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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嗣音 饮食乐而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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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尽了夏临,浅金色的日光洒下来,满园的花儿都开了。堂邑侯府中盛景常在,朝夕之间皆是箜篌轻响、琵琶婉转。
我终日流连此间安乐,不问世事烦忧,这般肆意快活的日子,一晃便是整整三年。
这三年无忧无虑的时光,是我这一生里,最后一段天真烂漫的岁月。
与我这般天真全然不同的是,母亲早已与王美人暗中缔结盟约,这两位皆是行事果决的女子,谈笑之间便能牵动陛下心意,三年,久久为功废黜了骄纵的栗姬母子,顺势扶持了胶东王上位。
曾有一个雨夜,我见落魄的栗姬匍匐在母亲脚下苦苦哀求。母亲唤我近前,让我亲口问她,昔日将我们母女拒之门外之时,可曾料到今日这般下场。
而后母亲命我亲手掌掴栗姬,冷声言道此乃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我望着叩首求饶的栗姬,心底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怜悯还是怅然。
要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明白那种感觉。
那叫物伤其类。
母亲确是疼惜我的好母亲,亦是嗅觉敏锐的馆陶长公主,性情手段皆与外祖母极为相像,可她终究不及外祖母的十分之一。
而我又怕是连母亲的十分之一都不及,更别提拥有外祖母那般的手段与威严了。
这三年,我再未见过胶东王。哦……不对,如今是太子殿下。
每逢佳宴入宫之时,母亲总爱旁敲侧击,要携我同往漪兰殿,我次次寻尽由头推脱。春日宴上身体乏累,端午盛会已约小娘子,中秋宫宴后实在是腹中绞痛。
无人知晓我心底所想,母亲亦不解我意。其实就连我自己,也理了还乱。
只每每听闻他的名姓,耳畔一掠过相关字眼,脑海里便不受控浮现出斑斓猛虎的模样、辛夷花间明艳张扬的眉眼、金屋藏娇的笑诺……
而后就再难安宁。
中秋一过,月儿便一日更胜一日圆满,转眼便临近外祖母的寿辰。
我借着外出采办贺礼的由头,换上了二哥那件赤红织金锦袍。宽宽的袖子晃得厉害,腰间束上阿父的羊脂玉蹀躞带,左边佩着大哥的短刀,右边挂着自己绣了团花的香袋,兰桂香气飘了老远。
二哥见我要穿成这样出府,无奈喊着:“阿娇!你快把袍子换下来!那是我明日赴宴要穿的!你个小姑娘家穿男人的大红锦袍像什么话!”
我冲二哥做了个鬼脸,又故意转了个圈:“我不!我就要穿这个!你昨日还抢了我的蜜饯,我偏穿你的袍子气你!”
身后又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大哥从月亮门转出来,看见我这模样一下子笑出了声:“我的好妹妹,你这打扮可真是——左佩吴钩右熏香,比宫里出来的使臣还气派,我刚在门外远远看着,还以为哪家浪荡子来求亲了呢!”
我瞪了他一眼,伸手拎了拎腰间垂着的玉珏:“你们懂什么?这叫气派!我今日出府采买,穿成这样,谁敢惹我?”
二哥在一旁,终究无可奈何:“好了好了,我的小姑奶奶,你要去就去吧,记得早点回来,娘等着看你选的贺礼呢。只是当心些,要是摔着了,回头娘又要骂我。”
于是我便身着宽大惹眼的锦袍,兴冲冲地踏入了章台街。而后又借着人流七拐八绕,将侍卫们甩开后一身轻松。
此时恰逢九市开场,我左看新丰美酒,右看柔艳绸缎,看少女轻薄雅致的帷帽,看少年正当众演绎七盘舞,看红尘四合、烟云相连。
行至酣处,我突然又想起此番正事,可还未定下心神,路旁一阵喧哗鼓乐又将我目光引去,只见空地上正演着西域传来的百戏幻术,艺人当众施展吞刀吐火之技,利刃直入口中不见踪影,转瞬又张口喷吐烈焰,火光灼灼映亮街巷,旁侧还有力士戏耍跳丸、扛鼎弄技,样样新奇诡谲,看得我心下啧啧称奇,当即便想用碎银上前打赏。
可往腰间囊袋处探去,却摸到枯树皮般粗粝的手掌。
我心头一惊,骤然低头,又顺着那只脏手往后望去,只见一人尖嘴猴腮,一双三角眼,脸上挂着阴险神色,分明是混迹街市专行偷窃的无赖。
这无赖被我当场撞破,非但不肯收手退缩,反倒还攥着钱袋不肯松开,愈发蛮横。我又惊又怒,当即放声高呼:“来人呐!有贼行凶!”
“来人呐,救命……!”我低头死死扯着锦囊,尖叫未歇,便有一道身影如疾风掠至,一记拳风自我耳畔挥出,随着一声锐响,狠狠砸在那无赖面中。
血花溅上我的腰包,惨叫声撕裂街巷。
“堂邑侯府的人也敢碰?活腻歪了?”
我惊魂未定抬眼,却见来人已将那无赖狠狠掼翻在地,一足铁踏其背,反手拧住他手腕,力道狠绝,那厮如待宰野狗般瘫在尘土里动弹不得,直直哀嚎求饶。
我脸色发白,身侧却传来温声问候:“翁主,您没事吧?”
转头望去,正是韩嫣。他生得貌若姝女,于闺阁之中素来颇有声名,更是太子自幼相伴的贴身伴读。
太子伴读在此,太子定然也已到来。
夕光之下,刘彻松了踩在无赖背上的脚,转身走到我面前,三年前他尚与我身量平齐,如今一别三载,竟已高出我一头不止。该是常年弓马历练,他稚气尽褪,俨然已是翩翩郎君。
见我不语,他伸手要捉我的手腕,却被我躲开。
“谁、谁要你多管闲事了?”
他的手滞在半空,淡淡威压悄然而至:“我若不多管闲事,你手腕怕早被捏断了。”
此时三宝也带着随从赶了过来,见他主子衣襟染血,吓得脸色都白了,慌忙上前替他擦拭:“殿下,您伤着哪里了?快让奴才瞧瞧!”
听到三宝提点,我方才留意到他拳面蹭破了几处皮肉。
归途中,他与韩嫣各牵一马,将我夹在中间,模样竟如同押送犯人一般,令我十分不自在。可此番终究是他出手救我,恩情确凿。
我不肯转头看他,只声细如蚊蚋:“多谢。”
“什么?没听清。”
我猛地停下脚步瞪他:“刘彻!你故意的!”
他笑出声,让开些路好走得不那么挤:“是我的错,该罚。翁主的谢恩,臣听见了。”
来时欢天喜地,归了望着前路,却遥遥似无尽。
我也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心境。
这三年来,每逢母亲命我去往漪兰殿,我次次推拒不往。旁人若是敢在我跟前提半句金屋藏娇的桥段,我必要动怒反驳,次次直言刘彻不过黄口小儿,怎配得上我。
可今日真正站在他身前,我一身锋芒竟敛得干干净净。
气氛倏然沉寂,我没话寻话:“不知二位打算为外祖母的寿辰,备上何等贺礼?”
韩嫣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窦太后素来喜好黄老之学,前些日子宫中才进了一幅帛书《老子》,不如殿下将那幅字带给太后,翁主再亲手绣个平安符衬着,合该是顶好的贺礼。”
“这主意好!我上个月绣坏了三幅平安符,总算有一幅还能看,正好当贺礼。刘彻,你帛书写得如何?可别坏了我的心意。”
“放心,夫子前日还夸我字大有长进,绝不辱没了你的绣品。”
一路行至堂邑侯府门前,我刚举步要入府,却被刘彻出声唤住:“阿娇。”
我闻声驻足回头,只见他神色晦暗难辨,叫住我后却又默然不语。恍惚间,似有漪兰殿独有的淡香悠悠漫来,萦绕鼻尖。
门前护卫皆投来探究目光,他这才自袖中取出一物,轻轻塞入我掌心,低声叮嘱:“回去再看,莫让姑母瞧见。”
我即刻摊开手掌细看,原只是一方叠得齐整的素笺小纸条,不禁疑惑抬眼:“搞得跟做贼似的……”
转身踏入朱漆大门之际,我又回过身,朝门外三人扬了扬手,扬声笑道:“先说好,要是写的什么蠢话,我明日定拿给阿娘瞧。”
话音一落,只见他们三人脸上同时浮起一抹浅淡笑意,看着莫名诡异。我收敛了手势,讪讪踏入府中。
待得回到闺房,我先是命宝珠囤好刚买的糁米糕和蜜渍梅脯,又命侍女寻来几幅绣工未尽的平安锦符,忙得脚不沾地。直到梳洗完毕换上蝉翼衫,斜倚在雕花拔步床上,才忽然想起掌心里那枚纸条,却又像是烫手似的将它扔进妆奁深处,抿着唇不肯再看。
宝珠替我铺了软毯,见我出神,小声凑近问道:“翁主,方才殿下喊您,可是有要紧事?”
我别过脸:“谁知道他又打什么主意,鬼鬼祟祟的,指不定是想借着母亲的势,去舅舅跟前求个好差事。”
宝珠掩嘴笑了:“殿下与您青梅竹马,何必用这般法子?莫不是……?”
我猛地瞪她,觉得耳根好烫:“胡说八道,他懂什么风月情长?多半是想让我在母亲跟前替他美言几句,帮他坐稳储位罢了!”
嘴上这般说,心里却像是生了根似的,总想着那纸条。等宝珠退下,我终于忍不住掀开妆奁,摩挲了那皱巴巴的纸条一会儿,再深吸一口气将它展开。
见字如面。
就似漫天星子坠入风里、寒蕊于细雨中盛放,墨痕温润似鬓边凝着的水光,眉目澄澈如暮春四月暖阳。
昏暖烛火悠悠摇曳,纸上隶书苍劲利落又带着少年气。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