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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海鸥 “在家里等 ...

  •   日光温温,在窗外若隐若现。陆晚泊换衣服时,应喧慢慢坐起来,悄无声息下床,手绕过他的腰,将脸贴在他光裸的后背上。
      陆晚泊不动,任由他抱着。
      温柔乡,不早朝……

      “好了,快去吧。”应喧放开了环抱着他的手。
      陆晚泊直接抓住了他的手,放在自己手掌中央,体温源源不断地传导过来。他一低头,在应喧的手背上烙下了一个温热的吻。
      “等我回来。”

      应喧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看着他,看他穿上了黑色的外套,拉链一直拉到了顶,黑色棒球帽压住了头发。
      很酷。
      下一步该换鞋了,他想。

      陆晚泊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帽子,忽然转过身来,直跨两步到他面前,两手撑在沙发边缘,应喧只觉得身上忽然一重——陆晚泊抵着他的额头压了下来,带着一整个冬天的热气,交换了一个灼人的吻。
      唇齿交缠,空气开始升温,他攥紧了陆晚泊的衣角,闷声的喘息从嘴角溢出,热意节节攀升,脖颈上的淤红露了出来,像大片盛极的芍药。
      陆晚泊的指腹就摸索着这片领地,又一路向下,抚过他的锁骨、胸膛,停在了他的小腹上,手指一捻,就摸到了那一枚小小的脐钉。

      应喧不堪忍受抬起头,眼角竟然沁出了丝丝泪光。
      他用双手推开了陆晚泊,闭上眼大口大口喘息着,在即将溺毙之际浮出了水面。
      或许情动和濒死的体验本身就是一样的。
      “快走吧。”

      “在家里等我回来。”陆晚泊又轻柔地吻了吻他的唇角。

      而后是一阵微小的窸窸窣窣的动静,最后是门被关上的声音。
      由另一个人带来的动静完全消失了,整个屋子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寂静。

      过了很久,应喧再次睁开了眼睛,看向一片惨白的天花板。
      直到身上的属于另一个人的热气完全消失了,他才缓缓坐直了。身体就像是没有上油的机器一样,每动一下都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这声响是从身体内、从关节处、从骨头里发出来的,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
      他听不见外界的声音,却反而能听见自己的声音。

      应喧慢慢坐起了身,慢吞吞地开始穿衣服,还戴了一顶陆晚泊的帽子,又围上了围巾。
      随后,拉开了门。

      隆冬时节,北风呼啸,零零星星的雪花顺着风飘到脸上,落到地上,又被行人的鞋踩脏。
      现在在外行走的人已经很少了,到处都是白皑皑的雪。
      应喧搓了搓手,呼吸之间都是一串热气。
      他又想到小时候,闽州的冬天很暖和,他们学着电影里的样子,互相哈气,却总是不得成功。
      天不够冷,不好,天太冷了,也不好。
      但这已经是他到北方来度过的最温暖的冬天了。

      应喧打车到了桥上。路上的行人很少,车也不多。这是一个休息日,平时忙忙碌碌的上班族,今天也该安心地在家里不分昼夜地睡一觉,就像他刚遇到陆晚泊的时候那样。
      他缓缓向前走着,身边有时会经过一串车,都开得很快,应喧猜想他们是急着回家。

      迎面吹来的风很冷,他拢紧了围巾,牙齿咯咯作响。

      他的动作很慢,走了很久,估摸着大约走到了桥的中央。
      好像没有那么冷了,桥下的河水还在奔涌向前,没有一点声音。应喧闭上眼,还能想起来陆晚泊的吻所带来的炙热。

      他此时会在哪里呢?他会得到想要的结果吗?
      应喧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天低得吓人,好像马上就要贴近头顶。
      妈妈现在在做什么呢?在办公室吗?小米粒在幼儿园里会不会冷,有没有人接她?
      孟老师和沈老师还好吗?
      希望他们不会为自己的选择而生气。

      所有因人而起的情绪,都是不值得的。他在两年前,在人来人往的高中校园里看到陆晚泊时,就下定了这样的决心。
      宣讲会上人很多,有很多人同陆晚泊说话,而他也回应着每一个人。
      除了人潮之外的自己。
      原来这些年,他一直在人群中心啊。
      当时的应喧愤怒得肝胆俱震。

      在他漂泊无定的几年里,陆晚泊一直像一个正常人那样生活着,有亲人、师长、朋友,仿佛这才是他本该拥有得人生,在鹿港的几年只是一段短暂的脱轨。
      应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落泪,只把这种蚀心的火焰命名为恨。
      我好恨你啊。
      原来你一直一直都那么远。

      但现在的风太冷了,他胸腔中跳动的那团火早就灭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想错了。
      陆晚泊只是被动地忘记了一切,还承受了很大的代价。
      恨意一瞬间烟消云散,他被抽走了力气,满心茫然。
      却依然本能地靠近他。
      他难过时,应喧也觉得难过。他开心时,应喧却不觉得开心。

      从现在开始,我不再恨你了。
      我原谅你了。

      应喧踩在了石雕的矮栏杆上,猛烈的江风拂面而来,隐约可以闻到一股凛冽的腥气。
      他张开双臂,纵身一跃。

      滞留在北方的最后一只海鸥开始飞翔。

      ……

      查看完最新的调查结果后,陆晚泊看向了咖啡店的天花板,头顶纵横交错的管道和线路朝着所有人敞开,坦然而和谐。
      他向对面的人伸出手,“给我一根。”

      “你什么时候又抽烟了?”
      话虽这么说,Miles还是递过来一支烟。
      咖啡厅的灯光很暗,每一张桌子上都点着一根矮矮的蜡烛,陆晚泊略微一偏头,借着蜡烛的火点燃了烟。灯光薄薄一层,打在他的侧脸,气质比灯光更瘦,开口便是烟雾弥漫:
      “理解一下我吧,这种时候,总得抽一根。”

      “你以前说,不碰会上瘾的东西。”Miles固执地说。
      陆晚泊轻轻闭上眼,手指掸了掸,烟灰飘然落在玻璃碟里,“反刍本身就会上瘾的。”
      周身的空气都轻飘飘起来,恍然如坠梦中。

      “五年,六个团队,我的调查结果也如你所见:大绝招赛最后一轮,你与对手的分差很小,为了拿到那块金牌,你尝试了自己尚未完全熟练的动作——Backside 270 Lipslide。身体旋转后,本应该用板尾在扶手上滑行,但扶手有了一瞬间的松动,滑板脱离扶手,为了避免身体过度后仰,你选择从扶手末端的侧后方摔落,造成了胫骨骨折、胸椎第十二节骨折和大脑双侧颞叶挫伤。”

      陆晚泊静静地听着他毫无感情的陈述。
      当初醒来时,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听着医生念出的伤情诊断,远比这段话更有冲击力。每说一个字,便觉得鼻尖的消毒水味愈发浓烈,而大脑好似被冷冻了,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麻药的药效过于猛烈,一直持续了好几年。

      “关于扶手的松动问题,承办国和组委会宣布对此负责。我虽然很同情你,但也不得不告诉你,滑板本身作为极限运动就存在着非常高的风险。”
      Miles说完,观察着陆晚泊的脸色。这一位慷慨的客户,所付的定金甚至超过了其他生意的全款,他当时既高兴又苦恼,因为高额的报酬意味着超乎寻常的难度和风险。但当他收到资料时,忽然发现这桩生意比他预想的轻松太多了,轻松得他有精力来付出自己的同情。
      一个执着于极限运动的天才,对那场毁了自己一生的比赛久久无法释怀,这该是一场多么完美的悲剧,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自己的台词——安慰的话语。

      漫长的一段时间里,陆晚泊都保持了静默。
      他想起了曾经的无法接受、歇斯底里,而后是自暴自弃、不愿相信,找了一个又一个的调查团队,把心中最渺茫的希望寄托在某种无法预测而且不属于他的责任的存在上。
      把责任推给别人,自己便成为了受害者,可以像蜗牛一样,龟缩在自己的安全屋里。

      后来,他又疯了一样地笃信失去的那一段记忆里曾出现过某种预兆,他往前猛冲的速度过快,一头撞进了命运设置好的陷阱里。他疯狂地找寻以前的记录,但除公开的报道和访谈之外,一无所获。

      指尖的温度越来越高,陆晚泊恍然间回过神来,用掌心掐灭了烟头,才发现不过一支烟的时间。
      对面的Miles还在观察他。

      “不查了,到此为止吧。”陆晚泊说。
      他轻声为过去的挣扎划上了句号。话一出口,空气中的重力仿佛消失了,某种长期以来挤压在心头的阴霾忽然消散了,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取代。

      “想好了吗?”Miles问。

      “其实早该结束了,希望现在不会太晚。”
      他朝着掌心吹了一口气,感受到心病被剜掉一块的痛感,才有了结束的实感。

      他想起了下雨那天回家时,看到的坐在楼梯上的应喧。他埋着头,与阴影融为一体。陆晚泊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换回了一个湿淋淋的拥抱——是一个人沉甸甸的分量。
      那个瞬间,陆晚泊很想脱下自己的衣服为他挡风遮雨,也不想让他那么狼狈而痛苦地自我消化。

      在更早的时候,他去日本之前,他在门外楼道里静静坐了一夜,那一夜以思考自己是否只想靠近这个人了解过去为开始,渐渐变了调,而只想思考这个人。那个人就站在路的终点,早晚都会给他所有的答案。

      巨大的落地窗外,阴沉沉的街道又下起了雪。
      他会在做什么?是不是窝在沙发里睡得安详?身上有没有盖着毯子?
      一想到在家里的应喧,心情便轻快起来。
      陆晚泊起身披上了外套,近乎迫不及待地拉开了门,走进了雪中。
      Miles的声音从身后追来:“你想清楚了,我真为你高兴,来HK玩记得找我!”

      街上行人寥寥无几,陆晚泊几乎要以为这场雪是为自己而下。他打开了一扇又一扇门,听到了越来越大的呼喊声:
      “陆晚泊!”

      两侧大雪纷飞,他的心脏砰砰直跳。
      “陆晚泊!”

      两侧景物飞速地溃散,周围泛起了浓密的大雾,前方能见度越开越低。
      恍惚之间,惨白的远光灯照到了眼前 ,他下意识抬手一挡,开始后悔今天没有戴墨镜,并把方向盘向右抡到了底——
      在一片不甚真切的白雾中,童声的呼喊越来越大:
      “陆晚泊……”

      同时想起的,还有那激烈的、致命的电话铃声,朦胧之际搅碎一团好梦的闹钟,还有嘈杂的、喧嚷的人声。

      睡够了吗?

      那就醒来吧。

      ——
      第一卷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海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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