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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漪兰 步逍遥以自 ...


  •   故事的起点,是在那三月的天,有雨潜入夜,万物催发。

      阳春好,露华浓,堂邑侯府里的花香并不浓烈,这时候我还小,但妆台前的铜镜已能映出一副芙蓉面。

      母亲捻起一支赤金步摇递给我,我接过,只随意往鬓边一插,黛眉蹙得能夹碎珍珠:“阿娘,我们何必打扮得这般隆重去见栗姬?不管日后是谁当上太子,您都是尊贵的长公主,根本用不着刻意去巴结讨好她。”

      而我的母亲,馆陶长公主,正坐在紫檀木圈椅上,手里转着羊脂玉扳指,听见我这话,抬眼便呵了声:“傻丫头,栗姬如今盛宠正隆,刘荣又是正牌太子,你嫁过去便是日后的皇后,这天下还有谁能压你一头?”她起身走到我身后,伸手替我将歪斜的步摇扶正,语气温了些,“你自小被你我和你父亲宠着,哪懂这里头的门道?我虽是长公主,可景帝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若将来登基的不是我女婿,咱们陈家的荣华富贵能保得住几年?”

      我听着母亲周全的盘算,心里略软了些,却还是道:“可我瞧着栗姬那副狐媚样子就腻烦,她儿子想来也好不到哪去。”话音刚落,母亲就伸手点了点我的额头,“皇家子哪有几个是省心的?只要能坐稳太子位,日后让你做中宫皇后便罢了,喜不喜欢的,过几年也就淡了。”

      我撇撇嘴,不再说话。心里却暗自盘算着等会儿见到栗姬,定要话里带话讥讽于她,一想到她被我噎得气急败坏、面色难看的模样,便忍不住低低嗤笑起来。

      常言道知女莫若母,一路乘辇行往,母亲听见我的笑声,当即回过头,轻轻掐了下我的鼻尖,出言轻声告诫我不可肆意妄为。

      我吐了吐舌头:“都听阿娘的。”

      才怪。

      然栗姬行事之放肆,全然超乎预料。

      行至殿外,我与母亲立在阶下等候,她却借故在殿内拖延许久,最后连表哥刘荣也不肯放出,摆明了是存心刁难,要让我与母亲难堪。

      待得母亲入殿落座,当即便与她言语交锋。

      宫中女子相争,从来不见怒容、不带脏字,但却字字剜肉、句句见血。

      母亲揭那宠妃恃宠跋扈、根基浅薄,栗姬则讽长公主越界干政、倚势压人。

      我见状便悄然退至殿外,对着宝珠打了个哈欠:“这下好了,不用我出马了。”

      宝珠替我拢了拢肩头的蜀锦披风,小声附和:“翁主说得是,那栗姬也太拿乔了,敢这般怠慢长公主。”

      “放心,阿娘有的是法子治她。”我抬眼回望,只见母亲端着茶盏怡然自得,栗姬的脸涨得通红,碍于身份又发作不得,显然是在这场口角之争中落了下风。

      廊下的海棠开得正好,簇簇似云霞蒸蔚,粉的白的花瓣随风落在发上,我却没心思去拂,只百无聊赖地玩了会儿珠络。

      我就是忍不住琢磨,表哥既是栗姬之子,那他会不会也和栗姬一样浅薄无趣?

      从小到大,旁人皆笃我生来凤命。可我心里偏生出些不着边际的想法,望着母亲在内室与栗姬争辩周旋,只觉满心烦闷。

      往后若是进了皇宫,难不成日日都要这般算计拉扯?

      可我才懒得和舅舅宫里的那种美人吵呢,我只想骑着我的小马,跟着哥哥们去上林苑猎兔,去渭水边垂钓,还想去平乐馆看长着猫儿眼的胡姬跳风一样的胡旋舞。

      要到很多很多年、很多很多年以后,我才能读懂母亲这一番筹谋。

      而此刻母亲大胜而归,我只是立刻挽上她的胳膊溜须拍马:“阿娘,咱们回去吧,这儿的茶也不好喝,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我的母亲深吸一口气,姣美的面容上显然还压抑着怒火,她拍了拍我的手沉声道:“好,咱们回去。今日受的气,总有要她加倍偿还的一天。”

      出了披香殿,我还是忍不住问:“阿娘,栗姬说了什么?让您如此气恼?”

      母亲脚步一顿,猛地将手里的丝帕揉成一团:“过分!真是太过分了!我好言好语提及要将你许给刘荣,她倒好,竟说你娇纵跋扈,配不上她的儿子!”她转头看向我,眼底的怒气渐渐化作疼惜,伸手抚上我的脸颊,语气软了些,“我的阿娇这般金尊玉贵,她算是什么东西,也敢这般糟践你?”

      我就知道,外人再怎么道我陈阿娇蛮横,在母亲眼中,也只是孩子气罢了。到底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而母亲为我谋划的,远要比哥哥们多得多。

      思及此处,我难得乖顺起来,依偎在母亲身侧小声道:“阿娘,我本就不喜欢刘荣,她不愿就算了……”

      话音未落,就被母亲打断:“我馆陶的女儿,何时受过这等委屈?”她抬眼望向未央宫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她栗姬不是觉得自己儿子稳坐太子位吗?我偏要让她知道,这储君之位,不是她想坐就能坐的!”

      “阿娘的意思是?”

      母亲牵着我的手上辇,随后又抬手替我拢好火狐裘的领口,眼底的阴霾尽数散去,只剩势在必得的笑意:“傻丫头,这宫里又不是只有刘荣一个皇子。栗姬既不给我面子,那咱们就另择良婿。”

      “太子之位从不是铁板钉钉,陛下心里有数,母后那边也未必就看得上栗姬那小家子气的样子。咱们阿娇要嫁,就要嫁能做皇帝的人,日后做皇后,才不枉费你这一世的金尊玉贵。”

      母亲说完,便对辇夫吩咐了一处我不曾听过的宫殿,随后软轿七拐八弯似入穷巷,只见青苔愈冷,绿瓦愈驳。

      这是漪兰殿,一味地清冷、幽静,连花叶都俏不争春,倒也不像卧虎藏龙之地。

      辛夷花树的枝桠自廊檐外斜探,几欲遮天蔽日。青碧叶片沾着晨露,水珠顺着叶缘缓缓垂落,莹莹润润。天光漫洒而入,一院流光漾漾。

      而花树之下静静立着两道身影,似是未卜先知、恭候多时。她们身姿眉眼皆是一脉相承,就如我同母亲一般。不过较之我们的秾丽更显清雅。

      我倏然明白了母亲的用意,这宫里程姬、贾姬、唐姬各育有皇子,王美人膝下更是有着聪慧过人的胶东王。

      从来都不是我要迁就依附既定的太子,而是母亲心意偏向谁,谁便有机会登临储位。

      可惜栗姬不明白。

      但她也不必明白了,因为我的母亲和王美人交谈甚欢,已是手叠着手入了内室。

      我跟在母亲身后,提着裙摆避开水坑,绣鞋上的珍珠络子叮叮作响。这院子局促狭小,与我惯常待的堂邑侯府天差地别。

      母亲余光瞥见我一脸不耐,便招手让我过去,摸着我的鬓发安抚:“阿娇乖,后院里有几个皇子公主在玩,你去陪陪他们,我与王美人说几句话。”

      “哦。”我轻轻应了一声,往后院瞥去,却又不愿同那些邋遢的孩童一处嬉闹。

      于是我便凑到宝珠身旁,压低声音悄悄说道:“宝珠,我知道这旁边有个狗洞能去西苑,能看驯鹿阅兽,还有骑老虎的呢,要不……?”

      “阿娇,不可胡闹。这里是皇宫,万一闯出什么祸事,不好向长公主交代。”

      一道轻柔又持重的声音响起,我回头,见是方才站在王美人身旁、年长我两岁的表姐,当今的阳信公主刘娉,日后,世人皆会唤她平阳公主。

      她快步走到我身侧,伸手按住我正准备掀裙摆的动作。我撇撇嘴,挣开她的手,踮脚往院墙那边瞟了一眼,嘟囔道:“表姐,西苑的驯鹿最温顺了,我听说前日西域又进贡了白老虎,不去瞧一眼多可惜。阿娘忙着,不会知道的。”

      阳信公主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替我理了理歪掉的额饰:“阿娇你听话,若是真想去驯鹿苑,改日让长公主奏请陛下,光明正大地去便是,何必钻狗洞失了身份?”

      我才不依:“可是改日就不知道那老虎还在不在了……”

      而后我找准时机,趁着阳信公主转头望向正殿的间隙,立刻脚底抹油,还回头对她喊道:“表姐无妨,我去去便回。阿娘若是寻我不见,你便替我回话,只说我暂且出恭便是!”

      阳信公主想伸手拉我,却只抓了个空,只能在我身后无奈道:“你可要当心些!”

      我头也不回地挥挥手,快步跑到院墙下,宝珠早已探过路,那处狗洞不算小,弯腰屈膝便能钻过去。灰尘蹭脏了我的裙摆,我却毫不在意,拍了拍手上的灰,拉着宝珠往驯鹿苑的方向跑,耳边风声猎猎,心里满是即将见到白老虎的雀跃。

      刚转过假山,就听见前面传来驯兽官的呵斥声,我踮脚张望,隐约看见围栏里那只雪白的老虎正慵懒地趴在地上,金色的瞳眸扫过围观的宫人,带着睥睨众人的威严。

      我看得入了神,没留意脚下的石子,猛地往前一扑,正好撞在一个穿着玄色常服的小太监身上。

      那小太监被我撞得后退几步,手里捧着的食盒掉在地上,里面的糕点撒了一地。我正要开口呵斥,就见他猛地屈膝跪地,惊惶谢罪:“奴才该死,冲撞了翁主殿下!”

      本是偷偷溜来寻乐,偏这小太监张口便唤我翁主,周遭宫人侍卫闻声齐齐跪地行礼问安,这下动静闹得人尽皆知。若是传入母亲耳中,少不得要遭一顿严厉训斥,一时间的怒意勃发,我厉声呵斥:“你怎认得我翁主身份?究竟是哪宫当差的太监,抬起头来!”

      小太监依言抬起头来,我方才的怒气还压在喉间,却不由一怔。

      他看着年岁较我还小,却生得一副极清贵的骨相,眉峰如墨裁就,斜飞入鬓,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桃花眼,瞳色是极深的墨色,看着我时,眼尾竟还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促狭的笑意,半点不见寻常宫人的怯懦。

      “奴、奴才是东宫的小太监……先前在长公主宴上远远见过翁主一面,翁主天姿国色,奴才一见难忘,方才便认出来了……”

      我挑了挑眉,长公主宴上宾客非富即贵,一个东宫的小太监哪里能随便进去?于是我又伸手拧住他的耳朵:“东宫的小太监?长公主的宴是你能进的?撒谎也不编个像样的!说,你到底是谁,是不是故意在这里堵我?”

      小太监被我拽得微微吃痛,竟不害怕,还弯了弯嘴角:“奴才不敢撒谎,奴才真是东宫的小太监……翁主若是不信,去问东宫首领太监便是。”

      “哼!”我松开他的耳朵把他往地上一丢。

      我可不敢去刨根问底闹大,但也不想轻易放过他,我抬手示意,驯兽官便退下,而后指着他:“你,去喂那个老虎!”

      驯兽官闻言脸色煞白,连忙上前劝阻:“翁主殿下万万不可!这白虎野性未驯,会出人命的!”

      小太监唇角的笑意隐去,转头垂着眼眸打量那白虎。

      我只当他是怕了,笑着扬了扬下巴:“他不是本事大吗?连我的身份都能认出来,难道还怕一只老虎?”

      其实我本没真想让他入虎口,不过是恼他这般无礼,既不俯首问罪,反倒还带着那抹似笑非笑的神色,故意吓吓他罢了。更何况宫人的脾性大都随主,这般桀骜不驯,说不准还是栗姬宫里调教出来的。

      那小太监却半点不慌,缓步走到驯兽场的围栏边。而我抱着胳膊站在原地,等着他吓得痛哭流涕,磕头求饶,求我饶他一条狗命。

      谁料他却趁着驯兽官不注意,一把拽开围栏的木栓,身形利落地翻了进去。

      在场皆惊呼,包括我。

      白虎被惊吓到,猛地站起身,发出一声震彻山林的咆哮,前爪扒着地面,金色的瞳眸死死盯着那小太监,威胁低吼。围观的宫人吓得连连后退,宝珠更是扑到我身边,带着哭腔道:“翁主殿下,快让他出来啊!这要出了人命怎么办!”

      我也变了脸色,又强撑着不肯露怯。

      话已出口,哪有反悔的道理?更何况这小太监自己不怕死,非要往里闯,那便随他去!

      那小太监年岁瞧着不大,身形却已抽得颀长挺拔。他缓缓蹲下身,拍了拍地面,那白虎便低着脑袋,朝他一步步缓缓走近。我几乎都能闻到它口中喷吐出来的腥热气息,胃里一阵翻涌。而他竟大大方方从驯兽官手里接过那一大块血淋淋的生肉,对着白虎声音低低的:“别怕,我不会伤你。”

      话音刚落,那白虎猛地纵身而起,在场众人齐齐惊呼出声,我更是吓得猛地捂住了眼睛。

      良久,没有凄厉惨叫。

      我偷偷从指缝里溜出半只眼。

      只见那白虎稳稳落在他身前,非但没有扑咬,反而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背。它大口吞咽完生肉,便伏在他脚边,任由他伸手抚摸那雪白中带着斑斓的皮毛。

      这时,他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望向我,脸上绽开一抹张扬又耀眼的笑,声音清亮,穿喧越嚣:“翁主殿下,你看,它不敢咬我。”

      我本是满心等着看他出丑,方才却不知怎的,一颗心竟揪得发紧,此刻被他那双眼瞧着,反倒无端生出几分羞愧来。我咬着唇,并不应他的话,只冷冷别开眼,转身便拉着宝珠往外走:“没什么好看的,都让开!”

      一声令下,宫人如潮水退去,为我让出畅通无阻的一条路,我拽着宝珠逃也似地奔回漪兰殿。

      自始至终,我都没有回头,所以不知他最后是何神情。

      耳边有风,那样急,那样从容不迫。

      钻入狗洞后,我才缓过神。刚才那小太监身手敏捷,训白虎时笑容张扬,才不信是个阉人!

      初春的风吹过,带着漪兰殿的蕙草香,钻入鼻腔,痒丝丝的。我狠狠打了个喷嚏,而后恨恨自言:“敢骗我,改日再遇到定教人抽他几百鞭!”

      阳信公主见我归来,上前轻轻替我捋顺被狗洞勾住的裙摆绣线,闻言笑着打趣:“是谁惹得我们阿娇发这么大脾气?莫不是方才在西苑撞见了巡宫侍卫,被凶了几句?”

      “才不是巡宫侍卫!是个撒谎的小太监,明明不是阉人,偏要装成东宫的奴才,还敢在本翁主面前充好汉!”

      阳信公主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掩去,伸手点了点我的额头:“小小年纪倒会异想天开,深宫之中的太监,岂有假的?许是你瞧人家长得周正,便胡乱猜忌。”

      我一听这话更急了,跺着脚道:“表姐你不信!他镣铐都能徒手掰断,还敢进围栏驯白虎,哪有这么厉害的太监?我瞧他定是栗姬派出来的,故意作弄我!”

      我似是听到了一声轻笑,循声往墙头望过去,却只见花叶瑟瑟,拥着苍翠色的流光。

      并没什么异常。

      我狐疑:“表姐,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好像有人在笑。”

      阳信公主环顾四周,茫然摇头:“哪有什么声音?许是苑里的雀儿叫罢了。快别闹了,长公主快要出来了,再乱发脾气,仔细她罚你禁足。”

      而后我不情愿地牵起阳信公主的手,往正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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