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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辍学 应喧第一次 ...

  •     隔了多久再见到陆晚泊,应喧已经记不清了。
      那时候鹿港的另一所小学里,阿嬷带着他去上了几次课,便让他一个人上下学。
      下学的路上,他要经过长长的一段红砖路,路的两边都是一米高的崭新的围墙,围墙内是鲜有人住但很气派的房子,墙外与墙之间便隔出来了这样一条小路。
      路很长,应喧刚走到一半,就听到了暗处传来声音:

      “嘿,傻子。”
      一颗石子接着飞过来,应喧侧身躲了躲,石子就落到了后面的墙上,发出一声响。
      应喧抬头看了看,墙头上蹲了两个又黑又瘦的小孩,像家里神像旁被常年香火熏黑的砖。
      不认识这两块黑砖,他便继续往前走。

      “这都没反应?真是个傻子啊。”一块黑砖说。
      “快、快把你的钱都交出来,放、放你走!”另一块黑砖结结巴巴地说。

      应喧认出来了,这是班上的某一位同学。他是不是需要钱去治疗他的结巴?
      应喧摸了摸口袋,掏出两块钱递给他。
      两块钱可以买四包跳跳糖。应喧从前也买过,味道很一般,像白糖融化的味道,甜到后面发苦,不如糯米糍软而香。

      两块黑砖收了钱拔腿就跑,像两只张牙舞爪的小螃蟹,消失在转角的暗处。

      此后,应喧每天下午放学时都给他们两块钱。
      那时镇子上的很多小孩都没有零花钱,整天在小卖部门口流哈喇子,翻遍全身上下的口袋凑不出两块钱。

      得益于阿嬷打牌时的慷慨气度,他一向是镇上的小富翁。反正他也不爱挤在小孩堆里吃零食,不如送给他治结巴。

      这天晚上风格外大,把乌云吹到了天边,遮住了将要燃尽的太阳,四野里的高墙和硕大的窗户变成了一张张黑洞洞的大嘴,应喧走在灌满风的小巷里,抓紧了书包的袋子。

      “傻子,给钱!”
      那两个人的台词就那么几句,翻来覆去应喧都能背了,但他还是摸了摸衣服兜,摸出了今天的零花钱。

      两块黑砖喜滋滋地跳下来,按照惯例从他手上一把抄走了轻飘飘的纸币,转身刚要走,忽然发出了“嗷”一声惨叫。
      另一道人影从围墙上跳了下来,踹了他们一人一脚。
      两块黑砖连滚带爬地跑了。

      瘦长人影走到面前,摘了墨镜,露出真容,应喧才发现这是好久不见的摔跤大王。
      傍晚光线本来就昏暗,他还戴着墨镜,应喧怀疑他到底能不能看见。
      他好像又长高了,还变黑了,片片彤云从背后漫射出来,像长街尽头教堂里的神像,高远而肃穆。

      他歪头一笑,肃穆的感觉就消失了,变成随风宛转的落叶。
      “你要上学了?”陆晚泊略一弯腰,与他平视。

      他们的距离很近,浅色的瞳孔在眼前不断放大,应喧发现他的眼白里牵出了一片渔网似的红血丝,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摸摸他的眼角,“你怎么了。”
      在被他的手触碰之前,陆晚泊飞快地眨了眨眼睛,“之前摔了一下,进了点脏东西,不能直视强光。”

      应喧默默收回了手,扶了一下自己的书包,沿着长街向前走,身后拖着长长的影子。

      “等等我,”陆晚泊跟了上来,“糖蒸酥酪,想吃吗?”
      他拎起手中巴掌大的小盒子,在应喧眼前晃悠。

      天色昏昏暗暗,应喧没理他,自顾自往前走,耳边忽然传来了石块坠地的声音。

      转头一看,陆晚泊已经站在了旁边的围墙上,手里还拎着糖蒸酥酪。
      应喧往前走,他也沿着墙尖走,像两条平行线,跳过了忽上忽下的围墙和围挡,敏捷得像一只花纹密丽的豹。

      “糖蒸酥酪哦,陈阿姨做的,很香,你闻一下。”
      “你不想吃吗?我今天中午吃过了,很甜很甜。”
      “你到底怎么了。”

      他们一高一低向前走着,直到围墙被尖尖的碎玻璃渣斩断,陆晚泊一跃落在了地面上,还顺势翻了个滚。
      应喧惊得后退一步。

      “怎么样,厉害吧?”陆晚泊从地上爬起来,开始昂着头期待夸奖。
      这不得把小孩震撼得五体投地。

      谁料面前的小孩只是睁圆了眼睛,又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绕开他向前走去。

      应喧一直走到了家门口,砰一声推开门,正在院子里提水的阿嬷惊讶地看了过来。
      “回来这么早?”
      应喧“嗯”了一声,背着书包冲进了屋内。
      露出了身后台阶上讪讪笑着的少年:“嗯,奶奶好……”

      应喧进了屋子,站在窗边,把窗户拉开了一条小缝,好让外面交谈的声音得以传入。
      去没想到声音渐渐小了,他也听不见。他猜测是阿嬷让陆晚泊进来了,或者她走到了门口,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身后传来嘎吱的开门声,阿嬷拿着盆进来了,“人家都走了,你又在这里听。”
      应喧一扭头,“我不想和他说话。”
      阿嬷走到他身后,提起了书包,应喧这时才发现书包还一直背着,侧面插着伞,伞上挂着那盒糖蒸酥酪。

      “那你还想上学吗?”阿嬷问。
      话题转得太快,应喧愣了愣,照实回答:“不想。”
      “学校里有人欺负你?”
      “不算吧,我不想和他们玩。”应喧说。

      “是我不想和他们玩,他们玩的游戏太无聊了。”应喧又强调了一遍。

      “那你也不和那个外地囝仔玩?人家给你带吃的嘞。”阿嬷说。

      应喧没说话,两只手缠绕在一起,又分开,过了一会才说:“是他先不和我玩了。”

      “那人家今天不是来找你了?你生气也得告诉他,否则人家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阿嬷拖过来一条长凳,在桌边开始剥豆子。
      应喧自觉坐在了凳子的另一边,开始剥出一颗一颗嫩绿的豆子,他的动作很慢,手边垒起的豆子堆起的小山比阿嬷堆的小很多,就像他人也比阿嬷小很多,总是跟在她身后打转。

      他平日里很喜欢在这样干活的时候思考,思路会格外集中。
      但今天不一样,坐在这里也觉得心神不宁。上学是必要的,附近的小孩全都在上学,他是唯一一个没有上幼儿园的,在这个小小的镇子上已经足够特别了。上小学后他很不适应学校生活,每天眼巴巴盼着放学的时候阿嬷来接,有时阿嬷不来,他便是和隔壁院子里的高年级学生二条一起走回家。
      但二条升到初中了,应喧的日子又坎坷起来,结果就是他从那所小学转到了这所小学,境遇也没有太大的改善。

      “学校不好,我们就不去了,等你阿妈回来,给你换一个更好的学校。”阿嬷边剥豆子边说。
      “学校都是不好的。”应喧说,甩了一把豆子到盆里,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
      他听到阿嬷笑了,就像嘲笑二条赤条条站在院子里洗澡一样的爽朗的笑声。
      “你妈妈小时候就很喜欢上学,每天都是第一个到学校的,负责给教室开门。”

      应喧抓了一把豆子,自己走到了门槛上坐着剥。
      “又生气啦?”阿嬷在身后喊。

      应喧只从阿嬷嘴里听说过阿妈,好像那是比自己更亲近的人。

      第二天是阿嬷送他到学校的,开始上课时,阿嬷还在走廊里和老师说话。

      “这个孩子是很聪明的,但上课很不专心,只盯着窗外,别的老师同学跟他讲话,他好像都听不见。”班主任是一位年轻的女老师,有些头疼地抱怨着。
      阿嬷陪着笑连连鞠躬,拜托老师们多多关照着。她越来越弯的身躯,就像一枚小小的别针。

      台上的老师正在教减法,嘴巴一张一合,声音就漂浮在空气中,像一串咕嘟咕嘟的泡泡,老师就像一只大鱼。
      应喧忽然站起来,向门口走去。
      “干什么!回到座位上去。”讲台上的老师一声厉喝,走过来抓住他。
      应喧一把甩开了他的手,跑到了走廊上,牵住了阿嬷的衣角。

      “这孩子。”阿嬷牵起了他的手,对班主任和任课老师说了很多句抱歉,拉着他的手走出了学校。
      “怎么办才好。”阿嬷也头疼得叹气。

      镇上只有两所小学,这已经是第二所了,应喧清楚,自己很可能会面临没有学上的境地。
      但那些东西,不用上课他也会。他根本不需要和他们一起学习、一起玩。

      阿嬷愁得连牌也不打了,在院子里的木椅上坐着打电话,并挥挥手让应喧出去。

      应喧又坐到了芒果树下,看着头顶一个接着一个的青色果实,在风中轻轻晃动,散发着浓郁的甜香。远处的云像棉花一样从天际飘过,他想,如果摸一下云的脊背,它会不会像二条家的小狗一样翘起尾巴。

      啪嗒。
      一个还未成熟的芒果掉到了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停住了。

      应喧站起来,走到门边问:“今天不打牌了吗?”
      阿嬷又说了两句,挂了电话,“打!把抢走的钱赢回来!今天不要你帮我数。”

      阿嬷锁了门,雄赳赳气昂昂走到了旧广场,那架势仿佛要去跟人吵架。但应喧知道她只是去打牌,能在牌桌上解决的事情,就不需要额外花费力气。
      阿嬷在石凳上坐下,哗啦啦洗着牌,应喧趁机钻进了旁边的小路,小路因为好些日子没人来,已经布满了落叶和枯枝。

      但新公园里没有人。
      空落落的碗池,被雨水洗得光亮的障碍物,都没有人的身影。
      他转身往回走,身后却传来了一声清亮的口哨声。

      陆晚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树下,胳膊的皮肤在阳光下闪耀着蜜色的光泽,连额前的头发都湿成了一绺一绺。他迎面走过来,浑身上下都冒着热气,就像刚出锅的清蒸虾,“今天这么早?”

      “不上学了。”应喧吸了吸鼻子,“上学很烦。”
      “是学习的内容很烦,还是那些同学很烦?”陆晚泊问他。
      “都烦,我不喜欢。”应喧说。
      “那就行,不上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就不上学。”陆晚泊边走边说,抓着应喧的手。
      陆晚泊手上的虎口和指腹上都有着一层明显的茧,摸起来硬硬的,腕骨突出的地方还有擦伤后留下的疤痕,让应喧不大适应。

      “你去哪了?”应喧问他。
      “什么?我昨晚回家了啊。”陆晚泊停了停,又说,“台风那会吗?我回去的时候被树枝勾到了眼睛,后面几天都在室内训练,就那边的青少年体育中心,知道吗?”

      应喧摇摇头。他连家附近所在的西街都没有离开过,走到最远的地方就是学校,根本不知道什么中心在哪。对于外面发生了什么,他也从不关心。

      “你是不是来找我了?”陆晚泊忽然意识到了他在说什么,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对不起,我忘了告诉你。”

      应喧第一次听人说对不起,瞬间被震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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