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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好否 声幼妙而复 ...


  •   母亲很快便唤我过去。

      我连忙敛了心神,摆出一副世家好女的模样,举手投足皆是淑仪,王美人见了,当即含笑出言,连连夸赞我知礼娴静、气度不凡。

      其实我知道她只是在同我客套,因为我方才的行礼明明错了章法。

      或者说,是在同我母亲手中的权力客套。

      我瞧母亲神色舒展,想来此事已是十拿九稳,竟索性当着我的面,直言定下我与胶东王的婚约,还明言日后会倾力助他站稳根基、谋夺储位。

      我怔怔立在原地,只觉自己一生大事便这般轻飘飘被人做主安排,宛如一场肆意妄为的儿戏,我连忙上前轻轻扯住母亲的衣袖:“阿娘……”

      那胶东王我都没见过呢,万一比刘荣还不如怎么办?

      可话还未说透,便对上母亲沉敛威严的目光:“阿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我撇了撇嘴,小声嘟囔:“可我都没见过他……谁知道他是不是个病秧子?”

      王美人则掩唇轻笑,放下茶盏安抚道:“阿娇放心,彘儿自小身子康健,性子也沉稳,定不会委屈了你。”

      母亲接着谋划:“再者,若是阿娇能嫁与彻儿,我这做姑母的,自然会尽全力助他。如今栗姬仗着皇上宠爱便目中无人,连我送去的美人都给退了回来,真当她的荣儿能稳稳坐着太子之位?”

      我听懂了其中的利害,却还是有些不甘心,抬起下巴看着阳信公主:“表姐,胶东王真的有美人说得那般好吗?”

      阳信公主笑着走过来:“阿娇放心,彘儿弟弟性子温厚,对人也周到,日后定不会亏待你。方才你不是还念叨着想找个厉害的夫婿吗?彘儿的骑射可是连父皇都称赞呢。”

      我低头,边捻弄珠络,边随阳信公主一同退至雕花屏风之后。这屏风绣的乃是一幅碧桃栖雀卷,分明像王美人的手艺,繁花似真非真,雀羽灵动朦胧,一眼望去,如镜中花、水中月。

      我下意识抬出手,欲要触碰虚无。

      有天光从纤细莹白的指间溜走。

      三指之内,屏风之外,是三言两语便能撼动朝局、定夺储嗣命脉的两位女子,叫人心头生出不实之感。

      我突然开口:“表姐,我们就非得嫁人?被议来议去,像个商品。”

      阳信公主闻言眉头微蹙,拉着我的手走到窗边,先是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道:“阿娇,你这性子怎的越来越野了?女子生来便是要依附男子的,以我们的身份,嫁入皇室已经是最好的归宿。何况母仪天下的荣耀,不是谁都能得的。”

      我撇了撇嘴,却没反驳:“我阿父整日待在外面,阿娘却要待在宫里,连音律书画都不能尽兴去学,日日对着宫墙有什么意思。”

      阳信公主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背:“这就是我们的命。生在皇家宗族,哪有什么全然自在的道理。若是嫁得好,能让夫君倚重,让陈家荣耀,便是最好的结果。你忘了外祖母怎么说的?女子的福气,便在夫婿身上。”

      我哪里听得进这些话,却知再争辩也是无用,只闷闷应了声,指尖将珠络转得越来越快,只盼着这场对话赶紧结束,能早些回府去。

      耳畔有瑞雀轻鸣飘过,我抬首望去,只见隔着屏风,朦朦可见远处一道英挺少年徐徐行来。

      王美人抬眼瞧见,立时笑道:“这个彘儿,可算来了。”

      我心下好奇,使劲眯了眼睛瞧,总觉得在那少年的衬托下,漪兰庭中的风物不再如来时哀伤,反而润泽出一股清秀的生气。

      待看清来人模样,我当即惊得唇瓣大张,几乎能容下一枚鸡蛋。

      阳信公主立在一旁,见我这般失态,只当是少女情动,浅笑着打趣:“方才阿娇还执拗不肯谈及婚嫁,此刻怎的倒似被踩了尾尖的灵猫,这般慌乱局促?”

      我急忙摆手辩解:“并非这般缘故,他先前绝非这身装束!”

      王美人已然含笑抬手,朝着缓步走近的少年温声唤道:“彘儿,快过来见过长公主与阿娇。”

      胶东王一步步走近,刻意放缓了脚步,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偏强撑着礼仪不肯先开口,只瞪着他,眼里像是要冒出火来。

      母亲见他过来,笑着拉过他的手,将他推到我跟前:“阿娇,这便是彻儿,瞧着比上次见又长高不少,模样周正,性子也沉稳。”

      是挺沉稳的。

      沉稳到可以扮成太监耍翁主戏白虎。

      隔着屏风,我见他垂眸,唇角几不可查地勾起,而后俯身对着我作揖:“阿娇翁主,彻儿见过你。”

      他原先用来伪装太监的粗布衣料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绣着暗纹的玄色锦袍,腰间挂着温润的羊脂玉璧,被布巾束起的乌发此刻用玉冠高高挽起,全然没了御兽苑那副讨饶的模样。

      碍于母亲和王美人在场,我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将到了嘴边的质问咽了下去,只挤出一句:“免礼。”

      他抬眸,不动声色地弯了弯眼,像是全然不知我为何动怒。母亲笑道:“你看这两个孩子,站在一起倒是般配。往后成了婚,定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我一听这话,猛地抬起头想反驳,却又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目光,到嘴边的话又强行转了弯,只别过脸冷哼一声,看向别处。

      母亲素来将我视若掌上明珠,纵与王美人言谈投契,想来也不会轻易松口。我望向母亲,她果然以柔目安抚于我,随即缓缓拊掌两声。

      清脆之间,恍然有香风扑面而来,三四十名娉婷宫娥鱼贯而入,皆是汉宫上乘姿容。个个体态丰妍合度,肩凝霜雪,腰束纤柔,眼波盈盈流转,步履娉婷似风拂兰芷,身姿温婉又自带风情。

      她们皆正值豆蔻妙龄,这般出众姿色,纵使献于当朝天子御前,亦有数人足以跻身妃嫔之列,艳压群芳。

      我瞬间便知晓母亲此番用意,只等着静观好戏。

      胶东王如今尚且年少,方才不过被我寥寥数语便激得与白虎共戏,心性本就未定。这般年少稚子,向来难抵柔情,眼前满堂佳丽环伺,他必定难以自持,过不得美人这关。

      母亲端着茶盏缓缓转动,目光在他与那些宫娥之间逡巡,忽而开口:“彘儿,你瞧这些女子,个个模样端庄,才艺俱全,可入得了眼?”

      胶东王微一拱手,语气平淡无波:“多谢姑母美意。”

      王美人悄悄捏了捏帕子,眼角余光瞟向母亲。而我出了屏风,撑着腮坐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出戏。

      母亲抬手招过离他最近的一个宫娥,那女子生得一双含情眼,屈膝福身时鬓边的珍珠垂落,撞得微光闪烁。

      母亲笑问:“这个女子擅箜篌,弹得一手上好的《相思引》,你看好否?”

      胶东王目光淡淡扫过,从容作答:“彻儿不解音律,不敢多言。”

      母亲又抬手指向另一侧:“此女自幼精习楚舞,腰肢纤柔婉转,你看好否?”

      胶东王淡淡摇头:“彻儿不通舞乐风姿,难辨优劣。”

      母亲又招手换了个身形娇小的宫娥:“这个最会调香,能调制出百余种香料,若是得了她,殿里日日都有异香。”

      胶东王依旧摇头:“彻儿不惯熏香,怕扰了读书才思。”

      十几个宫娥问下来,他次次摇头,语气始终平静。王美人松快了些,而我撑着腮的手微微一顿,指尖也停止了敲击。

      怎么和预想的不太一样?

      母亲终于收了手,笑着看向他,故意提高声调又问:“那彻儿心中,什么样的女子才算好?”

      胶东王抬眸,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身上,四目相对时,我不知为何猛地坐直了身子。

      他笑意浅淡,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正堂:“若得阿娇为妇,当以金屋贮之。”

      我怔怔地看着胶东王,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母亲则真正地笑起来:“好,好一个金屋贮之!彻儿果然有眼光,不枉我这番试探。”

      王美人也笑着站起身,走到我身边,欣慰道:“阿娇,你听听彘儿这番心意,可见是真心待你。”

      欢声笑语中,我却倏然气恼。

      我恼母亲的试探落空,没能看成好戏。又恼那胶东王方才还在御兽苑肆意戏耍于我,转眼便在大庭广众之下直言要娶我,明明今日才第一次见。恼满座之人皆将我视作筹码,而不是一个女儿家。

      然而我最恼的是我自己不争气,无端羞赧,脸颊发烫、心跳纷乱,全然不受掌控。

      我是谁?

      我是陈阿娇,馆陶长公主和堂邑侯之女,孝文窦太后的外孙女,是大汉朝最金尊玉贵的嫡脉贵女。本该瞧不上这般母亲出身寻常、无甚依仗的庶出子弟,本该满心轻视鄙夷。

      百般交织,我一时失了礼数,当着满堂众人的面骤然起身离去,任凭身后母亲连声焦急唤我阿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好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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