的手指很长,单手就可以轻松覆盖大半张脸。

      应喧只能看到他眼睛里的笑。
      非常特别的浅棕色的眼睛,闪烁着太阳一样灼人的光。
      没见过摔了还笑的人,应喧盯着他看。

      场外叽里呱啦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漂亮眼睛的主人指了指旁边的长椅,应喧便走过去坐下。

      随后是新一轮的跃起、摔跤,挣扎着爬起来,满身上下都是灰尘。
      直到最后,他踩着板稳稳落在了斜坡上。
      应喧看呆了。

      “认识一下吧,我叫陆晚泊。”
      应喧循声转过去。
      灰尘满面,他的眼睛竟越发闪亮,随着笑容而闪动,仿佛会说话一样。
      “嘶。”陆晚泊眼角抽了抽,迅速换上了一副龇牙咧嘴的表情。
      他的颧骨和下巴各有一块鲜红的血痕,是擦伤的。

      “不疼吗?”应喧说出了第一句话,之后话便也顺理成章地脱口而出。
      “你会说话呀?”陆晚泊一拍脑袋,又笑起来,“不大疼,习惯了。我刚刚是不是很酷?”
      “酷?”应喧听到了陌生的词。
      “就是很帅啊,厉害啊,让你很崇拜啊,有吗?”
      应喧点点头。
      摔得很厉害。

      陆晚泊被夸得心花怒放,简直想原地表演几个尖翻:“小孩,你要不要试试?你们这里人太少了,都没有和我玩。”
      “刚刚那个人,不和你玩吗?”应喧想了想在旁边指点的人影。
      “哦,那是我教练,他很忙的,没时间和我玩。你到底有没有兴趣?”陆晚泊大声问。
      应喧诚实地摇了摇头,这伤看起来又脏又疼,让人畏惧。
      陆晚泊脸上浮现出一丝遗憾。
      应喧站起来:“我要走了,阿嬷在等我。”

      “那你明天还来吗?”陆晚泊问他。
      应喧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
      陆晚泊嘴角立刻耷拉下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应喧,是很热闹的意思。”应喧站起来,犹犹豫豫地走了两步,又回身问道:“糯米糍是什么味道?”
      “你明天来,我告诉你。”陆晚泊龇着牙笑。

      待他沿着小路回到老公园时,打牌的人依然还在,应喧悄悄松了一口气。
      回去的路上,他又和阿嬷说了一遍,今天又看到了那个人。
      “让你喊我呢。”阿嬷说,“那是偷小孩的人,别傻乎乎被骗走了。”
      “我喊了,阿嬷没有听见。”应喧为自己辩解,但不敢说他已经与那个“人贩子”交换了名字。

      第二天,他真的尝到了冰凉凉甜丝丝的糯米糍,中间裹着脆脆的炒花生,香气久久不散。
      第三天、第四天,第不知道多少天,他去了新公园很多次,才发现世界上竟然还有这么多好吃的。
      过了一段时间,陆晚泊才后知后觉地问道;“你几岁了?”
      “九岁。”应喧喝着陆晚泊带来的褐色饮料,这也是平日里阿嬷根本不让碰的。
      “比我还小两岁,那你怎么没上学?”陆晚泊问。
      “阿嬷说我太聪明了,不需要去上学。”应喧照实回答。
      “挺好的,我也不想上学,学校太无聊了。”陆晚泊又替他打开了一瓶可乐。
      应喧迟疑了一下,没有伸手接。
      陆晚泊把可乐往前一推,“你喝。我还有很多,没人管我。”
      应喧心安理得地接了过来,咕咚咕咚往嘴里灌。可乐甜得扎嘴,比阿嬷煮的凉茶更甜,“你没有阿嬷吗?”
      “没见过,都不知道长什么样。”陆晚泊说,“听说这里是我老家,但我不知道,我还是第一次来。”

      应喧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喝完可乐,他就要回到老公园了。走之前,他看了看陆晚泊。
      “别看了,快走吧,明天给你带柿饼,中间是流心的,就像糖浆一样。”陆晚泊说。
      应喧点点头,转过身飞快地跑了。

      阿嬷在打牌的时候听人家说,红砖别墅里新搬来了一户,大人打孩子打得很厉害,小孩每天都青一块紫一块的。
      “天底下怎么有这样的父母,可怜的囝仔。”阿嬷叹气,一边给应喧夹菜,“你最近怎么越吃越少,多吃点。”
      应喧打了一个嗝,才觉得肚子里的气泡少一点,匆匆扒了两口米饭便说饱了。
      “话越来越多,饭越吃越少,难不成你张着嘴巴吃空气了?”阿嬷骂道。

      应喧每天下午都会去新公园坐一会,吃饱喝足,又赶在阿嬷发现之前回去,这项秘密行动让他舍不得告诉任何人。
      直到后来一个小孩偷偷跟着他到了新公园,看得紧的大人找了过来,这才发现每天被殴打的小孩原来是在练稀奇古怪的体育项目。
      “交朋友是好事。”阿嬷用筷子敲他的头,看起来并不大生气,只是叮嘱:“下次要告诉我。”
      应喧点头,原来每天都见面的就是朋友。

      一场台风刮过,门口树上的芒果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地上的果肉都被大雨冲得一干二净,叶片闪闪发亮。
      台风轻易地过去了,老公园里热闹依旧,新公园却恢复了往日的冷清。
      应喧在长凳上坐了一整个下午,久到阿嬷都寻了过来,用宽厚的手掌拍拍瘦弱的肩膀:“回家了。”

      应喧没有动,怔怔地看着前方。
      “他可能今天有别的事呢,明天阿嬷带你来。”阿嬷补了一句。

      阿嬷不打牌了,陪着应喧在新公园等了一天,直到傍晚的海风吹得芭蕉树的叶片哗啦啦作响,他依然没有等到消息。
      时间一到,应喧主动站起来,往回走了。
      跨进家门时,他问:“阿嬷,我是不是没有朋友了。”
      “芒果树不是你的朋友了?”阿嬷在后面说。

      应喧摸着老芒果树粗糙的树皮,郑重地说:“树是我的朋友。”
      至少还有芒果树。应喧转身牵住了阿嬷的衣角,得到了宽慰,心情又轻松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芒果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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